１─１　　　清帳夢魘
１─２　　　突襲光明城堡
１─３　　　日出
１─４　　　叛徒
１─５　　　馭龍飛翔
１─６　　　遠征西瓦諾斯
１─７　　　跟隨死靈河川航行
１─８　　　平帳
１─９　　　淚之戒
１─１０　　訂婚宴
１─１１　　甦醒
１─１２　　葬禮
１─１３　　復仇的死靈
１─１４　　唯一真神的選民
１─１５　　囚徒、幽影、死者與生者
１─１６　　百無聊賴的坎德人
１─１７　　誤解
１─１８　　碧雷的信使
１─１９　　孤注一擲
１─２０　　向耐德蘭進軍
１─２１　　不速之客
１─２２　　老友重聚
１─２３　　索蘭尼亞騎士評議會
１─２４　　迎向終結
１─２５　　單獨相處
１─２６　　叛逆的報應
１─２７　　沉睡的城市
１─２８　　熟睡忘醒
１─２９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１─３０　　靈魂之戰開始
１─３１　　紅玫瑰
１─３２　　隕星
１─３３　　死亡之湖
１─３４　　會面
１─３５　　唯一真神
終章

《靈魂之戰二．隕星之巨龍》

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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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１　　清帳夢魘

　　莫罕‧塔貢今天過得很糟。他的帳目不對，總帳少了幾枚鋼幣。他本來可以從自己的腰包裡掏些零錢來補足，但塔貢是個喜歡事情井然有序的人。所有數字累加後不該有差額的，但他還是碰上這種狀況。許多錢搬進保險箱，又有許多錢搬出保險箱，但仍然有二十七枚鋼幣、十四枚銀幣和五枚銅幣的差額。如果差額太大，他一定會懷疑是有人盜用公款，但這個數目太小，他斷定必然是某個低層負責人計算錯誤造成。塔貢打算追查所有帳目，重新計算，找出誤帳。

　　如果有人看到莫罕‧塔貢坐在桌後埋首於帳目之中，手指被墨水染得漆黑，一定以為見到的是個忠誠認真的職員。其實錯了。莫罕‧塔貢是奈拉卡黑暗騎士團的首領，同時，因為黑暗騎士正控制著安塞隆大陸幾個主要的國家，所以莫罕‧塔貢實際上掌控著上百萬人的生死。然而他卻在此工作到深夜，像個兢兢業業的小職員般查著二十七枚鋼幣、十四枚銀幣和五枚銅幣的帳。

　　雖然塔貢爵士專注於工作而沒有去用晚餐，卻還不至於投入得全然忘記注意別的事情。他能一邊專心地忙於自己的工作，一邊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保持高度的警覺。他的腦子就像有無數抽屜的桌子，事無巨細，一切都井井有條地放在該在的位置，以便稍後有空時再來處理。

　　譬如，塔貢很清楚他的副官去用晚餐的時間，知道他離開了多久，知道他回來的時間。因為很清楚一個人用晚餐的時間大概多久，所以塔貢知道他沒有逗留去喝焦豆茶，而是立刻就趕回來工作了。塔貢會將此事記錄在副官的優點那一欄，相對地，另一欄裡則記錄著違規和怠忽職守的每一項缺點。

　　這位副官一直工作到很晚。他會一直待到塔貢找出那筆二十七枚鋼幣、十四枚銀幣和五枚銅幣的差錯所在，哪怕他們倆得一直保持清醒直到陽光溜進明淨的窗戶。副官總有他自己的工作要忙──塔貢是這麼說的。如果有什麼事是塔貢所憎恨的，那就是看到有人遊手好閒。兩人一直工作到深夜，副官坐在辦公室外的桌前，壓下哈欠，試圖就著燈光看清東西。塔貢則坐在他那間家具稀少的辦公室裡，埋頭於簿記，一邊低聲唸著那些數字，一邊把它們寫下來，這是他本人無意識間的一種習慣。

　　副官漸漸昏睡過去，走運的是，黑暗騎士團要塞外院子裡的一陣吵鬧聲，把他從瞌睡中驚醒了。

　　一陣強風弄得窗戶劈啪作響。尖銳的怒吼或是警告聲。靴子踩在地上的跑步聲。副官站起身，正想看看出了什麼事，塔貢的聲音就已經從辦公室裡傳出來，命令他去弄清狀況，是哪個該下無底深淵的傢伙在那裡吵吵鬧鬧的。

　　副官幾乎是立即就回來了。

　　「大人，是一位龍騎士從──」

　　「那個笨蛋在院子裡降落是什麼意思？」

　　聽到喧嘩時，塔貢已經放下帳本到窗前察看過了。他惱火地看到巨大的藍龍飛進他的庭院。那條藍龍看來也很惱火，因為牠被逼著要降落在一個對牠的龐大身軀來說如此狹小的地方。牠的翅膀驚險地避開一座守望塔，尾巴只打塌一小段城牆。除了造成這一丁點小損傷外，牠已經盡量安全地降落了。牠蹲在院子裡，雙翼緊貼身側，甩著尾巴，而且又餓又渴。這附近沒有龍廄，也沒有跡象表明牠能很快就得到食物或水。於是牠狠狠地瞪著窗後的塔貢，似乎把所有的麻煩都算在他頭上。

　　「大人，」副官說。「騎手來自西瓦那斯提──」

　　「大人！」那個站在副官身後的高個子龍騎士探出頭來。「恕我冒昧，但我帶來的消息十萬火急，事關重大，我得立刻向您報告。」

　　「西瓦那斯提。」塔貢哼了一聲，回到桌後繼續計算。「難道是魔法屏障垮了？」他譏諷地問。

　　「是的，大人！」龍騎士氣喘吁吁地答道。

　　塔貢的筆掉了。他抬起頭，一臉錯愕地瞪著信使。「什麼？怎麼會？」

　　「是那個叫米娜的年輕軍官──」龍騎士一陣咳嗽，不得不停下來。「我可以喝點東西嗎，大人？從西瓦那斯提來的一路上，我吃夠了灰塵。」

　　塔貢做了個手勢，副官立即離開去取麥酒。兩人等候的同時，塔貢請龍騎士坐下休息。

　　「整理一下思緒。」塔貢命令道。就在騎士照他的話做時，塔貢施展了洞察人心的能力，刺探他的思緒，窺視他的想法，見到他見過的所有，聽到他聽過的一切。

　　那些景象讓塔貢大為震驚。生平第一次，他茫然不知所措。一切發生得太快，要理解的事情太多。但莫罕‧塔貢明白，情況超出他可以理解的範圍，也超出他可以控制的範圍。他很不安，一時間完全忘記那筆二十七枚鋼幣、十四枚銀幣和五枚銅幣的錯帳。不過，他還不至於心慌意亂，合上帳本前，他還記得在停止計算的地方做了個標記。

　　副官帶著一杯冰麥酒回來了。騎士灌下一大口酒，這時，塔貢已經讓自己鎮定下來，準備好以平靜的模樣來傾聽他的報告。但在心裡，他卻是激動萬分。

　　「告訴我每一件事。」塔貢命令道。

　　騎士從命。

　　「大人，正如早些時候向您報告的，年輕的米娜軍官成功穿過西瓦那斯提周圍的魔法屏障──」

　　「但沒有弄垮魔法屏障？」塔貢打斷他的話，等著他作出解釋。

　　「的確沒有，大人。實際上，她利用魔法屏障避開食人魔的追擊──牠們無法衝破屏障。米娜帶領為數不多的騎士和步兵進入西瓦那斯提，顯然是計劃進攻首都西瓦諾斯。」

　　塔貢冷哼一聲。

　　「他們被精靈的大隊人馬截擊，輕易落敗。米娜在戰鬥中被俘。精靈本來打算在第二天早晨將她處死。但在行刑前，米娜襲擊了綠龍湛青‧血暴，牠──想必您已經猜到了──牠偽裝成一個精靈。」

　　塔貢倒是沒想到這點，也不認為自己應該要想到，因為他甚至無法看穿精靈國土上可恨的魔法屏障。不過他沒說什麼。他從來不介意裝出全知全能的模樣。

　　「她的攻擊迫使湛青在精靈面前現出原形。精靈們被嚇壞了。湛青原本可以殺掉數以千計的精靈，但正是這位米娜鼓舞精靈軍隊的士氣，並帶領他們與綠龍對抗。」

　　「讓我弄清楚當時的情況。」塔貢的右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我們的軍官召集我們最勢不兩立的敵軍，轉而攻擊我方最強大的綠龍？」

　　「是的，大人。」騎士答道。「您瞧，大人，事實證明，正是綠龍湛青‧血暴升起的魔法屏障讓我軍無法進入西瓦那斯提。事實也證明，魔法屏障過去一直都在奪取精靈的性命。」

　　「嗯。」塔貢用食指揉著太陽穴。他也不知道有這回事。不過只要讓他多想一會兒，或許就能推測出緣由。綠龍湛青‧血暴害怕瑪烈赤斯，又想要報復精靈，於是牠升起了魔法屏障，讓牠既可免受其中一個敵人的威脅，同時又能對付另一個敵人。聰明。這辦法有缺陷，不過很聰明。「繼續。」

　　騎士猶豫了。「之後發生的事讓我很困惑，大人。多伽將軍已經按照您的命令，停止進軍聖克仙城，改道前往西瓦那斯提。」

　　塔貢從未下過這樣的命令，不過他之前在騎士整理思緒時已經看到了多伽的行動，並暫時不予干涉。他決定將此事延後處理。

　　「多伽將軍到達時發現魔法屏障使他無法前進。他大為光火，以為自己被委派了一個坎德人式的假任務。魔法屏障周圍是個恐怖的地方，大人，到處都是已死的枯樹和動物的屍體。臭氣熏天，簡直讓人無法呼吸。人心惶惶，說那裡鬼魂出沒，接近那裡就是自尋死路。可是，當太陽升起時，魔法屏障突然崩碎了。我當時和多伽將軍在一起，親眼目睹這一切。」

　　「描述一下情況。」塔貢指示說，全神貫注地看著對方。

　　「我在想要怎麼說，大人。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曾走上一個冰封的池塘。在我腳下的冰面開始碎裂，裂縫隨著劈啪聲擴散到整個冰層，然後冰層垮了，我掉進漆黑的水裡。魔法屏障的崩裂就像這樣。我看到魔法屏障在陽光中像冰雪般閃閃發光，接著就見到成千上萬、數不勝數、像蛛絲那麼細的裂痕閃電般地佈滿整個魔法屏障。接著一聲輕顫脆響，像是上千個玻璃球落到石地上，整個魔法屏障消失了。

　　「我們無法相信看到的一切。一開始，多伽將軍還不敢越過屏障，深怕那是精靈的陷阱。他說，說不定我們一走過去，魔法屏障就會在我們身後再度罩上，而面前是精靈的萬人大軍，根本無路可逃。這時，像魔法一樣，米娜的一個騎士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以唯一真神的力量，他來告訴我們魔法屏障已不復存在，被精靈王西瓦諾謝自己弄垮了，他是阿爾瀚娜的──」

　　「對，對。」塔貢不耐煩地說。「我知道那小子的血統。然後多伽相信那個前來通報的騎士，便帶領軍隊越過了邊界。」

　　「是的，大人。多伽將軍命我騎上藍龍飛回來向您報告，他正朝首都西瓦諾斯進軍。」

　　「精靈的萬人大軍怎麼樣了？」塔貢口氣冷淡地問。

　　「哦，軍隊，大人，他們沒有攻擊我們。這全是因為米娜。精靈王西瓦諾謝告知全軍，是米娜以唯一真神之名拯救了西瓦那斯提。我得告訴您，大人，精靈的情況很糟糕。我們的先鋒部隊開進靠近魔法屏障的一個精靈漁村時，發現大部份精靈都被魔法屏障的詛咒害得要不是生了病，就是快死了。我們想了結掉那些可憐蟲，但米娜嚴禁我們這麼做。她施展奇蹟，治好了那些快死的精靈，讓他們獲得重生。我們離開時，精靈們頌揚她的功德，讚美著唯一真神，還以米娜的名義發誓要崇拜唯一真神。

　　「但並不是所有的精靈都相信她。米娜警告我們，說我們可能會被自稱為『守護者』的人攻擊。不過，據她所說，他們的人數很少，也缺乏組織。阿爾瀚娜‧星光在邊界有武裝力量，但米娜不擔心他們。她看來無所畏懼。」騎士最後毫不掩飾地加上一句讚美。

　　唯一真神！哈！塔貢心裡想著，他在信使的思緒中看到更多沒被說出來的事。巫術。這個米娜是個女巫。她把每個人都給迷住了──精靈、多伽，還有我的騎士。他們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巫動了心。她接下來還想做什麼？

　　答案對塔貢來說很明顯。

　　她當然是想要我的位置。她在破壞軍官們對我的忠誠，贏取軍隊的讚頌。她在密謀策反，在玩一個對這種年紀的小女孩來說太過危險的遊戲。

　　他沉思著，完全忘了那個疲憊不堪的信使。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有人大聲嚷嚷著要見黑夜之主。

　　「大人！」塔貢的副官衝進屋裡，打斷了塔貢的思緒。「又來了一名信使！」

　　後來的信使走進來，斜睨著先前那位信使。

　　「那麼，你又帶來什麼消息？」塔貢問著後到者。

　　「我們派去監視綠龍王碧雷的密探，紅龍緋爾與我聯繫，牠報告說自己和一群載著龍人士兵的龍受命前去突襲光明城堡。」

　　「城堡？」塔貢一拳捶在桌上，震倒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鋼幣。「這頭綠龍潑婦是瘋了嗎？牠攻擊城堡做什麼啊？」

　　「據紅龍所說，碧雷已經派了一名信使前來通知您和她的表親瑪烈赤斯：這是私人恩怨，瑪烈不需要干涉。碧雷在搜尋一名法師，此人溜進牠的領地，盜走一件貴重的魔法寶物。牠發現法師逃進光明城堡尋求庇護，所以牠要去把他捉回來。牠一逮住他，拿回寶物，就會立即撤軍。」

　　「魔法！」塔貢惡狠狠地斷言。「碧雷被魔法迷了心竅。除了魔法牠什麼都不管了。我手下有幾名灰袍法師，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找什麼該死的魔法之塔，就為了安撫這隻肥豬爬蟲。突襲城堡！巨龍間的協議怎麼辦？『瑪烈赤斯表親』很可能理所當然地把這當成是來自碧雷的威脅。這意味著戰爭即將全面爆發，經濟即將崩潰！」

　　塔貢站起身。他打算下令召來幾名信使，將這個消息告知瑪烈赤斯──牠當然得從他這裡得知這個消息。此時，他聽見走廊裡傳來吵嚷聲。

　　「給黑夜之主的急件！」

　　塔貢的副官進到房間，看起來有些疲憊。

　　「現在又是什麼事？」塔貢咆哮著。

　　「奎靈那斯提的梅丹元帥派來信使，報告碧雷的軍隊已經穿越邊境入侵奎靈那斯提，一路上強取豪奪。梅丹迫切需要指示。他認為碧雷意圖摧毀奎靈那斯提，焚燒林野，毀壞城池，滅絕精靈。」

　　「死的精靈可不會繳稅！」塔貢高聲叫嚷，一心詛咒著碧雷。他朝書桌後方走去。「我沒辦法從一座被燒光的森林裡砍伐木材。碧雷不只進攻奎靈那斯提，牠還要進攻光明城堡。牠對我，也對瑪烈赤斯撒謊。碧雷企圖打破協議，牠在計劃針對瑪烈赤斯和騎士團的戰爭。我得設法阻止牠。退下！你們全都退下。」他命令道。「我有工作要做。」

　　先到的信使行禮告退，打算在返回前填飽肚子，休息一下。後到的信使離開待命。副官則去差人叫醒其他信使，準備好藍龍坐騎。

　　副官和信使都離開後，塔貢仍在房間裡踱著步。他怒氣沖沖、悔恨不已，還有些氣急敗壞。不過片刻之前，他還在清帳，為整個世界都有條不紊而心滿意足，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沒錯，龍王們以為是牠們在掌控一切，但塔貢比牠們明白真相。牠們臃腫不堪，肥碩無比，樂得蜷睡在自己的巢裡，由奈拉卡的黑暗騎士以牠們的名義統治著一切；或者說牠們曾經是這樣的。黑暗騎士控制著大陸上最富庶的兩個城市：帕蘭薩斯和奎靈諾斯。他們很快就會攻陷聖克仙城的防禦，占領這個海港城市，取得新海的出海口。他們已經攻下了海文，而且塔貢甚至正在擬定計劃進攻索拉斯的交通重鎮。

　　如今，他卻眼看著自己的計劃跟那疊鋼幣一樣塌倒。塔貢回到桌前，展開幾張紙。他沾了沾筆，深思了一會兒，開始奮筆疾書。

　　『多伽將軍：

　　因你對西瓦那斯提精靈的勝利向你道賀。他們早已藐視我們多年。不過，我必須提醒你，不可信賴他們。我不用說，你也明白，若精靈團結一致奮起反抗，我們並沒有可控制西瓦那斯提的人力。我知道他們在生病，在衰弱，雖然人數劇減，但他們仍是相當狡猾的。尤其是他們的國王西瓦諾謝，因為他有一個老奸巨猾、背信棄義的母親，和一個被放逐的父親。毫無疑問，他們彼此勾結。我要你對可靠的精靈進行偵訊，並將結果回報給我，或許這能讓我發現精靈密謀反叛的跡象。切記要慎重行事，多伽，我不想引起精靈懷疑。

　　　　　　　　　　　　　　　　　　　黑夜之主　塔貢』

　　他把整封信讀了一遍，往沒乾的墨水上撒了點沙子吸墨，然後把信放到一旁。他想了一會兒後，開始寫下一封信。

　　『龍王瑪烈赤斯，最尊貴的陛下：

　　我萬分榮幸地知會超卓非凡的陛下，一直以來反抗我們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已經完全被奈拉卡黑暗騎士軍團征服。這片富庶之地的進貢很快就會流入您的金庫。奈拉卡騎士們將一如既往地處理所有的財務問題，好讓您免受俗務之累。

　　在這場戰役中，綠龍湛青‧血暴被發現隱藏在西瓦那斯提。因畏懼您的怒焰，牠選擇與精靈合作。實際上，正是牠建起魔法屏障，使得我們一直以來無法進入此片地域。牠已經在戰爭中被處死。我將盡可能找到牠的首級獻給陛下。

　　您或許已聽聞流言，說您的表親碧雷林斯拉諾克斯破壞了巨龍間的協議，正在進攻光明城堡，並派軍入侵奎靈那斯提。我特此向您保證並無此事。碧雷正奉我的命令行事。我們已經確定正是光明城堡中的密儀教徒們使得我方的魔法失效。我認為這些教徒是個威脅，而碧雷林斯拉諾克斯提供了親切的幫助，將去消滅他們。至於奎靈那斯提，碧雷林斯拉諾克斯的軍隊僅僅是前往與梅丹元帥的隊伍會合，要去平定由精靈「牝獅」領軍引發的叛亂，這個精靈騷擾著我們的軍隊，還破壞了進貢的隊伍。

　　如您所見，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您不必為任何事操心。

　　　　　　　　　　　　　　　　黑夜之主　莫罕‧塔貢』

　　他往信上撒了沙子，立即開始寫下一封。這封就好寫多了，因為這封信裡包含的實話更多一些。

　　『凱蘭卓斯，最可敬的藍龍閣下：

　　您無疑已聽聞綠龍碧雷林斯拉諾克斯發動了對光明城堡的攻擊。為免您誤會這次對內陸的襲擊過於貼近您的領土，我特此向您保證這無礙於您的統治，因碧雷林斯拉諾克斯是奉我的命令行事。光明城堡中的密儀教徒已被確定是使我方魔法失效的原因所在。我原想懇請您，偉大的凱蘭卓斯來除去這個威脅，但我明白您得密切關注索蘭薩斯城中可惡的索蘭尼亞騎士的集結。因為不願在這危急之刻讓您分心，於是我請碧雷林斯拉諾克斯前往處理此事。

　　　　　　　　　　　　　　　　　黑夜之主　莫罕‧塔貢

　　附筆：您知曉索蘭尼亞騎士於索蘭薩斯的集結，對吧，尊貴的閣下？』

　　最後一封信就更容易，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寫完了。

　　『梅丹元帥：

　　我命令你完好無缺地將首都奎靈諾斯交給碧雷林斯拉諾克斯閣下。逮捕所有精靈王族成員，包括國王吉爾薩斯及太后羅拉娜。他們必須活著交到碧雷林斯拉諾克斯手上，由牠處置。明確告知碧雷林斯拉諾克斯，作為回報，牠的軍隊必須立即停止對森林、農田、建築物等等的肆意破壞。讓碧雷林斯拉諾克斯銘記，牠是如此偉大崇高，無需任何金錢，但是我們這些可憐不幸的凡人小蟲需要錢。你要提供以下優待條件：准許牠的軍隊中每個人類士兵占領部份精靈國土作為戰利品，包括其上的房屋建築。所有高階人類軍官將被贈予奎靈諾斯的華宅。這能控制劫掠和破壞。等一切回復正常，我將負責人類移民定居精靈領土的相關事宜。

　　　　　　　　　　　　　　　　　黑夜之主　莫罕‧塔貢

　　附筆１：這類優待條件不適用於地精、大地精、牛頭人和龍人。許諾改日贈予牠們等值的鋼幣。我相信你知道這些傢伙是先鋒部隊，將來的傷亡會最慘重。

　　附筆２：奎靈那斯提的精靈住民可能會拒絕交出土地和財物。如果這樣他們就是違抗了奈拉卡騎士的命令，是違法的，當處以死刑。你的士兵可以將之就地處決。』

　　墨跡一乾，塔貢就在每封信戳上印章，召來副官將信送出。破曉時分，四位藍龍騎士升空出發。

　　完成之後，塔貢想上床睡覺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睡不好，在無數圖表整齊明瞭的美夢裡，那筆錯帳會像幽魂一樣出沒。於是塔貢堅持坐下繼續點帳，就和所有全神貫注於任務中的人一樣，他幾乎立刻就發現了出錯的地方。這二十七枚鋼幣、十四枚銀幣和五枚銅幣終於清了帳。塔貢改好帳目，畫下一個清晰有力的句點。

　　他心情愉快地合上帳本，收拾好桌面去小憩一會兒，自信地認為所有的一切再次回到了正軌。

１─２　　突襲光明城堡

　　碧雷和牠的巨龍軍隊在光明城堡上空徘徊。龍威壓在當地居民心頭，絕望和恐懼的潮汐一波波侵蝕著勇氣。四條巨大的紅龍飛翔在上空，雙翼投下的黑影比最深的夜色更陰沉，每個被籠罩在陰影中的人都膽戰心驚、血液驟冷。

　　碧雷林斯拉諾克斯是在渾沌之戰後不久，突然出現在克萊恩的一條巨大綠龍，沒人知道牠從哪裡來，又是怎麼來到克萊恩的。牠和其他同類的巨龍──最知名的就是牠的親族瑪烈赤斯──剛一出現就立刻攻擊原本居住在克萊恩的本地龍們，無論是金屬龍或五彩龍都是牠們攻擊的目標。牠們最後甚至開始自相殘殺。因為吃下自己殺掉的龍，碧雷的身體變得更龐大。碧雷比那些作為牠僕從和部屬的紅龍飛得更高，牠盤旋在高遠的天空，觀察著，監視著。牠因看到的一切而愉悅，因看到戰鬥的發展而高興。

　　城堡在牠面前不堪一擊。如果銀龍明鏡還在的話，也許會奮起反抗；但牠走了，神秘地消失了。索蘭尼亞騎士們在斯克西島上建有要塞，他們原本可以進行抵抗，然而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少，在集中攻擊碧雷及爪牙一次之後，簡直沒什麼希望能倖存下來。這條綠龍絕不會飛進騎士們弓箭射程內，牠只需對他們噴吐出龍息的毒雲，就足以除掉要塞裡的每個守軍。

　　但索蘭尼亞騎士不會就此倒下死去，牠可以預料到他們會和牠的僕從們來場激烈的戰鬥。弓箭手已在城牆上列隊，儘管龍威讓他們失去勇氣，使他們渾身顫抖，但指揮官還是竭力想鼓舞士氣。騎士們奔忙於島上的村鎮之間，設法安撫居民們的恐懼，並幫助他們逃進在島內腹地早已備下的避難山洞中。

　　與此同時，在城堡之中，守軍一直計劃在巨龍攻擊時使用密儀之力保護自己。但近年來這些能力莫名地漸漸消退，因而密儀教徒不得不逃離美麗的水晶建築，看著巨龍們對城堡發動攻擊。最先撤走的是孤兒。孩子們都被嚇壞了，哭喊著要金月，但她卻沒有來。必須盡快將孩子們帶到安全的地方，所以學生和教師們都抱起了最小的孩子，哄著他們，說金月很快就會來，不過她現在很忙，因此他們得勇敢些，讓她為他們感到驕傲。就在教徒們這麼說的時候，他們卻悲傷又沮喪地看著彼此。金月在黎明時分衝出了城堡。她跑出去時的模樣就像發瘋或是中邪的女人。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斯克西島上的居民離開家園湧入內陸。因龍威變得畏縮的人被努力克服恐懼的人催促著，帶領他們離開。內陸腹地的山中有個巨洞，人們相信當巨龍在外肆虐時，躲在山洞裡會很安全；但現在攻擊當真來臨時，他們才意識到這種想法有多麼天真。紅龍的烈火會焚毀森林和房屋，而在熾焰席捲地表時，綠龍王的劇毒龍息將毒化空氣和水。沒有生命能活下來，斯克西會變成滿是屍體的孤島。

　　人們驚恐地等待著進攻開始，等著烈火熔化水晶穹頂和城壘的岩壁，等著毒雲奪走他們的生命。然而巨龍沒有發起攻擊。紅龍在空中盤旋，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在地面引發的恐慌，卻沒有開始殺戮的打算。人們不知道這些龍在等什麼。有些傻瓜開始幻想，認為巨龍們只是虛張聲勢，嚇倒每個人之後就會離開。聰明人則要清醒得多。

　　光明城堡的主要建築是以水晶為穹頂的大會堂，在這座建築的高層，帕林‧馬哲理正在房間裡看著巨大的窗戶──實際上是一整面的水晶牆──看著巨龍的到來。他一邊注意著飛龍們，一邊絕望地想要把那些崩解的時光旅行裝置零件組合起來，好把他和泰索何夫傳送到安全的索拉斯去。

　　「這麼想吧！」泰斯用無憂無慮的坎德人語氣說：「至少那條龍不能把牠的爪子放到裝置上了。」

　　「沒錯。」帕林答得很簡潔。「牠會把爪子放到我們身上。」

　　「也許不會。」泰斯一邊爭辯，一邊追著一個滾進床下的零件，「因為時光旅行裝置壞了，它的魔法也完全消失了──」他停了下來，坐直身子。「我猜它的魔法是完全消失了，對吧，帕林？」

　　帕林沒有回答。他沒有聽見坎德人的話。他看不到任何活路。恐懼搖晃著他，絕望噬咬著他，直到他衰弱下來，屈服為止。他已精疲力盡，無力再為生存而戰。為什麼他還要掙扎？死靈已將魔力偷走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它們吸乾了所有魔法。他打了個寒顫，想起那些冰冷的手指貼在他身上的感覺，還有那些哭喊著、乞討著、懇求著索討力量的聲音。它們拿走了魔法……時光旅行裝置現在不過是一堆散落在地毯上的滾輪、齒輪、連軸和閃亮的珠寶。

　　「就像我說的，既然魔法消失了，」泰斯天真地說著。「碧雷就找不到我們了，因為沒有魔法力量會引牠過來。」

　　帕林抬起頭，看著坎德人。「你說什麼？」

　　「我說了好多，說了因為魔法力量不見，那條龍就找不到寶物，或許也就找不到我們──」

　　「你也許是對的。」帕林說。

　　「是嗎？」泰斯很吃驚。

　　「把那個給我。」帕林說道。

　　帕林拿了坎德人的一個袋子，倒出裡面所有的東西後，快速地把時光旅行裝置的零件塞進去。

　　「衛兵會把人民疏散到山上。我們在人群裡會走散。不，別碰那個！」他一聲厲喝，拍了一下坎德人正摸向鑲著寶石的裝置面板的小手。「我得把所有零件放在一起。」

　　「我只是想要一個紀念品。」坎德人辯解著，把被打紅的手指含在嘴裡。「一點紀念卡拉蒙的東西。特別是現在，因為我不能用魔法裝置回到過去了。」

　　帕林咕噥了幾句。他的手抖個不停，連一些小零件都拿不穩。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是要這個破東西。」泰斯說。「我懷疑你能不能修好它。應該沒有人修得好，因為它看起來已經徹底壞了。」

　　帕林狠狠瞪了坎德人一眼。「你說過曾經打算用它回到過去。」

　　「對啊！」泰斯說，「那是在這裡的事情變得有趣之前。金月進了侏儒的潛水船，現在這裡又被龍攻擊。更別提那些死靈了。」他又加上這麼一句。

　　帕林不喜歡這種提醒。「你至少做點有用的事吧！出去走廊看看狀況。」

　　泰斯照做了，他邊朝門口走邊回頭繼續嘮叨。「我告訴過你我看見了那些死靈，就在魔法裝置破掉的時候。它們全都朝你撲了過去，像血蛭一樣。」

　　「你現在看得到它們嗎？」帕林問。

　　泰斯向四周瞧了瞧。「沒有，一個都沒有。不過，」他雞婆地點出死靈消失的原因。「魔法消失了，對吧？」

　　「是的。」帕林使勁拉緊袋口的繫繩。「魔法力量消失了。」

　　泰斯剛剛將手搭在門把上，就響起雷鳴般的敲門聲，差點把門轟穿。

　　「馬哲理大師！」門外傳來喊聲。「您在裡面嗎？」

　　「我們在這裡！」泰索何夫回喊。

　　「城堡遭到碧雷和一群紅龍攻擊！」門外的聲音繼續說道。「大師，您得動作快一點了！」

　　帕林很清楚他們遭到了攻擊。他隨時準備要面對死亡，而且除了逃跑之外他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但他仍跪在地上，用殘廢的手掌掃過地毯，確定沒漏掉任何時光旅行裝置上的珠寶或機械零件。

　　沒漏掉什麼了。就在他站起身來時，卡蜜拉女士，駐守斯克西的索蘭尼亞騎士首領正好走進來。她久經沙場，有老兵的冷靜、清晰思路和務實態度。她的任務不是跟巨龍開戰。她相信要塞裡的士兵們會服從命令，負責打好這一仗。她在要塞中的任務就是盡可能安全疏散所有的人民。跟大多數索蘭尼亞騎士一樣，卡蜜拉女士對法師有很大的疑心，她冷冷地打量了帕林一眼，彷彿在懷疑他與巨龍勾結。

　　「馬哲理大師，有人說您還留在屋裡。您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吧？」

　　帕林望向窗外，看到巨龍在上空盤旋，雙翼投下的陰影映在平靜油亮的海面。

　　「我不可能不知道。」他沉著自若地答道。他有點不太喜歡卡蜜拉女士。

　　「之前您在做什麼？」卡蜜拉怒氣沖沖地逼問。「我們需要您伸出援手！我原以為會看到您正忙著用魔法對付這些怪物，但一名衛兵說您還待在房裡。我簡直無法相信，您竟然還在這裡，玩著一個……一個破玩意兒！」

　　如果卡蜜拉弄清楚巨龍發動攻擊的首要目的，就是為了奪走這個「破玩意兒」，帕林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我們正準備離開。」帕林說，伸手拉住興奮不已的坎德人。「過來，泰斯。」

　　「他說的是真的，卡蜜拉女士。」泰索何夫注意到女騎士懷疑的神色。「我們剛才正準備離開。我們要去索拉斯，但逃跑時要用的魔法裝置壞掉了──」

　　「夠了，泰斯。」帕林把坎德人往門口推。

　　「逃跑！」卡蜜拉的聲音因怒氣變得尖銳。「您打算逃跑，讓我們其他人留下來等死？我不敢相信竟有這樣的懦夫，何況是個法師。」

　　帕林緊緊握住泰索何夫的肩膀，硬生生地將他推進走廊，朝樓梯走去。

　　「坎德人說得對，卡蜜拉。」他刻薄地回嘴。「我們剛才正準備逃跑。任何明智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這麼做，管他是法師還是騎士。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裝置壞了，我們逃不掉了，只能跟你們其他人一起困在這個地方，跟你們一起躲進山裡，要不然就去送死，任由巨龍處置。繼續走，泰斯！沒時間閒聊了！」

　　「但你的魔法──」卡蜜拉緊追不放。

　　帕林轉身對著她。「我沒有魔法！」他狂喊出聲。「我不比這個坎德人更有能力去對付這些怪物！或許，比他更弱，至少他的身體還是完整的，而我的已經破碎了。」

　　他瞪著她。她也回看著他，臉色蒼白，神情冰冷。他們已經走到環繞著大會堂各層的樓梯。這裡在不久前還擠滿了人群，如今卻是空空蕩蕩。大會堂裡的人早已加入躲避巨龍的難民隊伍，指望能在山裡找到避難的地方。帕林看到他們像河流般湧進島嶼的腹地。如果巨龍現在發動攻擊，如果紅龍往擁擠的人潮噴出龍息，後果將會慘不忍睹。但巨龍仍在半空中盤旋，觀望著，等待著。

　　帕林很清楚牠們在等什麼。碧雷在設法感覺時光旅行裝置的魔法。牠在設法感覺逃離牠的這些弱小生物中，是哪一個帶著那件寶物。這就是牠還沒下令讓爪牙們攻擊的原因。牠還沒發現它。如果他把這些告訴那位女騎士，那麼他就死定了。她很可能會把他獻給巨龍。

　　「我想你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卡蜜拉女士。」帕林背過身。「不用再管我們了。」

　　「相信我。」她冷冷地回答。「我不會管的！」

　　她從他身邊擠過去，跑下樓梯，掛在腰側的長劍和護甲相互敲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快！」帕林催著泰斯。「我們可以混在人群裡。」

　　帕林拉起長袍奔下樓梯。泰索何夫帶著只有坎德人才會有的興奮表情跟在後面。他們是最後離開的兩個人。帕林停在入口通道附近喘了口氣，正打算選一條最安全的路時，一隻紅龍撲了下來。人們尖叫著撲倒在地。帕林退後，緊貼大會堂的水晶牆，把泰斯拉到身邊。紅龍只是一掠而過，並沒有其他舉動，但已經害得許多人驚惶地奔逃。

　　帕林認為紅龍可能已經看見他了，連忙仰頭望向天空，擔心紅龍會再次衝下來。但眼前的景象讓他既困惑又震驚。

　　巨鳥般的龐大物體漫佈天空。帕林一開始以為那是鳥群，但接著他看到閃閃發亮的金屬反光。

　　「那些見鬼的是什麼東西？」他問道。

　　泰索何夫仰起頭，側著臉避開陽光。又一隻紅龍低掠過要塞。

　　「是龍人戰士，」泰索何夫平靜地說，「牠們正從龍的背上往下跳。我在長槍之戰時見過牠們。」他豔羨地嘆了口氣。「我有時真希望自己是個龍人。」

　　「你說什麼？」帕林喘著氣說。「龍人？」

　　「哦，沒錯。」泰斯說。「看來不是挺好玩的嗎？牠們騎在龍背上，然後跳下來──那裡，你能看到牠們往下跳──瞧牠們是怎麼展開翅膀減速的。不是挺有趣的嗎，帕林？能在空中滑翔，就像──」

　　「這就是為什麼碧雷沒讓紅龍燒了這裡的原因！」帕林恍然大悟。「牠打算讓龍人來找時光旅行裝置……來找我們！」

　　龍人機靈強壯、生為戰爭、長為戰鬥，因而成為龍王軍隊裡最令人生畏的部隊。龍人是在長槍之戰中由邪惡法師用金屬龍的龍蛋所造出的怪物，長得像巨大的蜥蜴，又跟人類一樣用兩腿直立行走。牠們生有雙翼，但這對翅膀太短，無力支撐牠們高大魁梧的身軀。不過這種雙翼適合用來滑翔，就像牠們現在一樣，翅膀讓牠們能平順安全地降落。

　　龍人們一落地，就在長官的大喊大叫中排成列隊。一隊隊龍人戰士散開來，逮住碰上的每個人。

　　一隊龍人包圍了城堡衛兵，命令他們投降。勢單力薄的衛兵們放下了武器。龍人逼他們跪在地上，對他們施法，用蛛網術困住他們，或讓他們入睡。帕林對龍人輕鬆施法的模樣印象極為深刻，因為現在這時候安塞隆大陸上別的法師連煮開水的魔法都沒有。他認為這是個不祥之兆，真希望自己能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現在不行。

　　龍人不會處死犯人。暫時不會。在提審之前都不會處死他們。他們會一直躺在跪下的地方，平安地困在蛛網裡。一些龍人繼續抓人，另一些龍人則開始把困在蛛網裡的犯人拖進被遺棄的大會堂。

　　一條紅龍又一次從頭頂掠過，健壯的雙翼撕裂長空。龍人小隊從龍背上一躍而下。帕林頓時明白了牠們的目標。龍人將占領光明城堡，將之作為自己的大本營。一旦紮營，牠們就會佈滿整個島嶼，圍捕所有的居民。很可能有另一支軍隊正在攻擊索蘭尼亞騎士，把他們困在要塞裡。

　　牠們知道泰斯和我的長相嗎？帕林自問。或者牠們的命令是將遇見的所有法師和坎德人都交給碧雷？他痛苦地意識到，不管怎樣，他很快就會再次變成囚犯，再次被痛苦折磨和嚴刑拷打。被鎖在黑暗中，在自己的污穢裡腐爛。無力自救，無力反抗。想用魔法時，死靈會把力量吸走，就算它們拿了也沒有用，但仍舊會把它奪走。

　　帕林站在水晶牆的陰影裡，腦中一片混亂，恐懼在心底沸騰，讓他想吐，他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死去。他不怕死，死倒還容易些。但作為囚犯活著……他不敢面對這樣的處境，不能再次淪為階下囚。

　　「帕林，」泰斯急忙叫著他。「我想牠們看到我們了。」

　　一名龍人軍官確實看到他們。牠指著他們的方向下令，牠的手下正朝這邊趕來。帕林不知道卡蜜拉女士在哪裡，只是驚慌地想要呼救，但卻立即放棄了這個主意。不論她在哪裡，肯定已是自顧無暇。

　　「我們要跟牠們打嗎？」泰斯急切地問，「我有自己專用的殺兔刀。」他開始翻包包，倒出一堆餐具的碎片、鞋帶，還有一隻舊襪子。「是卡拉蒙取的名字，因為他說這刀只適合拿來殺危險的兔子。我從來沒碰過危險的兔子，不過拿它來對付龍人倒是很好用。只要我想得出來把它放在哪裡──」

　　我要衝回屋裡，帕林心想，恐懼籠罩著他。我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都行。他腦海中浮出一幅畫面：龍人發現他在壁櫥裡縮成一團，嗚咽不停，接著牠門把他拖了出來……

　　苦澀的滋味湧滿帕林的口腔。如果他這次逃走了，那麼就會有下次。他會一直逃，讓別人因為他而送命。他不要再逃了，他要留在這裡。

　　我不要緊，帕林心想。我可以犧牲，但泰索何夫不行。坎德人不能受傷。不能在這個時候，不能在這個世界受傷。如果坎德人死了，如果他倒在一個不屬於他的時空，這個世界和在這世上的所有人──巨龍、龍人，像我一樣的人──將不復存在。

　　「泰斯，」帕林平靜地開口，語調頗為鎮定。「我要轉移龍人的注意力，在我這麼做的時候，你就往山裡跑。你在那裡會很安全。巨龍離開後──我想牠們一抓到我就會撤走──我要你去帕蘭薩斯找珍娜，讓她帶你去見達拉馬。我一說完，你就必須逃跑，泰斯。拚盡全力逃跑。」

　　龍人靠得更近了。牠們現在能清楚地看到他，也開始大聲地彼此交談，指著他嘰嘰咕咕說著什麼。看到牠們興奮的模樣，帕林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龍人確實認得他的長相。

　　「我不能丟下你，帕林！」泰斯抗議。「我承認以前很氣你，因為你要把我送回去讓巨人踩死，但我現在已經不太介意這件事了，而且──」

　　「快跑，泰斯！」帕林絕望地怒喝。他打開裝有魔法裝置零件的袋子，拿出面板握在手裡。「快跑！我父親是對的。你一定要去找達拉馬！你得告訴他──」

　　「我知道！」泰斯嚷著，他根本沒在聽。「我們可以躲在樹籬迷宮裡，牠們絕對找不到我們的。快來，帕林！快點！」

　　龍人大聲嚷嚷，召集著同伴。別的龍人聽到牠們的叫聲，轉身朝這邊看過來。

　　「泰斯！」帕林怒沖沖的轉身對著坎德人。「照我說的做！快跑！」

　　「你不走我也不走。」泰斯頑固地答道，「要是卡拉蒙知道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送死，他會怎麼說？牠們追得真快，帕林。」他又加上一句。「如果我們要去樹籬迷宮的話，最好現在就走。」

　　帕林拿著面板。他父親靠時光旅行裝置回到第一次大災變前，想要拯救克麗珊娜，阻止自己的雙胞胎弟弟雷斯林進入無底深淵。泰索何夫靠這個裝置旅行到這裡，帶來了謎團，也帶來了希望。帕林靠這個裝置返回過去的時光，發現第二次大災變前的日子已經消失。這裝置是克萊恩的法師們所創造的最強大、最神奇的物品之一。他要毀了它，也許毀掉它時，所有人都會同歸於盡。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把裝置面板握在手心，握得緊緊的，金屬邊刃割傷他的手。帕林吼出咒語──那些第四紀元結束，眾神離去後他再沒有吟誦過的咒語。他把這塊東西扔向追來的龍人們。他不知道自己期待著什麼，只是絕望地背水一戰。

　　看到法師朝牠們扔出東西，龍人連忙小心地停下腳步。

　　金屬面板落在牠們跟前。

　　龍人忙亂地向後退開，舉起手護住臉，以為這東西會爆炸。

　　金屬面板在地上滾動，搖搖晃晃地轉著，然後倒下。一些龍人開始放聲大笑。

　　忽然，它發出亮光，一道明亮刺眼的藍光激射而出，正中帕林的胸膛。

　　這一擊險些讓帕林的心跳都停了。他驚恐地擔心是裝置在懲罰他，在報復他。但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的身體裡充滿了力量。魔法，是從前的魔法力量在他體內燃燒，在他的血液裡沸騰，讓人迷醉，讓人興奮。魔法在他的靈魂中歌唱，搖撼著他的血肉。他大聲唸出咒文，唸出第一道躍進腦海的法術，大吃一驚的發現自己竟然記得那些字句。

　　其實他並不那麼驚訝。這些年來，他何嘗沒有在哀怨的呢喃中一遍遍地複誦著它們？

　　火球在他指尖電光火石般地閃現，射向追來的龍人。魔法之火狂野地焚燃，那些長得跟蜥蜴似的傢伙變成一團烈焰，像是活生生的火把。熾焰幾乎是立刻吞噬了牠們，將牠們化成一塊塊焦黑的血肉、熔化的盔甲，一堆堆冒煙的骨頭和牙齒。

　　「你做到了！」泰索何夫開心地大叫。「做到了！」

　　其他龍人被同伴的厄運嚇到，都以憎恨的眼光瞪著帕林，表情已經變成帶著機警和佩服。

　　「現在你可以跑了！」帕林火冒三丈地嚷著。

　　「一起嗎？」泰斯踮起腳尖，回問道。

　　「該死！一起！」帕林向他保證，於是泰斯一頭衝了出去。

　　帕林跑在他後面。他已是個滿頭灰髮的中年人，他的體力曾經很好，但已經很久沒做過這麼激烈的運動了。施法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察覺自己在慢慢衰弱。他無法長時間保持這種前進速度。

　　在他身後，一名龍人軍官惱怒地下著命令。帕林回身看了一眼，看到龍人又一次追來。牠們的腳爪撕裂了綠色的草坪，把草皮碎片挑飛在空中。龍人們用翅膀協助半跑半飛地追了過來，那種速度可不是中年帕林或短腿坎德人能與之相比的。

　　離樹籬迷宮還有一段距離，帕林的呼吸已變成急促的喘息，側腹也傳來陣陣痛楚，兩腿的肌肉像是在燃燒一般。泰斯仍堅持不懈地往前跑，但他也同樣不再年輕了。他，踉踉蹌蹌地跑著，也已氣喘吁吁。而龍人正穩步接近。

　　帕林停下腳步，再次轉身面對敵人。他在體內尋找著魔法力量，發覺它已變成冰冷的涓流，而不再是怒湧的狂濤。他把手伸進袋子，抓住時光旅行裝置的另一個零件──一條可能是盤繞在裝置裡的鍊子。帕林高呼著更像是挑釁而不是咒語的詞句，朝那些拍打雙翅的龍人用力扔出鍊子。

　　鍊子在空中改變了形狀，不停變粗變長，直到鍊環變得像拴著沉重船錨的鍊子般厚實。巨鍊擊中龍人的腹部，像條鋼鐵長蛇翻騰扭轉，一圈又一圈纏住龍人追兵，然後迅速回縮，捆緊那些怪物。

　　帕林沒時間為之感嘆。他拉住泰索何夫的手，又一次開始奔逃。兩人都拚命狂奔，趕在追兵之前進入樹籬迷宮。這時，追擊停止了。被纏住的龍人不停嚎叫，絕望地想從束縛中掙脫。沒有別的龍人還敢繼續追下去。

　　帕林有點得意，以為已經打敗了敵手，但接著他眼角的餘光就瞥到了動靜，得意的心情立刻消失無蹤。他知道為什麼龍人不追來了。牠們並不是怕他，牠們只是將逮住他的任務留給從前方截住他去路的援軍而已。

　　十五名武裝龍人戰士堵在了帕林、泰斯兩人跟樹籬迷宮之間。

　　「但願……還有……更多的零件……」泰斯邊喘氣邊說。

　　帕林把手伸進袋子，撈起一把原來裝飾在魔法裝置上的寶石。他又一次看到那件寶物，看著它的美麗，感覺它的力量。他有點捨不得，但只猶豫了片刻，就把那些珠寶朝龍人扔去。

　　藍寶石、紅寶石、祖母綠和鑽石在半空中閃閃發亮，雨點般落到大吃一驚的龍人頭上，像玩鬧的孩子們撤出的沙子般散落在牠們周圍。珠寶在陽光下閃亮，一些龍人樂不可支地彎下腰去撿拾這些寶貝。

　　所有的寶石爆炸開來，散成一片閃爍不定的濃密寶石雲塵，把龍人們團團圍住。歡呼聲頓時變成連聲的咒罵和痛苦的慘叫。堅硬的寶石塵刺進想撿起它的龍人眼裡，張著嘴的龍人則被灌進口裡的粉塵嗆住。細塵滲入了鱗甲，讓人發癢，龍人只好又叫又喊地搔來搔去。

　　就在龍人們搖搖晃晃跟瞎了眼般彼此撞來撞去，滿地打滾，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帕林和泰索何夫繞過牠們，又是一陣飛奔，一頭栽進綠油油的樹籬迷宮。

　　樹籬迷宮是由奎靈那斯提的植木家族建造的，是羅拉娜的贈禮。這是個美麗幽靜的地方，供人散步、休憩、沉思或是學習。枝繁葉茂的迷宮是進來的人心境體現，因而無法畫出地圖。侏儒謎琢經過無數令人沮喪的嘗試後，才總算明白這點。成功走出內心迷惘的人，最後會到達樹籬迷宮中央的白銀階梯，這是心靈之旅的最終境界。

　　帕林對於龍人會在迷宮裡跟丟他這種事並不抱太大希望，他倒是指望迷宮本身的強大魔法能保護他和泰斯，說不定能把他們藏起來，讓那些怪物看不到他們。他的希望眼看就要面臨考驗。更多的龍人加入追擊的隊伍，挾著復仇的慾望怒氣沖沖地追來。

　　「停一下。」帕林對泰斯喊道，後者已經喘得連話都答不上來了。坎德人只是點點頭，繼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兩人已經來到樹籬迷宮的第一個轉角。除非帕林確定龍人跟上來了，不然繼續往裡逃沒太大的意義。於是他轉過身觀察狀況。

　　最前面的幾個龍人一頭衝進樹籬迷宮，但立刻就被攔住了。樹枝漫過小路，枝條從地面飛快地往上長，而樹葉生長的速度也相當驚人。不過一會兒時間，帕林和泰斯剛才經過的小徑就長滿茂密的灌木，法師再也看不到那些龍人了。

　　帕林鬆了口氣。他猜對了，樹籬迷宮的魔法能把那些抱有惡意的不速之客拒於門外。他忽然擔心龍人會飛到迷宮上空，不過，當他抬起頭往上望時，開著花的藤蔓在半空絞纏成一片遮蔽他的頂篷。此時此刻，他和泰斯是安全的。

　　「哇嗚！剛才真是好險！」泰索何夫歡呼道。「我還以為我們死定了。你真是個不錯的法師，帕林。我見過雷斯林用過許多法術，雖說我曾見他召喚過巨蟲卡特皮勒斯，不過我可不信他能讓龍人像剛才那樣跟煎肉似的被烤得滋滋響。你可聽過嗎？雷斯林──」

　　一聲怒吼和一陣火焰打斷了泰斯的故事。方才迅速生長擋住龍人的灌木叢燃起明亮的橘色火焰。

　　「龍！」帕林怨惱地咒罵了一句。一陣高熱燒灼他的肺，他不禁咳了起來。「牠們想把我們熏出去。」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自以為打敗龍人時，卻忘了還有巨龍們。樹籬迷宮幾乎可以承受所有其他類型的攻擊，但顯然無法抵抗龍焰。又一條紅龍朝迷宮噴出熾烈的龍焰。烈焰熊熊燃燒，濃煙密佈。退路已被一道焰牆擋住，他們除了往迷宮深處跑之外，別無選擇。

　　帕林跑在前面，沿著綠色的走廊前行，往右轉了個彎，然後停住腳步。小路盡頭的灌木籬牆爆出一團烈火，冒出黑煙。帕林邊咳邊用袖口掩住嘴，四下尋找出路。一條小徑出現在他面前，樹叢讓出通道讓他和泰斯過去。他們只走了一小段，烈火就又一次攔住了去路。但是，同時又出現一條小徑。雖然樹籬迷宮自身正瀕臨死亡，它還是一次次地設法要救他們兩人。帕林覺得他們正被引往某個地方，但不知道會是哪裡。濃煙讓他頭暈眼花，失去方向感。他的力量正在衰退，只能蹣跚前行，再也跑不動了。泰斯也變得疲憊不堪。他垂著肩膀，大聲喘著氣，束得高高的頭髮也垮了下來。

　　攻擊迷宮的紅龍並不打算殺他們。真想這麼做的話，牠早就可以下手了。牠只是把他們當羔羊般趕來趕去，用火焰追著他們，要逼他們現身。但迷宮仍鼓勵他們前進，每次去路被擋住，就為他們開出另一條新路。

　　煙霧瀰漫四處，帕林只能勉強看到在他身旁的坎德人。他一直咳到喉嚨都痛了，咳到很想吐。樹籬牆每次開出一條新路時，迎面撲來的新鮮空氣總能讓他精神一振，但很快濃煙和硫磺的氣味就會取而代之。兩人跌跌撞撞地繼續前行。

　　他們面前驀地出現一道火焰牆。帕林連忙退回來，驚慌地發現左邊又是一道焰牆。他轉向右邊，見到整個迷宮都已經陷入火海。高溫灼燒著他的肺，他快窒息了。煙塵籠罩他，刺著他的雙眼。

　　「帕林！」泰斯指著一個方向。「樓梯！」

　　帕林抹掉淚水，看到盤旋而上的白銀階梯，盡頭消失在煙裡。

　　「我們往上爬吧！」泰斯急忙喊道。

　　帕林只是搖頭。「沒用的。樓梯不通往任何地方，泰斯。」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受傷的喉嚨正在流血，但他又想咳嗽了。

　　「不，它一定會通到某個地方。」泰斯爭辯道，「我不確定是哪裡，但上次我爬過一次，那時我正下決心回去讓巨人踩死。不過之後我又改變主意了。」他匆忙補上一句。「總之我看到了──哦，瞧！卡拉蒙在那裡！你好，卡拉蒙！」

　　帕林仰起頭，往煙霧望去。他既難受又虛弱，但看到父親站在白銀階梯的頂端時，他並沒有懷疑那會是幻影。卡拉蒙曾在兒子面前現身過，他在光明城堡裡來到帕林面前，力勸他不要把泰斯送回過去尋死。卡拉蒙現在看起來就跟生前一樣，雖然上了年紀，仍然精神奕奕，身健體壯。然而，他的表情不同了。卡拉蒙以往總是很快就會綻出笑容，一雙看過那麼多悲傷、明瞭那麼多痛苦的眼裡總是閃著希望的光芒。卡拉蒙變了。那雙眼睛變了，眼神是如此失落，似乎在尋覓著什麼。

　　泰斯已經爬上階梯，興奮地對一言不發的卡拉蒙嘰嘰喳喳說著什麼。泰斯開始往上爬時，不過只有幾級梯階，離頂端相當近。可是，當帕林抬腳踩上第一級閃亮的白銀階梯時，他往上看到的梯級數不勝數，無窮無盡。他沒有足夠的力氣爬完所有階梯，於是害怕起來，擔心自己會被丟在後面。就在他的腳碰到台階的一瞬間，清新的空氣輕拂而過。他飢渴地大口吞嚥著這清新的氣息，抬起頭，上面是一片蔚藍的晴空。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開始往上攀爬，離頂端的距離現在看來近多了。

　　卡拉蒙站在台階頂端，耐心等待著。他抬起虛影般的手，向他們兩人招著手。

　　泰斯到了頂端，發現跟帕林說的一樣，白銀階梯並不通往任何地方。樓梯盡頭就像是斷崖，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遙遠的下方，瀕死灌木冒出的可怕黑煙像漩渦般迴轉盤旋。

　　「我該怎麼辦，卡拉蒙？」泰斯喊道。

　　帕林沒有聽到回答，但坎德人顯然聽到了。

　　「太棒了！」泰斯嚷著。「我可以像龍人一樣飛囉！」

　　帕林驚聲大叫。他衝過去想拉住坎德人的衣角，但沒能抓著。

　　泰斯一聲歡呼，像鳥般張開雙臂一躍跳下最後一級台階。他一頭往下栽去，消失在煙霧裡。

　　帕林趴在樓梯上，他絕望地想拉住泰斯時，自己也差點掉下去。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等著聽到坎德人臨死前的慘叫，但他聽到的只有火焰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和巨龍們的怒嚎。

　　帕林看著盤旋的黑煙，渾身抖個不停。他回頭看向父親，但卡拉蒙已經不見了。那裡正飛著一頭紅龍，伸展的雙翼遮蔽了一方藍天。牠探出一隻爪子想從梯階上擄走帕林，拎回監獄。帕林已經厭倦了，厭倦了總是擔驚受怕。他只想要休息，永遠不要再被恐懼困擾。

　　他現在知道白銀階梯通往什麼地方了。

　　死亡。

　　卡拉蒙已經死了，他的兒子很快就會跟他在一起。

　　「至少，」帕林平靜地自語。「我再也不會是個囚犯了。」

　　他縱身躍下階梯──接著側身重重摔在堅硬的石板上。

　　這樣的著陸完全在意料之外，帕林想都沒想過要阻止自己下落。他翻過身，撞上一面石牆。他頭暈眼花，既吃驚又困惑，於是躺在地上不停眨著眼，納悶自己怎麼還活著。

　　泰斯彎下腰瞧著他。

　　「你還好嗎？」他問了一句，但他沒等帕林回答就繼續說。「瞧，帕林！這不是很棒嗎？你叫我去找達拉馬，而我找到了！他就在這裡！不過我再也找不到卡拉蒙了，他不見了。」

　　帕林小心地坐起來，平順自己的呼吸。他狠狠的摔了一記，跌傷了，喉嚨發痛，而且肺裡似乎塞滿了煙塵，讓他感覺呼吸困難。不過他沒有刺痛的感覺，也沒聽到骨頭撞斷的聲音。看到那位精靈讓他大為震驚，忘了疼痛。雖然達拉馬已經在這個世界消失了有三十年之久，但帕林不僅僅是因為看到達拉馬而感到驚訝，他還為達拉馬巨大的轉變而吃驚。

　　長壽的精靈不像人類那樣容易老化。達拉馬不過是個剛步入成年的精靈，他現在應該跟三十年前帕林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差不多。然則並非如此。這種劇變讓帕林完全不敢相信這個幽影會是達拉馬而不是鬼魂。

　　達拉馬曾經漆黑如寒鴉雙翼的長髮，如今夾雜著縷縷灰絲。他的面容雖然依舊精緻漂亮，卻憔悴了許多。闇精靈蒼白的皮膚緊繃在顴骨，彷彿整張臉是由象牙雕出來的一樣。他的鷹勾鼻彎得像鳥嘴，下巴尖削。他的長袍鬆垮地掛在瘦削的身上。他細長的手指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而且擦傷了，骨節突出，泛著紅色。手背的血管繪出一張病態與絕望的藍圖。

　　帕林一直喜歡也欽佩達拉馬，雖然他說不出為什麼會喜歡這名闇精靈。他們的價值觀大相徑庭。達拉馬是黑月與黑魔法之神努塔瑞的信徒。而帕林追隨索林那瑞，銀月與光魔法之神。在魔法神祇離去後，兩人都一蹶不振。帕林四處漫遊尋找被稱為「野魔法」的法術，而達拉馬則遠離其他法師，遠離塵囂，前往黑暗之地去尋找魔法。

　　「你受傷了嗎？」達拉馬問道。他聽起來有點惱怒，並不是關心帕林的健康，而是在意帕林是否需要某些必須動用自己魔法力量的特殊照顧。

　　帕林掙扎著站起身。說話讓他喉嚨痛得厲害。

　　「我沒事。」他看著達拉馬，回答的聲音有些刺耳。後者打量他的神色機警而帶著疑心。「謝謝你幫我們───」

　　達拉馬蒼白的手突然揮出一個手勢，打斷他的話。這隻蒼白的手與黑袍的顏色反差如此之大，看起來就像是沒有實體的幽靈之手。

　　「我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就你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情況看來，我的確不得不這麼做。」蒼白的手一把揪住泰斯的衣領。「跟我來，坎德人。」

　　「我很樂意跟著你，達拉馬。」泰斯答道。「還有，順便說一句，我真的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所以你不必用那麼凶的聲音叫我『坎德人』。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只是，你把我弄痛了。你真的有點弄傷我了──」

　　「安靜。」達拉馬說著，用力一扯坎德人的衣領，泰斯立即被勒得住了嘴。達拉馬拖著扭動不停的坎德人穿過狹小的房間，往一扇厚重的木門走去。他比了個手勢，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達拉馬緊抓著泰斯，站在門口轉身對著帕林。

　　「你要對很多事情負責，馬哲理。」

　　「等等！」帕林嘶啞地喊道，因喉嚨的痛疼不禁縮了一下。「我父親在哪裡？我看到他了。」

　　「在哪裡看到他？」達拉馬皺著眉反問。

　　「白銀階梯的頂端。」泰索何夫插嘴。「我們都看到他了。」

　　「我不知道。不是我派他去的，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錯了。」達拉馬回答。「不過，我感激他的幫忙。」

　　他走了出去，門砰的一聲在他身後關上。帕林開始感到窒息，驚慌失措地撲到門上。

　　「達拉馬！」他邊嚷邊捶著門。「別把我扔在這裡！」

　　達拉馬開口了，但他只是在吟唱著咒文。

　　帕林認出那個法術──魔法密鎖。

　　他的力氣消退殆盡，無力的軀體順著門板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被囚禁了。

１─３　　日出

　　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分，吉爾薩斯，奎靈那斯提的國王佇立在王宮的露台上。他的軀殼佇立於此，靈魂卻遊走在靜謐城市的街巷裡。他走過每條街，在每扇門前佇足，望進每一扇窗戶。他見到一對新婚夫妻相擁而眠；他見到一位母親坐在搖椅中照顧著熟睡的嬰孩，邊打著盹，邊輕輕地前後搖晃；他見到年輕的兄弟和一隻大狗分享著同一張床，他們的手都摟著大狗的脖子，正夢到自己在陽光下的草地上玩耍；他見到一位長者在父親和祖父休息過的同一個房間裡安眠，床頭掛著一幅肖像，那是他已去世的妻子，而隔壁房間就躺著這位長者的兒子，他的妻子依偎在他身旁。

　　「今晚就多睡一會兒吧！」吉爾薩斯的靈魂柔聲告訴每一個他輕撫過的精靈。「不要太早醒來，因為當你甦醒，看到的不是新的一天開始，而是所有日子的終結。照耀在空中的不再是升起的朝陽，而是墜下的落日。白晝就是黑夜，夜晚就是絕望的黑暗。現在請安然地沉睡吧！在我仍能竭力守護著安寧的時候，睡吧！」

　　這時傳來了一個聲音。「陛下。」

　　吉爾薩斯不情願地回頭望去。他知道在自己轉身去傾聽、去回應的時候，之前的魔法就會消散。他的靈魂將回歸身驅。奎靈那斯提的人民將發現他們的睡夢被濃煙和烈火、鮮血與鋼鐵破壞了安寧。他想裝作沒聽到，但就在向外望去時，明亮的銀色繁星開始漸漸暗淡，天際泛出微微的灰白。

　　「陛下。」這回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東方欲曉。隨著晨曦到來的，是死亡。

　　吉爾薩斯轉過身。「梅丹元帥。」他的語氣冷淡。他的視線從奈拉卡黑暗騎士的領導者轉向站在一旁的另一人──他所信任的侍從。「普蘭切特。你們看來都有話要說。梅丹元帥，先聽你的消息。」

　　阿列克修‧梅丹是位五十出頭的人類男子，雖然他對國王恭恭敬敬，但自從奈拉卡黑暗騎士在渾沌之戰中占領這裡之後，這位元帥才是三十多年來奎靈那斯提真正的統治者。吉爾薩斯對所有人來說不過是個傀儡國王。黑暗騎士讓這位年輕人，這位看來虛弱不堪、病懨懨的年輕人坐上王位是為了安撫精靈，給他們一種仍是精靈在統治的假象。實際上，正是梅丹元帥掌握著讓傀儡吉爾薩斯行動的絲線，而監國帕塞隆，奎靈那斯提議院中這位很有勢力的議員，負責演奏這個傀儡起舞的旋律。

　　然而，梅丹元帥昨天剛剛得知，他被唬弄了。吉爾薩斯並不是個傀儡，而是一位極具天賦的演員。他假扮成一個軟弱又猶豫不決的國王，掩飾他真正的身分──精靈抵抗運動的領導者。吉爾薩斯完全愚弄了梅丹。這個傀儡國王早已剪斷身上的絲線，他表演的舞蹈完全是跟著自己選擇的旋律。

　　「入夜後你離開了，整夜不知所蹤，元帥。」吉爾薩斯說道，疑心地盯著對方。「你去了哪裡？」

　　「我去了指揮部，陛下，我走之前告訴過您。」梅丹回答說。

　　他身形高大，體格健美。儘管已經五十五歲──或者正因為他已經五十五歲了──他還保持鍛鍊以維持體形。他的灰眸與黑髮形成鮮明的對比，讓他看起來總是那麼沉穩，即使是在微笑時也沒有一點輕浮。他的臉久經風吹日曬，呈現深褐色。早些年，他曾是位龍騎將。

　　吉爾薩斯悄悄瞥了普蘭切特一眼，後者微微一點頭。這一瞥和一點頭都被一旁留心觀察著的梅丹看在眼裡，他比平日更顯陰沉了。

　　「陛下，我並不責怪您對我的不信任。據說王者不能有信任他人的奢望……」梅丹開口道。

　　「尤其是我的人民的征服者，三十年來以鐵腕控制著我們的人。」吉爾薩斯打斷了他的話。精靈和人類的血同時在年輕國王的身上流動，但精靈的血統占了上風。「你放開我們的喉嚨，伸出友誼的手。你應該瞭解我的意思，元帥，我這麼說著的時候，我還能感覺到你的手指掐在我的喉嚨上。」

　　「說得好，陛下。」梅丹微笑著。「我贊成你的謹慎。我真希望能有時間來證明我的忠誠──」

　　「對我？」吉爾薩斯略帶嘲諷地說道。「對一個『傀儡』？」

　　「不，陛下。」梅丹說，「是對這片我漸漸視之為家園的地方的忠誠。是對一群我愈來愈尊敬的民族的忠誠。是對您母親的忠誠。」他沒有加上「那個我一天比一天深愛的人」，他在心裡這麼說。

　　元帥前一晚整夜沒睡，忙著把太后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到碧雷的刺客們鞭長莫及的地方去。他昨天一整個白天也不得閒，忙著安排羅拉娜秘密進入王宮與吉爾薩斯相見。梅丹有個不好的消息要向吉爾薩斯報告：碧雷的軍隊正朝奎靈那斯提而來的消息，那支軍隊意圖摧毀這片土地，消滅這裡的人民。梅丹今晚也沒睡。元帥的疲憊只顯露在他憔悴的面容上，而他的雙眼依然清澈機敏。

　　吉爾薩斯略微放鬆了些，疑心也沒那麼重了。「你很明智，元帥。你的回答是我對你唯一可以接受的答案。如果你只是想取悅我，我會知道你是在說謊。其實我母親曾向我提起你的花園，你努力使它變得美麗，不僅是為了欣賞花朵，也以種植和照顧它們為樂。然而，我得說我很難相信這樣的人曾一度向艾瑞阿肯之流效忠。」

　　「我很難理解一個年輕人怎麼會被騙得離開溺愛他的父母，飛進某個議員編織的羅網裡。」梅丹沉著地應對道。「一張差點毀了這個年輕人的羅網，差點也害了他的子民的羅網。」

　　吉爾薩斯聽到自己的過去，不禁漲紅了臉。「我做錯了。我那時還年輕。」

　　「跟我過去一樣，陛下。」元帥說道，「年輕得會去相信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謊言。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並不是想取悅您，吉爾薩斯，我確實開始尊敬您了。您扮演的好逸惡勞的夢想家、一副更關心自己的詩歌而不是子民的模樣，完全騙過了我。但是，」元帥冷冷地加上一句。「我得說您和您的叛軍給我找的麻煩沒完沒了。」

　　「而我也開始尊敬你了，元帥，甚至有些信任你了。」吉爾薩斯回應說。「雖然並不是完全的信任。但也夠了吧？」

　　梅丹伸出手。「夠了。陛下。」

　　吉爾薩斯握住梅丹的手。兩人的握手簡短而有力。

　　「現在，」梅丹說道。「也許您的侍從會讓間諜不再跟著我了。我們需要每一個人都專心在眼前的任務上。」

　　「你有什麼消息，元帥？」吉爾薩斯問道，對他的提議既不表示贊同，也不反對。

　　「相對來說算是好消息，陛下。」梅丹開始陳述。「全盤考慮的話，算是。我們昨天收到的報告確實是事實。碧雷的軍隊穿過了邊界，正朝奎靈那斯提而來。」

　　「這算什麼好消息？」吉爾薩斯反問。

　　「碧雷沒有跟著軍隊一起來，陛下。」元帥說道。「也沒有任何一個牠的奴從。牠們在哪裡，為何不隨軍前來，我不知道。也許是為了某種理由沒派牠們出來。」

　　「為了最後的屠殺。」吉爾薩斯苦澀地說道。「進攻奎靈諾斯時最後的屠殺。」

　　「也許是，陛下。但至少牠們現在沒有隨軍前來，這給了我們時間。牠的軍隊很龐大，帶著補給車和攻城塔，在穿越森林時會相當困難。從邊界駐防傳回來的報告，牠們不僅被牝獅將軍帶領的分隊阻撓，連樹木和其他植物，甚至還有動物都在反抗牠們。」

　　「是的，他們會的。」吉爾薩斯輕聲說。「但所有的抵抗力量都是會倒下的，就像我們一樣，也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實際上，陛下。這些都無法抵擋龍焰。然而，在巨龍們趕到之前，我們還有喘息的時間。即使巨龍們將森林化成火海，我計算過，軍隊也要花十天時間才能到達奎靈諾斯。你還有時間執行昨晚告知我們的計劃。」

　　吉爾薩斯深深嘆了口氣，將停留在元帥身上的視線轉向正亮起來的天空。他不回答，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日出。

　　「疏散的準備昨晚就該開始的。」梅丹嚴厲地說道。

　　「元帥，」普蘭切特低聲說。「你不瞭解。」

　　「他說得沒錯。你不瞭解，梅丹元帥。」吉爾薩斯轉過身。「你不可能瞭解的。你說你愛這片土地，但你不可能像我們這麼熱愛它。我們的血在每一片綠葉，每一瓣花朵中流淌。每一棵白楊樹的樹汁都在我們的血管中流過。你能聽到麻雀的歌唱，但我們卻能聽懂歌聲中的每個字。伐倒樹木的刀斧和火焰讓我們受傷，讓我們枯萎。殺害鳥兒的毒素使我們也死去了一部份。而今天早晨，我得告訴我的臣民，他們不得不離開家園，離開在大災變中顫慄不止卻仍屹立不倒的家園。他們得離開他們的樹蔭、他們的花園，離開他們的瀑布、他們的洞岩。他們得要逃亡，但他們能去哪裡？」

　　「陛下，」普蘭切特說道。「在這一點上，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我昨晚從阿爾瀚娜‧星光的使者那裡得到訊息。魔法屏障垮了。西瓦那斯提的邊境再次開放。」

　　吉爾薩斯難以置信地呆站著，不敢讓自己抱有任何希望。「可能嗎？你確定？出了什麼事？」

　　「信使沒有說細節，陛下。精靈們一得知確有此事，就啟程來向我們通報這個好消息了。魔法屏障確實已經垮了。阿爾瀚娜‧星光親自走過邊界。我想下一個知道更多消息的信使很快就會到達。」

　　「這真是個好消息。」吉爾薩斯狂喜地大聲說道。「我的臣民可以去西瓦那斯提。我們的親人不可能不讓我們進去。我們會再一次聯合力量發起攻擊奪回家園。」

　　看到普蘭切特嚴肅地盯著他，吉爾薩斯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必提醒我。我太心急了。但這幾個星期來聽到的消息裡，這個讓人歡欣鼓舞的消息第一次帶給我希望。來，」吉爾薩斯離開露台走進房間。「我們得告訴母后──」

　　「她在休息，陛下。」普蘭切特低聲道。

　　「不，我沒有。」羅拉娜開口道。「就算我在休息，我也會很樂意醒來時能聽到好消息。你說什麼？魔法屏障垮了？」

　　為了從家飛來這裡而整晚趕路的羅拉娜早已精疲力盡，整個白天，除了噩訊外沒聽到別的事情。最後她終於被說服去休息。在王宮裡有她自己的房間，但梅丹擔心會有碧雷的刺客而下令遣走所有的侍從，包括侍女、精靈貴族、書記員，還有廚師。他派精靈守衛駐守在王宮周圍，下令除了他及其副官外，任何人不得入內。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副官是位向羅拉娜效忠的索蘭尼亞騎士，梅丹甚至連他都不相信。梅丹堅持讓羅拉娜在吉爾薩斯起居室的一張睡椅上休息，這樣在她小睡時，也有守衛在周圍戒備。梅丹離開去指揮部時留下了傑拉德，讓那個就像羅拉娜的兒子般的索蘭尼亞騎士在晚上守護她。

　　「這是真的，母后。」吉爾薩斯走到她身邊。「魔法屏障垮了。」

　　「聽起來很不錯。」羅拉娜謹慎地說。「把長袍給我，普蘭切特，免得我進一步干擾了元帥的理智。然而，我不相信這個消息。我認為這時機選得讓人不安。」

　　羅拉娜的長袍是淡紫色，在領口綴著蕾絲花邊。她的秀髮披在肩頭，就像溫暖的蜂蜜。她杏仁般的雙眼明亮動人，和勿忘我花一般湛藍。她比梅丹大很多歲，看起來卻比他年輕許多。因為在年輕美麗的盛夏向垂暮衰老的隆冬轉變的過程，精靈變老的速度要比人類慢得多。

　　吉爾薩斯看著元帥時，在他臉上見到的不是騎士精神中冷靜的矜持，而是愛的痛苦──一種無望的，無法得到回報，甚至不能說出口的愛。吉爾薩斯依然不喜歡梅丹，但看到這種表情讓他對梅丹不再強硬，甚至有點可憐他。梅丹元帥一直盯著窗外，直到臉上回復冷硬的沉著神色。

　　「說來這時機選得很走運，母后。」吉爾薩斯急忙說。「魔法屏障在我們大多數人需要它垮掉時垮了。如果還有神祇在，我想祂們正在看護著我們。」

　　「沒有神祇留下。」羅拉娜反駁，披好外袍。「眾神離開了。我不知道該對這個消息發表些什麼見解，只是要小心，不要把希望建立在這上面。」

　　「我得向臣民們說些什麼，母后。」吉爾薩斯不耐煩地回過身，「我要求就在今早召開議會。」他瞥了梅丹一眼。「你瞧，元帥，昨晚我並沒有遊手好閒。如果指望把這個幾千人的城市變成空城，我們今天必須開始撤離。我要對臣民們說的是個噩耗，母后，我需要一些希望來鼓勵他們。」

　　「『希望是吊在馬鼻子前的胡蘿蔔，讓牠跑個不停。』」羅拉娜低聲囁嚅。

　　「您說什麼，母后？」吉爾薩斯問道。「您說得太小聲了，我沒聽到。」

　　「我在回想很久以前有人告訴過我的話。那時我認為他尖酸刻薄，而且憤世嫉俗。現在我認為也許他很明智。」羅拉娜嘆了口氣，搖搖頭擺脫回憶。「抱歉，孩子。我知道說這個沒有用。」

　　一名騎士，也就是梅丹的副官走進房裡。他恭恭敬敬、一言不發地站著，但他身體緊繃的模樣清楚表明他希望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梅丹是最先注意到他的。

　　「傑拉德，什麼事？」梅丹問。

　　「一點小麻煩。我並不想打擾到太后。」傑拉德躬身一禮。「或許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大人？陛下可否恩准？」

　　「你可以離開了。」吉爾薩斯說完，轉過身想說服母親。

　　梅丹行了個禮，和傑拉德一起退開，走到國王覲見室的陽台，看著外面的花園。

　　傑拉德穿著奈拉卡黑暗騎士團的盔甲，不過為了讓自己舒服一點，他拿下了沉重的胸甲。他已經洗掉不久前跟龍人搏鬥時留下的血漬和其他印跡，但看起來還是很糟。沒人會認為這位年輕的索蘭尼亞騎士長得英俊。他的頭髮跟玉米穗一樣黃，臉上本來就有著痘斑，現在又加上諸多又青又紫的腫脹瘀傷。他的眼睛是最好看的部份，那是一雙深邃、引人注目的藍眼睛。這雙眼睛憂鬱而深沉，適當地掩飾了方才打斷談話的那一點小麻煩的真相。

　　「一名衛兵報告下面有兩個人在等著，兩人都要求進王宮。其中一個是議員……」他停下，皺起眉。「我想不起名字──精靈的名字對我來說是一團亂──不過，他個子很高，往下瞧我的模樣就好像我不過是隻爬在他鼻尖上的螞蟻。」

　　梅丹笑著揚起嘴角。「他的表情就像是剛吃到一顆壞掉的無花果？」

　　「沒錯，大人。」

　　「帕塞隆，」梅丹說，「操縱傀儡的監國。我剛才正想著他什麼時候才會發現真相。」梅丹看向玻璃窗格後的國王。「就像以前的童話一樣，帕塞隆會發現自己的傀儡國王變成了真的國王。和童話不一樣的是，我想這個操縱傀儡的人不會樂意失去自己的木偶。」

　　「要讓他上來嗎，大人？」

　　「不。」梅丹沉著地應道。「國王正忙著別的事。讓帕塞隆等到陛下樂意傳喚他時再說。還有誰？」

　　傑拉德沉下臉，放低聲音。「是精靈卡林達斯，大人。他自稱聽人說太后在這裡。他拒絕離開。」

　　梅丹皺起眉。「他怎麼會發現太后在宮裡？」

　　「我不知道，大人。」傑拉德回答。「他不是從他的兄弟那裡聽到的。我們照您的吩咐，不許凱勒文卓斯離開。我累得沒法繼續睜開眼睛的時候，普蘭切特就看著他，他沒有企圖偷偷溜走。」

　　梅丹瞄了凱勒文卓斯一眼。這個精靈和衣躺在房間較遠的一處角落裡，看來是睡著了。

　　「大人，」傑拉德說。「我可以坦白地說幾句嗎？」

　　梅丹笑了笑。「打從你在我這裡效命後，除了這件事外沒做過別的，年輕人。」

　　「正確來說，我不認為是在您這裡『效命』，大人。」傑拉德回嘴，「我在這裡的原因是，正如您已經知道或猜到的那樣，我認為跟您在一起是保護太后最好的方法。我知道這兩個精靈裡有間諜。我知道他們之中有一個背叛了羅拉娜，背叛了相信他們的女主人。這就是您怎麼會知道那天早上要到樹林裡等帕林‧馬哲理的原因。兩人中有一個告訴了您。他們是知道這消息僅有的兩人。我說得對吧？」他用刺耳的聲音指責道。

　　梅丹瞧著他。「是的，你是對的。要相信我說的話，索蘭尼亞騎士閣下，我比你更覺得自己令人作嘔。沒錯，我利用了卡林達斯。我沒有選擇。如果這個垃圾不向我報告，他就會直接向碧雷告密，那樣的話，我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我已經盡我所能來保護太后。我很清楚是她在援助和煽動精靈叛軍。如果沒有我，碧雷可能早就殺了羅拉娜。所以別以為能給我下定論，年輕人。」

　　「我很抱歉，大人。」傑拉德懊悔地說。「我之前不瞭解。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我要把卡林達斯打發走嗎？」

　　「不，」梅丹摸著下巴上昨天剛長出來的灰色鬍渣。「把他帶來，讓我可以盯著他。如果他可以隨意在外走動，誰知道他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他可以……被解決掉。」傑拉德不舒服地建議道。

　　梅丹搖頭。「羅拉娜也許會相信她的侍從是個間諜，但我非常懷疑她的兒子會不會信。凱勒文卓斯當然不是間諜，但是如果我們殺了他的兄弟，他會大聲嚷嚷，讓我們不得不連他也除掉。這在精靈眼裡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必須贏得他們的信任，如果他們聽說我就在陛下的門前屠殺精靈，會怎麼看我？此外，我還要問清楚卡林達斯是否已經和碧雷的軍隊聯繫過了，他告訴了他們什麼。」

　　「很好，大人。」傑拉德說。「我會密切監視他。」

　　「是我，我會盯著他，傑拉德。」元帥糾正說。「卡林達斯瞭解你。或許你已經忘記了？他也同樣背叛了你。如果他發現你跟我在一起，是我相信的心腹，他會起疑心，甚至因絕望而做出什麼事來。」

　　「您是對的，大人。」傑拉德皺起眉。「我忘記了。也許我該回總部去。」

　　「你會回總部去的，騎士老弟。」梅丹說。「你自己的總部。我派你回索蘭尼亞。」

　　「不行，大人。」傑拉德頑固地抗議。「我不回去。」

　　「聽我說，傑拉德。」元帥說著，把手搭在年輕人的肩上。「我沒有對陛下或太后這麼說──不過我想她已經知道了。我們將面臨的戰鬥是溺水之人沉下去前的最後一次掙扎。奎靈諾斯沒什麼希望可以撐過碧雷大軍的蹂躪。這場戰鬥頂多是緩兵之計，拖延些時間讓居民們逃離。」

　　「那我就更應該留下來，大人。」傑拉德堅定地說。「不然我就是個沒節操的人。」

　　「如果我說這是命令呢？」梅丹問。

　　「我會說您不是我的長官，我沒有向您效忠。」傑拉德沉下臉頂撞說。

　　「那麼我說您是個非常自私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節操。」梅丹反駁。

　　「自私？」傑拉德重複了一遍，被這譴責刺傷了。「為理想獻出生命怎麼會是自私？」

　　「你活著會比死了更有價值。」梅丹解釋著。「你沒聽完我的話。我建議你回索蘭尼亞，可不是要把你送回安全的避難所。我是要你告訴索蘭薩斯騎士評議會我們的困境，並請求他們援助。」

　　傑拉德用懷疑的眼神盯著元帥。「您要請求索蘭尼亞騎士援助，大人？」

　　「不，」梅丹說。「是太后請求索蘭尼亞騎士的援助。你會是她的代言人。」

　　傑拉德仍然不相信。

　　「我算過了，我們還有十天時間，傑拉德。」梅丹元帥繼續往下說，「在敵軍抵達奎靈諾斯前還有十天。如果你立刻騎龍離開這裡，最遲後天就能到索蘭薩斯。索蘭尼亞騎士可能沒辦法派出一支軍隊，不過龍騎士們至少能保護平民。」他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笑容。「別以為我在讓你脫離麻煩，我是指望你帶著他們一起回來。你我並不是敵人，而是並肩作戰。」

　　傑拉德的臉亮了起來。「很抱歉我竟懷疑您，大人。我立即動身，我需要一匹速度夠快的坐騎。」

　　「你會有的。你可以騎我的坐騎『銳刃』去。」

　　「我不能騎您的馬，大人。」傑拉德不同意。

　　「銳刃不是馬。」梅丹說。「牠是我的龍。一條藍龍。渾沌之戰時牠就是我的坐騎了。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

　　傑拉德面色發白。「大人，」他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從來沒騎過龍……」他嚥了口口水，臉因為羞愧而紅了起來。「我甚至從來沒見過龍。」

　　「那正好，」梅丹拍了拍傑拉德的背。「這是最讓人興奮的經歷。我一直覺得遺憾，身為元帥的各種職責讓我不能盡情地騎龍。銳刃在奎靈諾斯城外的一個秘密地點休息。我會告訴你在哪裡，給你一份有我印章的手令，好讓看管牠的人知道你是奉我的命令去的。我也會通知銳刃。別擔心。牠會快速且安全地載著你。你沒有懼高症吧？」

　　「沒有，大人。」傑拉德大聲地吸了口氣。他還能說什麼呢？

　　「很好。我馬上擬好命令。」梅丹說。

　　梅丹回到屋裡，示意傑拉德跟上。接著，他坐在普蘭切特的桌前，開始動手寫起來。

　　「卡林達斯怎麼辦，大人？」傑拉德壓低聲音問道。

　　梅丹匆匆瞥了羅拉娜和吉爾薩斯一眼，他們在房間的另一頭，仍在繼續交換著意見。

　　「讓他多等一會兒沒關係。」梅丹答道。

　　傑拉德默不作聲地站著，看著元帥在紙上龍飛鳳舞。梅丹寫得很快，也寫得很簡潔。擬好命令沒花多少時間，比傑拉德以為的還快寫好。傑拉德相信自己就要死了，而他寧可死在劍下也不願從一條龍的背上掉下來，頭暈目眩地在地上摔個粉碎。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連忙提醒自己他的任務是多麼緊急和重要，這樣他才能用一隻不發抖的手接過梅丹封好的命令。

　　「再會了，傑拉德爵士。」梅丹握住年輕人的手。

　　「再會，大人。」傑拉德說。「我不會讓您失望。我會帶著援軍回來。」

　　「你該立即動身。碧雷和牠的部下會在攻擊一條藍龍時三思而行，尤其是一條屬於黑暗騎士的藍龍。但你最好抓緊時機，在附近沒有碧雷手下的龍時啟程。普蘭切特會告訴你從後面穿過花園出去的路，這樣一來卡林達斯就不會看到你了。」

　　「是的，大人。」

　　傑拉德舉手向敵人梅丹行了個索蘭尼亞騎士的致敬禮。

　　「非常好，兒子，我同意。」羅拉娜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邊傳來。她站在窗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她的秀髮上，像煉金術士的手般將蜂蜜點化成金。「你說服了我。你就像你的父親，吉爾薩斯。他會為你驕傲的。我真希望他能在這看著你。」

　　「我真希望他在這裡，提出他英明的忠告。」吉爾薩斯傾過身，溫柔地在母親頰上一吻。「現在，請容我失陪，母后，我得寫下馬上就要發出的號召令。這非常重要，我不想出錯。」

　　「陛下，」傑拉德走上前。「恕我占用您一點時間。離開之前我想向您致敬。」

　　「你要離開我們，傑拉德爵士？」羅拉娜問。

　　「是的，太后。」傑拉德說。「元帥派我去索蘭尼亞，以您的名義向騎士評議會請求援助。如果我能有一封您寫的信，陛下，有您印章的親筆信，委任我作為信使，並陳述事態的嚴重──」

　　「索蘭尼亞騎士以前從不關心奎靈那斯提。」吉爾薩斯皺眉打斷他的話。「我看現在他們也沒理由會關心。」

　　「他們一度關心過。」羅拉娜柔聲反駁，並打量傑拉德，「曾有一位名叫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騎士非常關心奎靈那斯提。」她向傑拉德伸出手，騎士躬身輕吻了一下。「謹記那位勇敢高貴的騎士，傑拉德爵士，一路順風。」

　　在此之前，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故事對傑拉德來說還不值兩枚銅幣。他曾多次聽說過史東死在法王之塔上的故事，但傳來傳去的，早就走了味。實際上，他甚至對這一幕是否真的發生過表示懷疑。而現在他想起來了，面前的精靈正是史東的同伴，她曾站在那位騎士的遺體旁，為騎士哭泣，流著淚舉起傳說中的屠龍槍向敵人挑戰。接受她以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之名給予的祝福，傑拉德心裡湧起一股謙卑和神聖之情。他屈膝跪下，垂著頭接受了祝福。

　　「我會的，太后。」他說。「謝謝。」

　　他站起身，志氣昂揚。對騎龍的恐懼如今看來不足掛齒，這份恐懼，他以之為恥。

　　年輕的國王看來同樣受到了震撼，他握住傑拉德的手。「忘了我的話，傑拉德爵士。我不假思索地說了這種話。假如說索蘭尼亞曾對奎靈那斯提漠不關心，那麼老實說奎靈那斯提也不曾關心過索蘭尼亞。彼此援助會是嶄新良好雙邊關係的開始。你會得到你的信。」

　　國王沾了沾筆，在一張上等的牛皮紙上寫了幾段話，簽上名。在名字下，他滴上蠟，將食指上的戒指印章按在柔軟的蠟中。戒指留下一片白楊樹葉的印子。蠟乾了之後，他摺好信遞給傑拉德。

　　「我會轉告他們，陛下。」傑拉德接過信。他再次看向羅拉娜，在腦海中印下她鼓舞人心的美麗影像。他不安的看到，當她注視著兒子時，哀傷使她的眼眸暗淡下來，他也聽到她輕聲的嘆息。

　　普蘭切特告訴他要如何走出花園。傑拉德離開了，笨手笨腳地翻過陽台，重重地摔在下面的花園裡。他抬起頭想揮手道別，但普蘭切特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傑拉德回想著羅拉娜的面容，回想著她的哀愁，他突然深深的害怕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最後一次見到奎靈那斯提。這種恐懼勝過了一切，他之前想要留下來幫助他們的決心又冒了出來。但他現在不能回去，不能像個傻瓜一樣跑回去，或者──說得更糟一點──像個懦夫一樣。傑拉德握緊元帥的指令，轉身離去，跑過在溫暖陽光中漸漸甦醒的花園。

　　他愈快趕到評議會，就能愈快回來。

１─４　　叛徒

　　屋裡很安靜。吉爾薩斯坐在桌前寫著他的演講稿，筆尖飛快地劃過紙面。他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在思索著該說些什麼，因此他寫得很快，文字像是自他心裡淌出，而不是從筆尖流下。普蘭切特擺出清淡的早餐，有水果、麵包和蜂蜜，但看來沒人有胃口。梅丹元帥站在窗前，看著傑拉德離開花園。他看到了年輕人的猶豫，也許甚至猜出傑拉德在想什麼。當傑拉德轉身離去時，梅丹微笑著點了點頭。

　　「你真是好心，元帥。」羅拉娜走到他身邊。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以免打斷吉爾薩斯的思緒。「你設法讓那位年輕人安全地離開這裡。你並不是真的相信索蘭尼亞騎士會來救我們，對吧？」

　　「是的，我不相信。」元帥同樣輕聲地回答，「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而是因為他們不能。」他望向窗外，目光越過花園落到北方遙遠的山巒。「他們有自己的問題要處理。碧雷的進攻意味著所謂的巨龍條約被打破了。哦，我敢肯定塔貢正在努力設法安撫瑪烈赤斯和其他的龍王，但他的努力會是一場空。很多人都相信藍龍王凱蘭卓斯在玩貓捉老鼠的把戲。牠假裝對周圍發生的事不在意，但是只是為了麻痺瑪烈赤斯和其他的龍，讓牠們安心罷了。實際上，我相信牠早就盯上索蘭薩斯。牠忍著不攻擊，只是擔心碧雷會把這當成是對牠南方領地的威脅。但現在凱蘭卓斯會察覺自己可以悠然地占據索蘭薩斯。事態會這樣發展下去。我們也許是第一個被攻擊的地方，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對傑拉德來說，」梅丹繼續說道。「我還給了索蘭尼亞騎士團一位優秀的戰士。我希望他的長官能充分意識到這一點。」

　　他停了一下，看著吉爾薩斯。在國王剛寫完一句話時，梅丹開口了。「很抱歉要打擾您，陛下，不過出了點必須立刻處理的事。恐怕是令人不愉快的事。」

　　梅丹轉而看向羅拉娜。「傑拉德報告說您的侍從，卡林達斯，正在樓下等著。看來他聽說了您在王宮裡，並為您感到擔憂。」

　　梅丹說話時仔細地觀察著羅拉娜。他看到她的臉色一變，不安的目光唰地越過房間落在仍熟睡中的凱勒文卓斯身上。

　　她早就知道了，梅丹心想。就算她不知道誰是叛徒，也知道其中一個是。很好，這會讓事情變得容易些。

　　「我會派凱勒文卓斯帶他上來。」羅拉娜說著，嘴唇泛白。

　　「我認為不妥。」梅丹勸說。「我建議您讓普蘭切特帶卡林達斯到我的指揮部去。我的副官杜馬會照顧他。卡林達斯不會受傷，我向您保證，太后，但他必須被安全地看守著，不能和任何人接觸。」

　　羅拉娜難過地看著元帥。「我不認為……這有必要嗎？」

　　「是的，太后。」他堅定地答道。

　　「我不明白。」吉爾薩斯的聲音帶著怒火響起來。他站起身。「我母親的侍從要被監禁起來！為什麼？他的罪名是什麼？」

　　梅丹剛想解釋，但羅拉娜在他之前開了口。

　　「卡林達斯是名間諜，兒子。」

　　「一名間諜？」吉爾薩斯驚呆了。「誰的間諜？」

　　「黑暗騎士的。」羅拉娜答道。「如果我沒弄錯，他直接向梅丹元帥報告。」

　　吉爾薩斯一言不發，厭惡地瞪了元帥一眼。

　　「我不打算為此道歉，陛下。」梅丹很平靜。「同樣地，你也不必為安插在我家的間諜道歉。」

　　吉爾薩斯臉紅了。「骯髒的交易。」他開口道。

　　「確實如此。到此為止，我打算洗手不幹了。普蘭切特，你會在樓下找到卡林達斯，帶他去──」

　　「不，普蘭切特。」吉爾薩斯下令。「帶他到這裡來。卡林達斯有權為對他的指控申辯。」

　　「別這麼做，陛下。」梅丹急忙阻止。「卡林達斯一看到我和您在一起，就會知道自己被揭穿了。他是個走投無路、滿心絕望的危險人物。他不關心任何人。他會不顧一切的。我無法保證陛下的安全。」

　　「然而，」吉爾薩斯固執地堅持。「精靈的法律保障卡林達斯有權在這種指控面前為自己辯解。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們都在你的律法下生活，梅丹元帥。暴君的律法根本不是律法。如果我要成為國王，這將會是我提出的第一個法案。」

　　「太后？」梅丹轉向羅拉娜。

　　「陛下是對的。」羅拉娜說。「你提出了你的指控，我們也聽到了。得輪到卡林達斯說了。」

　　「您會發現那不是個悅耳的故事。好吧！」梅丹聳了聳肩。「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我建議我們這麼做……」

　　「凱勒文卓斯，」羅拉娜抓住沉睡精靈的肩膀，搖醒他。「你弟弟在樓下等著。」

　　「卡林達斯在這裡？」凱勒文卓斯跳了起來。

　　「衛兵們不讓他進來。」羅拉娜繼續說。「下去告訴衛兵，我准許他進來。」

　　「是，太后。」

　　凱勒文卓斯奔出門去。羅拉娜回頭看向梅丹，她臉色蒼白，但仍沉著鎮靜。

　　「滿意了嗎？」

　　「很完美。」梅丹回答。「他一點都沒起疑。請坐到桌前。陛下，您該繼續您剛才的工作。」

　　羅拉娜深深嘆了口氣，坐在餐桌旁。普蘭切特為她選了最好的水果，並為她倒了杯酒。

　　梅丹元帥從未像現在這般欽佩羅拉娜的勇氣。他看到她咬著水果，咀嚼，吞嚥，其實食物在她嘴裡嚐起來就像是灰燼。梅丹打開通往陽台的門，走到外面，掩上門，只留一點縫隙讓自己聽見屋裡發生的事，又不會暴露自己。

　　卡林達斯緊跟著他的哥哥走進來。

　　「太后，我很擔心您的安危，都快瘋了。那個可惡的元帥把您帶走時，我怕他是想處決您！」

　　「是嗎，卡林達斯？」羅拉娜柔聲說。「很抱歉讓你這麼擔心。你瞧，我在這裡很安全。至少現在是。我們得到報告，碧雷的軍隊正朝奎靈那斯提而來。」

　　「確實如此，太后，我聽說了這個可怕的傳聞。」卡林達斯上前走近羅拉娜坐著的餐桌。「您在這裡不安全，太后。您得立刻離開這裡。」

　　「對，太后。」凱勒文卓斯附和。「我弟弟告訴我，您正處在危險之中。您和國王都是。」

　　吉爾薩斯已經寫完講稿。他把羊皮紙握在手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普蘭切特，」他喚道。「把外衣給我。」

　　「迅速行動是對的，陛下。」卡林達斯誤會了吉爾薩斯的意圖。「太后，我也去拿您的外衣來──」

　　「不，卡林達斯，」吉爾薩斯打斷他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

　　普蘭切特拿來國王的外袍。他把外衣搭在右臂，站在吉爾薩斯身旁。

　　「我沒打算要逃亡。」吉爾薩斯說道。「我現在要去向眾人發表演說。我們要立即開始撤離奎靈諾斯的居民，並計劃保衛這座城市。」

　　卡林達斯向國王鞠躬行禮。「我瞭解。陛下將發表演說，然後我帶著您和您尊貴的母后去安全的地方。我有朋友在那裡等著。」

　　「我賭你會這麼做的，卡林達斯。」梅丹元帥自露台的門後走出。「碧雷的朋友們正在等著行刺陛下和太后。你的這些朋友正巧躲在哪裡呢？」

　　卡林達斯的目光先是盯著元帥，接著轉向吉爾薩斯，再回到元帥身上。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接著把視線轉向羅拉娜。「我不知道你們剛說了我些什麼，太后──」

　　吉爾薩斯插話。「我告訴你我們說了什麼，卡林達斯。元帥指控你是他安插的一名間諜。我們查證了種種跡象，認為這是事實。依照精靈的法律，你有權為自己辯解。」

　　「您不會相信他的話吧，太后？」凱勒文卓斯喊出聲。他既吃驚又憤怒，連忙站在呆若木雞的弟弟身旁。「關於卡林達斯的事，無論這個人類說了什麼，都是謊話！元帥是個黑暗騎士，還是個人類！」

　　「沒錯，我兩者皆是。」梅丹說。「我也是那個付錢給你弟弟去監視太后的人。我跟你打賭，如果你搜他的身，就能找到一袋印有塔貢爵士頭像的鋼幣。」

　　「我知道家裡有人背叛了我。」羅拉娜的聲音裡帶著哀傷的痛楚。「我接到過一封帕林‧馬哲理的警告信。這就是巨龍怎麼會知道要等著逮住他和泰索何夫的原因。唯一能去向巨龍通報的就是在我家裡的人，沒有別的人知道這事。」

　　「您弄錯了，太后。」凱勒文卓斯絕望地堅持著。「黑暗騎士監視著我們，這才是他們會知道的原因。卡林達斯絕不會背叛您，太后。絕對不會！他是那麼愛您。」

　　「是嗎？」梅丹平靜地反問。「看看他的臉。」

　　卡林達斯臉色死灰，比最精緻的亞麻床單還要蒼白。他緊抿的嘴唇扭出嘲諷的笑容，一雙藍眼睛變得暗淡，閃動著邪惡的光芒。

　　「沒錯，我是有一袋鋼幣。」他口沫橫飛地說道。「是這個蠢豬人類給我的，他以為揭發我就有機會爬上您的床。也許他辦到了。人人都知道您喜歡跟人類鬼混。愛您，太后？看看我有多麼愛您！」

　　卡林達斯探手入懷，亮出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吉爾薩斯大喊出聲。梅丹抽出劍，但他是趕去保護國王。他離羅拉娜太遠，來不及越過整個房間去救她。

　　羅拉娜一把抓起酒杯，將酒潑在卡林達斯臉上。他被酒刺得半瞎，只能胡亂地戳刺。刺向羅拉娜心臟的一刀刺到她的肩膀。

　　卡林達斯邊罵邊舉起刀子，又是一刀。

　　他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刀子從手中掉落。一把長劍貫穿他的上腹，鮮血濕透他的衣襟。

　　凱勒文卓斯淚流滿面地從親弟弟的身體拔出自己的劍。他把劍一扔，接住卡林達斯，擁著奄奄一息的弟弟跌坐到地上。

　　「原諒我，卡林達斯！」凱勒文卓斯輕聲說。他仰起臉，懇求著。「原諒他，太后──」

　　「原諒！」卡林達斯嘴裡噴出了血，他扭曲著嘴唇，「不！」血噎在他喉間，他的遺言是擠出來的。「我詛咒他們！我詛咒他們兩個！」

　　他倒在哥哥的懷裡，面目扭曲著想要再說些什麼，但血從他嘴裡汩汩湧出，與生命力一同流走了。就連死了，他的眼睛還是一直瞪著羅拉娜。那雙眼睛已暗淡無光，生命的光芒消退後，只有仇恨的冰冷在暗影中閃爍。

　　「母后！」吉爾薩斯衝到她身旁。「母后，您受傷了！快，躺下。」

　　「我沒事。」羅拉娜的聲音顫抖，但她還是說。「別大驚小怪的……」

　　「您的反應很快，太后，竟能朝他潑酒。他的行動出乎我們的預料。讓我看看，」梅丹盡量輕柔地掀開被血濕透的袖子。「傷勢看來不重。」他匆忙檢視後說。「刀劃過了骨頭。我擔心您會留下疤痕。不過傷口很乾淨，很快就會好的。」

　　「這不是我留下的第一道疤痕。」羅拉娜無力地微笑著。她環抱著雙臂，努力不讓自己再發抖。她的視線不知不覺地落在屍體上。

　　「找點什麼東西，」梅丹激動地下令。「把它給蓋起來！」

　　普蘭切特拿起搭在手上的外衣，覆在卡林達斯身上。凱勒文卓斯跪在一旁，一手握著死者的手，一手握著方才殺了他的長劍。

　　「普蘭切特，召喚御醫──」吉爾薩斯開口下令。

　　「不，」羅拉娜反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你聽到元帥說的，傷勢不嚴重，也不流血了。」

　　「陛下，」普蘭切特提醒著。「議院的會議……過時間了。」

　　像是要強調這點似的，樓下傳來一個惱怒又尖刻的嗓音。「我告訴你我不會再等了！一個僕人可以去見陛下，而我還要繼續等？你不要威脅我，你敢動我一根手指，敢動一個議員。我要見陛下，你聽見了沒有？我才不會在外面一直等下去！」

　　「是帕塞隆，」梅丹說，「悲劇的最後一幕裡，把小丑給派出來了。」元帥朝門口走去。「我盡量拖延他。快把這一團亂收拾好！」

　　羅拉娜迅速起身。「不能讓他看到我受傷。一定不能讓他知道情況有異。我會在自己的房間裡等著，兒子。」

　　吉爾薩斯顯然不願離開，但他和母親同樣清楚，在整個議院面前的談話有多重要。「我會去議院的。」他說。「不過首先，母后，我有問題要問凱勒文卓斯，我希望您在這裡聽到答案。凱勒文卓斯，你知道你弟弟的骯髒計劃嗎？你有沒有參與？」

　　凱勒文卓斯臉色慘白，雖然身上還濺著弟弟的血，但他仍挺直身面對著國王，「我知道他有野心，但我絕對沒想到……沒想到……」他頓了頓，平靜地回答。「沒有，陛下，我沒有參與。」

　　「我為你難過，凱勒文卓斯。」吉爾薩斯嚴厲的聲音變得柔和。「因為你不得不這麼做。」

　　「我愛他。」凱勒文卓斯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僅有的親人。但我不能讓他傷害太后。」

　　血開始滲出蓋在屍體上的外袍。凱勒文卓斯跪在弟弟的屍身旁，把袍子裹得更緊。

　　「請求您恩准，陛下。」他輕聲說。「讓我把弟弟的屍體帶走。」

　　普蘭切特想上前幫忙，但凱勒文卓斯拒絕了。

　　「不，他是我弟弟，是我的責任。」

　　凱勒文卓斯抱起卡林達斯，費了一點勁才站直身。「太后，」他說著，沒有抬頭看著羅拉娜。「您的家是我們唯一的家，但我想恐怕不合適──」

　　「我明白，凱勒文卓斯。」她說。「帶他回去吧！」

　　「謝謝您，太后。」

　　「普蘭切特，」吉爾薩斯指示說。「跟凱勒文卓斯一起去。盡量幫忙。向衛兵解釋是怎麼回事。」

　　普蘭切特猶豫著。「尊貴的太后非常明智，我們應該把這當成是個秘密，陛下。如果人們發現他弟弟試圖行刺太后，恐怕會對凱勒文卓斯不利。而如果他們聽說梅丹元帥用精靈……」

　　「你是對的，普蘭切特。」吉爾薩斯說。「把這件事處理好。凱勒文卓斯，你可以從僕人的……」

　　意識到自己要說的是什麼時，他連忙停住話。

　　「從屋後的僕人通道走。」凱勒文卓斯幫他把話說完。「是的，陛下。我明白。」

　　他轉過身，抱著屍體走出了門。

　　羅拉娜目送著他離開。「據說死者的詛咒總是會實現的。」

　　「誰說的？」吉爾薩斯追問。「沒了牙齒的老奶奶？卡林達斯並不是出於什麼高尚的目的。他只是為了貪欲，他只在乎錢。」

　　羅拉娜搖搖頭。她的頭髮被自己的血黏在傷口上。吉爾薩斯安慰著她，但門外的一陣騷動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現在已經能聽到梅丹元帥上樓來的沉重腳步聲。他抬高音量說話，好讓他們知道他回來了，而且還有同伴和他在一起。

　　羅拉娜的嘴唇變得和臉頰一樣蒼白，她吻了吻兒子。「你現在一定得離開了。帶上我的祝福──還有你父親的。」

　　她迅速離去，匆匆走下大廳。

　　「普蘭切特，血──」吉爾薩斯剛開口想下指示，但普蘭切特早已拉來一張裝飾小桌，放到有血漬的地方，還擋在了桌前。

　　帕塞隆監國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匆匆走進屋裡。他眼裡燃著怒火，一踏進房門就開始滔滔不絕。

　　「陛下，有人告訴我說您未經我允許就召開議會──」

　　議員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上樓來的一路上他想好要說的話從腦海中一掃而空。他原以為會看到他的傀儡癱在地上，被自己的提線纏成一團，但現在，這個木偶自己跨過了門，正要走出去。

　　「之所以召開議會，是因為我是國王。」吉爾薩斯匆匆走出去，跟帕塞隆擦身而過。「我沒有請教你，議員，是因為同樣的理由。我是國王。」

　　帕塞隆瞪大了眼，氣急敗壞道。「什麼──什麼──陛下！你要去哪裡？我們得談談。」

　　吉爾薩斯沒理他，逕自走了出去，砰的在身後摔上門。他仔細寫好的講稿忘在了書桌上。不過，他要說的話就在他心裡。

　　帕塞隆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因為需要找個人來出氣，於是他轉身朝梅丹元帥發起火來。「這是你的主意，元帥。你讓這個傻小子這麼做的。你在陰謀算計什麼，梅丹？到底怎麼回事？」

　　元帥覺得好笑。「我沒有插手，議員。就像吉爾薩斯自己說的，他是國王，他已經成為國王好多年了，比你意識到的時間還要長。至於是怎麼回事──」梅丹聳了聳肩。「我建議你去請教陛下。他或許會紆尊告訴你。」

　　「請教陛下，笑話！」議員轉過身，帶著譏諷的笑容大聲咆哮。「我不會去向陛下『請教』任何事情。我要一如既往地告訴陛下要想什麼、說什麼。你在說廢話，梅丹。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是不知道，不過，你會知道的。」梅丹向早已轉過身去的議員說道，而面前的精靈拾起他破碎的尊嚴，匆匆走出房間。

　　在國王和議員都離開後，王宮裡回復了寧靜。「普蘭切特，」梅丹喚道。「給我水和繃帶，我去照顧太后。你捲起地毯，拿到外面燒掉它。」

　　梅丹帶著水盆和一捲繃布，敲著羅拉娜的門。她允許他進屋。見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頭，他皺起眉。

　　「您該躺下的，太后。抓緊時間休息。」

　　她轉過身面對他。「帕塞隆會在議會上找麻煩的。毫無疑問。」

　　「您的兒子會刺穿他的，太后。」元帥說，「用言辭，而非鋼鐵。國王會從那個空話連篇的風箱裡刺出大堆的空氣，就算看到帕塞隆飛出窗子去我也不會吃驚的。瞧，」他說。「我讓您笑了。」

　　羅拉娜確實被逗笑了，但接著她晃了晃，伸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才穩住身子。梅丹在她身旁，扶著她坐下。

　　「太后，您失血過多，而傷口仍在流血。恕我冒昧……」他尷尬地停了下來，清了清嗓子後，才往下說。「讓我為您清理包紮傷口。」

　　「我們都是老兵了，元帥。」羅拉娜邊說邊把手伸出長袍外。「我已經和男性在各種無法保持端莊的環境下一同生活，一同作戰。你能幫忙真是太好了。」

　　元帥伸出手碰到她溫暖的肌膚，看到自己的手和這位精靈女性纖瘦雪白的肩膀是多麼鮮明的對比：他的手粗糙、寬大、厚實、笨拙，而她的皮膚如絲製的床單般光滑，鮮紅溫暖的血從鋸齒般的傷口流出。他抽回手，握緊手指。

　　「我怕傷到您，太后。」他能發現自己碰觸她時她縮了一下。「我很抱歉。我既粗魯又笨拙。但我也不會其他的方式。」

　　羅拉娜抬手攏起頭髮甩到肩後，免得頭髮妨礙到他。「梅丹元帥，我兒子向你解釋過他的奎靈那斯提防衛計劃。你認為那可行嗎？」

　　「很不錯的計劃，太后。」元帥邊說邊將繃帶纏上她的肩。「如果矮人贊成這個計劃並實行，甚至有勝利的機會。我不信任矮人，不過，我已經這麼警告過陛下了。」

　　「會損失許多的生命。」羅拉娜悲傷地說。

　　「是的，太后。殿後的隊伍也許無法及時撤離。但那會是場輝煌的戰鬥，」他將繃帶打上結。「就跟從前一樣。我，身為其中一員，不想錯過。」

　　「你會為我們獻出生命嗎，元帥？」羅拉娜轉身面對他問道。「你是人類，還是我們的敵人，你會為保衛精靈而死嗎？」

　　他假裝全神貫注地處理著傷口，不想面對她那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仔細地考慮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不為過去後悔，太后。」最後，他說道。「我不為過去的決定後悔。我家世平凡，是個農奴之子。我本來也可能會變成一名農奴，可能會大字不識一個，沒有受過教育。但是艾瑞阿肯爵士發現了我。他教導我，訓練我。最重要的是，他給了我信仰，讓我相信比自己偉大得多的力量。也許您無法理解，太后，但我全心全意地崇拜著黑暗之后陛下。祂讓我看到的願景仍在我的夢中出現，儘管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在祂離開之後，它還是會出現。」

　　「我明白，元帥。」羅拉娜輕聲說。「我曾站在黑暗之后塔克西絲面前。我仍然能感受到曾經歷過的那種敬畏和威嚴的感覺。儘管我知道祂的力量是邪惡的，但祂還是讓我敬畏。也許那是因為我大膽盯著祂的眼睛看時，我看到了自己。我在自己心裡看到了屬於祂的黑暗面。」

　　「您的黑暗面？」梅丹搖搖頭。

　　「我曾是黃金將軍，元帥。」羅拉娜誠懇地解釋著。「一個耀眼的頭銜。人們在街上為我歡呼。孩子們獻上成束的鮮花給我。而我指揮著這群歡呼的人去戰鬥。我讓許多獻花的孩子成了孤兒。因為我，有上千的人死去了。他們原本應該活著，幸福快樂地活著。我的手上沾著他們的血。」

　　「別為此後悔，太后。這麼做是自私的。您如果後悔就是剝奪了死者們的榮耀。您作戰的原因是正義的。他們追隨著您參加戰鬥，如果您戰死了，他們也會跟著您戰死，那是因為他們看到正義在您身上閃耀光芒。那就是為什麼您被稱為黃金將軍，」他加上一句。「並不是因為您頭髮的顏色。」

　　「可是，」她說。「我想要回報他們。」

　　她沉默了，陷入自己的思緒。他起身離開，認為她想休息，但她挽留了他。

　　「我們剛才正說到你，元帥。」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為什麼你準備為精靈犧牲生命呢？」

　　他望進她的雙眼，原本想說自己是為了一名精靈而準備獻出生命，但他不能說。他的愛是不受她歡迎的，但她會接受他的友情。那已經是他的福份了，他不會要求更多。

　　「我在為自己的家鄉戰鬥，太后。」他的回答很簡單。

　　「家鄉是一個人出生的地方，元帥。」

　　「確實如此，太后。我的家鄉就是這裡。」

　　他的回答取悅了她。她碧藍雙眸的眼神變得溫柔，溢滿同情，突然湧出的淚水光芒點點。她溫暖甜蜜，芬芳四溢，而她現在又正巧情緒低落，發著抖，受了傷。他迅速站起身，如此匆忙的動作害得他粗魯地弄翻了方才用來洗淨傷口的水盆。

　　「對不起，太后。」他彎腰擦拭著濺出的水，慶幸有機會隱藏自己的表情。他再次站起身，沒有看向她。「繃帶沒有纏得太緊吧，太后？」他粗聲粗氣地問。

　　「不緊。」羅拉娜答道。

　　「那就好。請原諒，太后，我得回指揮部去，看看是否會有更多情報報告敵軍的進展。」

　　他一鞠躬，轉身急步離開了，將她留在她自己的思緒中。

　　羅拉娜拉回長袍的袖子，摩挲著手掌上的繭。

　　「我會回報的。」她說。

１─５　　馭龍飛翔

　　黑暗騎士的馬廄距離奎靈那斯提相當遠。傑拉德並不驚訝，畢竟這個馬廄養著一頭藍龍。他從未去過那裡，也從來沒機會去，所以他對馬廄所在的位置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不過梅丹指出的方向很容易找，傑拉德最後準確無誤地來到那個地方。

　　一心想著趕路，傑拉德便一直小跑著，但他很快就氣喘吁吁了。在龍人的打鬥中受的傷如今抽痛不已。他一直沒怎麼休息，又被沉重的盔甲拖慢了腳步。想到這番辛苦的結果是要面對一頭藍龍，這念頭不但無法減輕他肌肉的痛楚或是盔甲的重量，反而加重了負擔。

　　在看到馬廄前，他就聞到了它的氣息。馬廄被一圈柵欄圍住，守衛就站在入口。機警的守衛一聽到傑拉德的腳步聲就叫住他。他答出正確的口令，把梅丹的手令交給他們。守衛們認真的看過手令，又湊近來打量陌生的傑拉德。不管怎麼說，這上面確實有梅丹的印信，於是就讓他進去了。

　　馬廄裡有馬、獅鷲獸和龍，不過不是在同一個地點。低處隨意漫佈著的木棚裡養著馬，獅鷲獸則在一座懸崖上築巢。牠們喜歡高的地方，而且得和馬匹間隔相當遠的距離，以免馬匹會因牠們的氣味而受驚。至於藍龍，傑拉德聽說牠是住在懸崖下的洞穴裡。

　　一名馬夫自告奮勇地帶傑拉德去見龍。傑拉德情緒低落，心不甘情不願，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似的，但還是答應跟他去了。兩人還被迫多等了一會兒，因為另一頭載著騎士的藍龍降落時，因為離馬房太近，引來馬群一陣恐慌。傑拉德的嚮導匆忙跑去安撫馬匹，其他馬夫則凶神惡煞地對著龍騎士大喊大叫，說他停錯了地方，還朝他揮舞著拳頭。

　　那位龍騎士沒理會他們。他從鞍座上滑下，沒把他們的辱罵當一回事。

　　「我從塔貢爵士那裡來。」他生硬無禮地開口。「我有緊急命令要帶給梅丹元帥。帶一隻獅鷲獸來送我去指揮部，照看好我的龍。我要求牠得到妥善的休息和餵食，為回程做好準備。我明天就走。」

　　一聽到塔貢的名字，馬夫們立刻閉嘴散開去執行騎士的命令。幾個人引著藍龍到山下的洞穴去，其他人開始用口哨聲召喚獅鷲獸。這得花上一點時間，因為獅鷲獸的壞脾氣是出了名的，牠們常常對聽到的命令裝聾作啞，希望操控者最後不得不灰心喪氣地離開。

　　傑拉德很有興趣想聽聽黑暗騎士急著要帶給梅丹的是什麼消息。看到那位騎士抹了抹嘴唇，傑拉德解下了腰上的瓶子。

　　「你看來是渴了，閣下。」他遞出瓶子。

　　「我想你帶的這瓶裡不會是白蘭地吧？」騎士飢渴地盯著瓶子問道。

　　「裡頭是水，抱歉。」傑拉德回答。

　　騎士聳聳肩，抓住瓶子喝了起來。解了渴之後，他把水瓶還給傑拉德。「見到元帥後，我要嚐嚐他的白蘭地。」他好奇地瞧著傑拉德。「你剛來，還是要走？」

　　「要走。」傑拉德說。「梅丹元帥交付的任務。我聽說你從塔貢爵士那裡來。他聽到碧雷進攻奎靈那斯提的消息後有何反應？」

　　騎士聳了聳肩，不屑地往四周掃視了一圈。「梅丹元帥是個窮鄉僻壤地區的統治者。他面對巨龍的行動會毫無戒備，這沒什麼好吃驚的。我向你保證，閣下，換成是塔貢爵士可不會這樣。」

　　傑拉德深深嘆了口氣。「你不明白這任務有多辛苦。我們得跟這些骯髒的精靈們困在一起，他們因為自己能活上幾個世紀而覺得比我們高貴。這裡甚至沒有一杯好麥酒來救救你的靈魂。至於女人，她們都該死的自以為了不起，傲得很。」

　　「不過，我跟你說實話。」傑拉德朝對方貼近，放低聲音。「你要知道，她們真的想要我們。女精靈喜歡我們這些男人。她們只是裝作不喜歡。她們勾引人，又在他打算占點便宜時尖聲大叫。」

　　「我聽說元帥跟這些害蟲站在同一邊。」那位騎士撇著嘴。

　　傑拉德譏笑道。「元帥嘛，要我說的話，他更像是精靈而不是人類，都不讓我們找點樂子。我猜這種狀況快要變了。」

　　龍騎士會意地瞧了傑拉德一眼。「不管你要去哪裡，最好快點回來，不然你就錯過好戲了。」

　　傑拉德又羨又妒地看著龍騎士。「我真想留在指揮部，一定有什麼刺激事，應該跟他的統治權有關吧！我猜你什麼事都知道。」

　　「我知道我該知道的。」騎士說著，退後站直，全神貫注地盯著天空的星辰。「我正想著要到這裡來。在這裡很快就能得到封地。精靈的土地和漂亮的房子。如果你想要的話，還有精靈女人。」他不屑地瞥了傑拉德一眼。「就我個人來說，我一點都不想碰那些冷冰冰、濕答答的老巫婆，光是想到就讓我噁心。不過，你最好在拿她們取樂時動作快點，不然周圍鐵定會有一圈人等著要她。」

　　傑拉德現在能猜到塔貢給梅丹的命令內容。黑夜之主腦子裡的計劃他已經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對之深惡痛絕。奪取精靈的財產和家園，謀害物主，將這些財富當作禮物送給騎士團的忠心份子。傑拉德的雙手緊握在劍上。他真的很想一刀劃去看看眼前這名騎士肚破腸流的樣子。不過這份樂趣還是留給梅丹元帥吧！

　　騎士在腿上拍著手套，望著那些馬夫，看著他們繼續朝獅鷲獸呼喝，而獅鷲獸們繼續對他們不理不睬。

　　「蠢貨！」他不耐煩了。「我看我得自己來了。那麼，祝你旅行愉快，閣下。」

　　「你也是，閣下。」傑拉德說。他看著騎士走過去恐嚇那些馬夫，在他們回話不夠恭敬時對他們抱以老拳。馬夫們都溜走了，留下那個騎士自己叫喚著獅鷲獸下來。

　　「雜種。」一個馬夫撫著瘀青的臉頰罵道。「現在我們得一整夜都去看顧他那條該死的龍。」

　　「是我的話就不會那麼賣力去照顧牠。」傑拉德說。「我想那位騎士完成任務的時間會比他預期的要久。久得多。」

　　馬夫陰沉地瞟了傑拉德一眼，揉了揉臉頰，領著他去元帥的藍龍所住的洞穴。

　　傑拉德緊張地準備著見藍龍，回想著曾聽說過、關於龍的每一點小事。最重要的是要控制龍威帶來的恐懼感，這是他聽過的最讓人無力的一點。他鼓起勇氣，下定決心，希望不會做出任何讓自己丟臉的事來。

　　馬夫將龍從巢中帶了出來。銳刃的外形既雄壯又輝煌。陽光在牠藍色的龍鱗上閃著微光，牠的外貌看來頗為俊秀，眼神銳利，鼻翼微張，動作柔軟而優雅。傑拉德從未如此接近過任何一頭龍。龍威落到傑拉德心中，但這頭龍並未運用牠的威力來恐嚇騎士，傑拉德感覺到的震懾只是敬畏和驚訝而已。

　　這條巨龍發覺了他的欽佩和讚賞之情，於是搖動著頭部，展示著雙翼，急速甩動起尾巴。

　　一位長者從巨龍身旁朝傑拉德走來。老人的個頭不高，骨瘦如柴，腿呈弓形。他斜視的雙眼幾乎隱藏在皺紋織成的網中，讓人無法看見，而他正好奇又疑惑地凝視著傑拉德。

　　「我是銳刃的訓練師，閣下。」老人說。「我從沒聽過元帥會允許別人騎他的龍。出了什麼事？」

　　傑拉德拿出梅丹的手令交給老人。老人認真地看著手令，把印章湊到鼻尖上，可能是用他唯一一隻視力好些的眼睛在檢查。有那麼一刻，傑拉德以為老人是打算不讓他啟程，他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失望。

　　「哦，凡事都有第一次。」老人喃喃著遞還手令。他看著傑拉德的盔甲，挑起一側眉毛。「你不是想穿著這個上天吧，閣下？」

　　「我……我想是的……」傑拉德結結巴巴地說。

　　老人頓生反感。「你會把你的那話兒凍僵的！」他搖搖頭。「如果你現在是要騎在龍背上去打仗，沒錯，你是得穿著這堆鐵片。但你不是要去打仗。你會飛得很遠，而且要飛得很快。我還有幾件適合你穿的元帥的舊皮衣，可能有一點寬鬆，不過應該合適。你需要鞍座有特殊的安置方式嗎，閣下？元帥喜歡把它安放在肩骨後面，不過我知道其他的騎手會把它安放在翅膀中間。他們說那樣會讓飛行比較平順。」

　　「我……我不太清楚……」傑拉德看向巨龍，想到他真的要經歷這樣的考驗，這個想法簡直是打中了他的要害。

　　「吾后在上，」老人吃了一驚。「你以前從沒騎過龍？」

　　傑拉德紅著臉承認。「我希望這不難。」他最後加上一句，學習騎馬時的種種情形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記憶中。如果他從龍身上掉下的次數和從馬背上掉下來的次數一樣多……

　　「銳刃是個老兵了，騎士閣下。」老人驕傲地說道。「牠是個優秀的好兵，遵守紀律，聽從指揮，不像某些藍龍那般喜怒無常。牠和將軍聯合作戰，一起經歷過渾沌之戰和往後的幾場戰鬥。但在那些古裡古怪的、肥不隆咚的巨龍跑來開始殺自己的同類時，元帥就把銳刃藏起來。我告訴你，銳刃對這可不高興，他們吵過好幾回了。」

　　老人搖搖頭，斜睨著傑拉德。「我想我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他點了點皮包骨的腦袋。「我聽說那頭綠龍潑婦正朝這裡來。」

　　他朝傑拉德靠過去，提高了一點音量對他耳語。「可別讓銳刃知道，閣下。要是牠知道自己有機會對上那個殺了牠同類的綠潑婦，不管元帥在不在，牠會留下來打一場的。你就把牠安全地從這裡帶走吧，騎士閣下。祝你們好運。」

　　傑拉德張大了嘴，想說他和銳刃一送完信就會趕回來戰鬥，但他再次閉上嘴，擔心自己會說得太多。就讓那位老人照他希望的去想吧！

　　「會不會……銳刃會不會介意我不是梅丹元帥？」傑拉德遲疑地問道。「我不想讓那頭龍難受。牠可能會拒絕載我。」

　　「銳刃為元帥效力，閣下，不過牠若明白是梅丹派你來的，就會好好聽你的話。這邊走，閣下。我來給你介紹。」

　　傑拉德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自己的任務，並拿出梅丹的手令，銳刃非常專心地聆聽著。

　　「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銳刃問。

　　「我暫時不能透露。」傑拉德帶著歉意答道。「一升空我就會告訴你。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巨龍晃了晃腦袋表示牠已經準備好依令行事。牠顯然不健談，在問過唯一的一個問題後，牠就沉默著聽從命令。

　　為巨龍安置鞍座花了點時間，並不是因為銳刃不配合，而是因為調整鞍座的位置和鞍具，固定那些沒完沒了的帶釦和韁繩十分費事費時。傑拉德穿上老人所說的皮衣，包括一件有襯墊的長袖皮外衣和一條厚皮褲。皮手套是用來保護雙手的，那頂罩住整個頭的皮帽像是劊子手用的，可以同時保護頭部和頸部。外衣有點大，褲子硬直，帽子悶得很。傑拉德發現從眼縫往外望幾乎看不到什麼，開始納悶為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黑暗騎士的徽章──死亡百合和骷髏頭──已經縫在鞍座上。

　　除了那個鞍座和他的佩劍外，沒有其他東西表明傑拉德是名黑暗騎士。他把那封珍貴的信件小心地收進一個皮袋子裡，把它緊緊地綁在鞍座上。

　　太陽升起時，龍和騎手都已經準備好要出發。傑拉德由馬夫和龍幫忙，笨拙地跨上龍背，巨龍對他的笨手笨腳極具耐心。銳刃強健的後腿一撐，突然一躍直刺藍天。傑拉德漲紅了臉，有些狼狽地勉強抓住了韁繩。

　　這猛然一躍把傑拉德的胃都壓到了腳底，他把韁繩握得很緊，麻掉了的手指完全失去感覺。可是當巨龍展開雙翼飛入晨曦時，傑拉德的心也跟著飛了起來。

　　他以前很不明白為何會有人想要成為龍騎兵連的一份子。他現在知道了。飛行的經歷中，興奮的感受和害怕的感覺一樣多。他想起小時候希望能跟鷹一樣飛翔的夢想。他甚至嘗試過張開雙臂從穀倉屋頂往下跳，結果摔進乾草垛裡，差點折斷脖子。一陣興奮的戰慄讓他熱血沸騰，緩解了心裡的害怕。

　　他看著地面在腳下墜落，感覺彷彿整個世界離自己遠去，而不是自己遠離世界。周遭空無一物的奇怪感覺讓他吃驚。他飛進一片沉寂，這是完全徹底的沉寂，而不是那種待在地面上時感受到的沉寂。地面的沉寂由各種細微的聲音構成，只是因為這些聲音單調而連續不斷，我們沒注意罷了：鳥兒的啾鳴、風吹樹葉的沙沙響、遠處的喃喃話音和溪流的潺潺水聲。

　　除了巨龍拍動雙翼時會聽到肌腱動作的微響外，傑拉德什麼都聽不到，而當巨龍在上升氣流中滑翔時，甚至連那種微響也消失了。這份沉寂讓他覺得安寧愉悅。他不再是世界的一部份。世間的煩憂，世間的悲哀，世間的苦難，他已超然於外。他覺得輕飄飄的，彷彿已經蛻去累贅的血肉骨骸。要回到地面，要變回沉甸甸的，要重新擔上重負，這想法突然變得可恨至極。他多想永遠這樣飄著，飄到太陽西沉的地方，飄到月光隱沒的地方。

　　巨龍掠過了樹梢。

　　「哪個方向？」銳刃喊著。牠的聲音隆隆作響，震醒了傑拉德的白日夢。

　　「北邊。」傑拉德回喊。風從他的臉側呼嘯而過，把他吐出的字句送回他的嘴裡。藍龍回過頭好聽得清楚些。「索蘭薩斯。」

　　銳刃斜著眼盯著他，傑拉德擔心藍龍會拒絕前往。索蘭薩斯是有名無實的中立土地。索蘭尼亞騎士們已經把索蘭薩斯城變成戒備森嚴的城市，那裡可能是整個安塞隆大陸上看守得最嚴密的地方。銳刃或許會非常奇怪為什麼牠要飛到敵軍的要塞去，如果牠不滿意聽到的答案，大概會把傑拉德丟下鞍座。

　　傑拉德準備好了說辭，但銳刃自己分析出了結果。

　　「啊，是偵察任務。」牠邊說著邊調整飛行路線。

　　銳刃在整個飛行過程中保持著沉默。正好讓傑拉德專心想著自己的事，陰暗的想法彷彿一片陰影投在從他腳下掠過的美景。他曾信心滿滿的認為自己能說服索蘭尼亞騎士來援救奎靈那斯提，但現在上了路，他卻開始懷疑自己做不做得到。

　　「閣下，」銳刃開口了。「看下面。」

　　傑拉德往下看時，心頓時沉了下去。

　　「下降。」他下令道。他不知道藍龍是否聽得到自己的話，所以說話的同時也打著手勢。「我要看清楚些。」

　　巨龍向下穿出雲層，慢慢盤旋著下降。

　　「夠近了。」傑拉德用手勢示意銳刃保持懸停狀態。

　　傑拉德兩手抓牢鞍座，彎下身從巨龍的左翼向下望去。

　　一支大軍漫過地面，人數之多讓它看來就像是條巨大的黑蛇，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道碧藍的帶子蜿蜒穿過蔥綠的森林，那肯定是奎靈那斯提邊界的白怒河。黑蛇的頭已經探過邊界，鑽向腹地。

　　傑拉德向前傾過身，「你還可以再飛快一點嗎？」他大喊道，打著手勢，顫抖的指尖指向北方。

　　銳刃嘟噥道，「我能飛得更快。」牠回喊。「不過你會覺得不舒服。」

　　傑拉德往下望去，估算著人數，點著補給車輛，盡他所能地記住所有訊息。他咬緊牙關俯向鞍座，點頭示意銳刃前進。

　　藍龍開始鼓動巨大的雙翼。銳刃仰起頭，朝雲層飛去。

　　突來的加速把傑拉德壓向鞍座。他對皮帽的設計者感激不盡，總算明白了眼縫的用處。即使如此，勁風還是刺激著他的雙眼，讓他眼中淌出了淚水。龍翼的動作讓鞍座前前後後地震蕩，傑拉德的胃裡翻江倒海。他忍耐著，祈求能有神祇可以讓他禱告。

１─６　　遠征西瓦諾斯

　　沒人清楚傳聞是如何在西瓦諾斯城中散佈開來的，傳說一個叫米娜的人類女孩有雙醫者之手。精靈們或許是從外面的世界聽到過她的事，然而號稱是屏障，實際上卻是在殘殺他們的魔法屏障已經讓他們長時間與外界隔絕。沒有哪個精靈說得出自己最初是從哪裡聽到這傳聞，他們都說是從鄰居、親戚或是路人那裡聽來的。

　　傳聞是從夜幕降臨時開始流傳的。它在夜裡播散，在晚風輕送的花香中低語，在夜鶯的歌聲中傳唱，被夜梟的尖嘯嚷開。傳聞在年輕的精靈之中散播時帶著興奮和喜悅，而年長的精靈們聽到它時則皺起眉頭，提高戒心。

　　那些一直以來巡邏、守護著西瓦那斯提邊境的守護者精靈們更是如此。他們親眼見到屏障殺死了邊境上的所有生命，為此痛心疾首。他們反抗著湛青‧血暴多年前在長槍之戰中投下的殘酷夢境。守護者從對抗那個噩夢的慘痛經驗中得知，邪惡往往以迷人的面目出現，只有在遇上抵抗時才會變得醜惡嗜殺。守護者對同胞們警告說要小心這個人類女孩。謠言就像水銀般飛快地流動，閃著動人的光澤，他們想設法阻止謠言在城中散播。然而，每一次這種傳聞被抱著垂死嬰孩的年輕母親聽到，她總是會相信它。守護者的警告聲被忽視了。

　　這個夜晚，明月高掛天際。精靈們永遠也不會習慣這樣的天空，從前曾有銀月和紅月在群星中穿行，如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月亮懸在天幕。西瓦諾斯城門上的衛兵們看守著通往都城的一條大路，路上灑滿了月光，一支人類軍隊正朝西瓦諾斯前進。這支隊伍人數不多，只有二十名身著黑色奈拉卡騎士盔甲的騎士和後面跟著的幾百名步兵。這支隊伍看起來狼狽頹喪。步兵們步履蹣跚，兩腳痠軟，疲憊不堪，一瘸一拐的走著。甚至連騎士都在步行，因為馬匹不是已經死在戰場上，就是被騎手殺了充飢。只有一名騎士仍騎著馬，那是他們的指揮官，那個苗條的身影騎著一匹血紅色的馬。

　　一千名精靈弓箭手拉開了傳說中精準無比的精靈長弓，瞄準下方這支靠近的軍隊。準備射箭的弓箭手如此之多，每個靠近的敵人都可能被射成滿身箭羽的豪豬。

　　精靈弓箭手們都猶豫地看向長官，他們跟指揮官一樣都聽到了傳言。每個弓箭手家中都有病人：妻子、丈夫、父母和孩子。他們的家人們都在這場讓人消瘦的瘟疫中走向死亡。許多弓箭手自己就處在病魔侵襲的第一線，是意志的力量才讓他們還守在崗位上。他們的指揮官也同樣如此。守護者並非精靈軍隊的成員，他們站在弓箭手之中，緊裹著可以混在他們所愛的森林茂葉中的斗篷，陰鬱地看著這一切。

　　米娜徑直騎向白銀城門，毫無懼色地進入弓箭的射程。她的馬昂頭拱頸，輕輕地甩動著尾巴。在她身旁走著一個高大的牛頭人。她的騎士們跟在她身後，步兵則跟著騎士。一進到精靈的視線中，步兵們努力保持著隊形，艱難地挺直了背，毫不畏懼地向前挺進；雖說他們一定在看到映著月光的箭尖時為之戰慄發抖。

　　米娜在門前收韁停馬。她揚起銀鈴般清脆的嗓音。

　　「我叫米娜。我以唯一真神的名義來到西瓦諾斯。我來西瓦諾斯向我的精靈兄弟姐妹們宣揚唯一真神，並接受他們對唯一真神的侍奉。我要求你們，西瓦諾斯的人民，打開城門，我將不會傷害一草一木。」

　　「別信她的話。」守護者提醒道。「不要相信她！」

　　沒人肯聽，當一個守護者，一個名為羅蘭的精靈揚起弓想射向那個人類女孩時，他身邊的精靈把他打倒在地，讓他流著血，頭暈目眩地倒在路上。守護者們發現沒有人注意他們，便扶起倒下的同伴，離開西瓦諾斯，退回森林之中。

　　一名傳令官上前大聲宣佈。

　　「國王陛下命令西瓦諾斯的城門向米娜──陛下所稱的屠龍者、西瓦那斯提的救星開放。」

　　精靈弓箭手放下長弓，發出虛弱的歡呼。守門的精靈趕緊奔向用鋼鐵和白銀所鑄，並附有魔法的城門。儘管城門看似蛛網般易碎，但那上面附有遠古的魔法，克萊恩上除了龍息之外沒有什麼力量能破壞它們。可是看起來米娜只是把手貼在門上，城門就打開了。

　　米娜騎著馬慢慢走進西瓦諾斯。牛頭人走在她身側，手搭在劍上，用不信任的目光瞪著精靈們。她的人馬跟在後面，緊張不安、小心翼翼地提防著身邊的精靈。精靈們在最初的一陣歡呼後陷入了沉默。精靈排列在大路兩側，路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片灰白。沒有人說話，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鍊甲叮噹響、盔甲和長劍碰撞的鏗鏘聲，和穩步前進的軍靴慢吞吞的腳步聲。

　　米娜剛走進一段距離，她的一部份隊伍還留在城門外時，她就停下了馬。她聽到一個聲音，於是她望向人群。

　　她下了馬，離開大路徑直走進精靈人群中。魁梧的牛頭人抽出劍想跟在後面保護她，但她揚起手下了個無聲的命令，於是他彷彿是被她打中似的立即停在原地。米娜走到一個年輕的精靈女性身前，她正徒勞地想摀住自己三歲孩子焦躁的嗚咽聲。正是這孩子的哭泣聲引起米娜的注意。

　　精靈們讓開一條路讓米娜走過，他們從她身邊退開，彷彿碰到她會讓自己痛苦。然而，在她走過的時候，一些年幼的精靈會猶豫地伸出手再次碰碰她。她沒有理會他們。

　　米娜靠近那位精靈母親，用精靈語開了口。「妳的孩子在哭。她在發燒。怎麼了？」

　　母親將孩子護在懷裡，她的頭垂在小女孩頭上，眼淚滴落在孩子滾燙的前額。

　　「她病了好幾天，而且情況愈來愈糟。我擔心……她快死了。」

　　「把孩子給我。」米娜伸出雙手。

　　「不！」精靈母親緊緊抱住孩子。「不，別傷害她！」

　　「把孩子給我。」米娜柔聲說。

　　母親驚恐的雙眼對上米娜的眼睛，溫暖的琥珀從母親和孩子周圍流過。母親把孩子交給了米娜。

　　小女孩輕得像是米娜臂彎中的一點鬼火。

　　「我以唯一真神的名義祝福妳。」米娜說。「要妳活過來。」

　　孩子的嗚咽聲停止了。她癱軟在米娜的臂彎裡，與之同時，年長的精靈紛紛發出噓聲。

　　「她沒事。」米娜將孩子交還給母親。「退燒了。帶她回家並保持溫暖，她會活下去的。」

　　母親擔憂地看向孩子的臉，接著發出一聲歡喜的喊聲。孩子不哭了，而之所以會變得軟綿綿的，是因為她睡著了。她的前額不再發燙，呼吸平順。

　　「米娜！」精靈母親喚著她，跪了下來。「感謝您，米娜！」

　　「不要謝我，」米娜說。「感謝您。」

　　「唯一真神，」母親哭泣著。「我感謝唯一真神。」

　　「騙人！」一名精靈衝出人群。「騙人，褻瀆。帕拉丁才是唯一真正的神。」

　　「帕拉丁拋棄了你們。」米娜說。「離開了你們。唯一真神與你們同在。唯一真神關愛你們。」

　　精靈張大嘴想反駁，但在他說話之前，米娜對他說。「你心愛的妻子今晚沒有跟你一起來。」

　　那名精靈閉上了嘴。他咕噥著想轉身離開。

　　「她在家裡，病了。」米娜告訴他。「她已經身體不適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每一天，你都看到她向死亡更接近一點。她躺在床上，沒辦法起來。今天早上，她甚至沒辦法從枕頭上抬起頭。」

　　「她快死了！」精靈苦澀地嚷道，別過頭。「許多人都死了。我們在受苦，而且還要繼續忍受下去。」

　　「當你回到家的時候，」米娜說。「你的妻子會在門口迎接你。她會牽起你的手，你們會像從前一樣在花園裡跳舞。」

　　精靈轉過身面對她。他淚流滿面，臉上盡是警戒和懷疑的神色。「這是騙局。」

　　「不，不是的。」米娜微笑著回答。「我說的是事實，你知道的。回去看看她。」

　　那個精靈盯著米娜，接著，他低沉地喊了一聲，推開圍著他的同胞，消失在人群中。

　　米娜向一對夫妻伸出了手。夫妻兩人各牽著一個小男孩。他們是雙胞胎，看上去瘦小而沒精打采的。年輕的臉龐因痛楚而皺緊，看起來就像是枯槁的老者。

　　米娜向兩個男孩招手。「到我這裡來。」

　　男孩們害怕地退後。「妳是人類。」其中一個男孩說。「妳恨我們。」

　　「妳會殺掉我們。」他的兄弟說。「我爸爸說的。」

　　「在唯一真神面前，人類、精靈和牛頭人沒有差別。我們都是唯一真神的孩子，但我們一定得是聽話的孩子。到我這裡來。到唯一真神這裡來。」

　　兩兄弟抬頭看向父母。兩夫妻盯著米娜，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們周圍的人群默不作聲地靜靜看著這一幕。最後，一個孩子鬆開母親的手，他搖搖晃晃地走上前，拉住米娜的手。

　　「唯一真神能救你們其中的一個。」米娜說。「救誰？你，還是你的兄弟？」

　　「我的兄弟。」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米娜將手搭在他的頭上。「唯一真神讚賞自我犧性。真神很高興。真神會救你們兩個。」

　　健康的血色湧上蒼白的臉頰，失神的雙眸綻出生氣與活力，虛弱的雙腿不再顫抖，佝僂的背脊挺得筆直。另一個孩子從父親身旁奔來，兩兄弟張開雙臂抱住了米娜。

　　「感謝您！感謝您，米娜！」一些年輕的西瓦那斯提精靈開始有節奏地喊道。他們向米娜靠攏，伸手拉著她，懇求她治好他們，治好他們的妻子、丈夫、孩子。人潮湧向她，讓她幾乎要站不住腳。

　　牛頭人加爾達，米娜的副將及私人保鏢擠入人群。他抓住米娜，用強壯的手臂推開那些急切的精靈，將她帶出擁擠的人群。

　　米娜騎上馬，站在馬蹬上舉起手要求大家安靜。精靈們立即噤聲，緊張地聽著她發話。

　　「我奉命告訴諸位，所有謙卑恭敬地向唯一真神提出請求的，會得到治療，讓你們從巨龍湛青‧血暴帶來的疾病中恢復。唯一真神將你們從這樣的危險中解救出來。跪下向唯一真神祈禱，將唯一真神奉為精靈的真神，那麼你們就會痊癒。」

　　一些年輕的精靈立刻跪下開始祈禱，其他年長的精靈則拒絕這麼做。精靈以前從未向帕拉丁之外的神祇祈禱。一些精靈開始嘀咕說守護者的意見是正確的，但接著，那些祈禱的精靈們抬起頭，迎著月光發出歡呼，說痛苦已經離開了他們的身體。年長的精靈不贊同而懷疑地搖著頭。尤其是一名穿著守護者的魔法斗篷的精靈，在瞪著米娜好久一會兒之後，就消失在陰影之中。

　　血紅的馬兒繼續前行。米娜的士兵為她在湧來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星辰之塔在月光中柔和地閃耀光輝，指出一條升往天庭的路途。加爾達走在米娜身邊，盡力屏氣呼吸。精靈的氣息對牛頭人來說濃烈甜膩，就像死去很久的東西發出的氣味般，讓他感到噁心。

　　「米娜，」加爾達刺耳地咆哮道，「他們是精靈！」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唯一真神要這些精靈做什麼？」

　　「所有凡人的靈魂對唯一真神都是有價值的，加爾達。」米娜答道。

　　加爾達思考著這句話，但仍舊不明白。他回頭看著她，看到在月光中，無數的精靈成了她那雙溫暖金色琥珀眼眸的囚徒。

　　米娜繼續走過西瓦諾斯的街道，與此同時，唯一真神的祈禱者們用精靈語的低吟祈禱聲在夜色中沙沙響。

　　西瓦諾謝，阿爾瀚娜‧星光與索拉斯特倫家族的波修士之子，西瓦那斯提與奎靈那斯提兩個精靈王國的繼承人。他站在水晶窗前，把臉和手都貼到窗上，望著外面的夜色。

　　「她在哪裡？」他不耐煩地追問著，「哦，等等！我想我看到她了！」他緊盯著某個地方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不，那不是她，我看錯了。為什麼她還不來？」他轉過身突然害怕地問道。「她不會出了什麼事吧，表哥？」

　　琦霖張嘴剛想回答時，西瓦諾謝已經對一個侍從下令。「去看看城門那裡出了什麼事。馬上回來報告。」

　　侍從行禮離開了，把他們兩人單獨留在屋裡。

　　「表弟，」琦霖小心地控制著語調。「這已經是半小時來你派出去的第六名侍從了。他會帶回跟其他侍從一樣的消息。隊伍前進得很慢，因為有那麼多人想見她。」

　　西瓦諾謝回到窗邊，再次望著窗外，根本不想掩飾不耐煩的神情。「錯了。我本來應該在那裡迎接她的。」他冷冷地瞥了他的表哥一眼。「我不該聽你的。」

　　「陛下，」琦霖嘆了口氣，「那樣看來不妥當。您，我們的國王親自去迎接我們敵人的首領。我們允許她進城來就已經夠糟的了。」他最後一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西瓦諾謝聽見了。

　　「我得提醒你，表哥。」國王的話很簡潔。「難道不正是這位敵人的首領將我們從惡龍湛青‧血暴的陰謀中解救出來的嗎？正因為有她，我才能活過來，才有機會弄垮惡龍在我們頭上築起的屏障，那個不停吸取我們生命力的魔法屏障。正因為有她，我才能摧毀屏障樹，拯救人民。如果不是她，西瓦諾斯的街道上將不會有任何精靈，只會有屍體。」

　　「這些我都知道，陛下。」琦霖說。「然而我捫心自問，為什麼？她的動機是什麼？」

　　「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表哥。」西瓦諾謝冷冷地說。「你的動機是什麼？」

　　「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琦霖回答。

　　「你不知道？我已經注意到你在我背後策劃著什麼。有人看見你和守護者的成員會面。」

　　「那又怎麼樣，表弟？」琦霖溫和地反問。「他們是您忠誠的子民。」

　　「他們不是我忠誠的子民！」西瓦諾謝生氣地說。「他們合謀對付我！」

　　「他們是聯合起來對付我們的敵人黑暗騎士──」

　　「你是說米娜。他們對付米娜就跟對付我一樣。」

　　琦霖輕嘆了口氣。「有人等著見陛下。」

　　「我誰也不見。」西瓦諾謝說。

　　「我想您會見他的，」琦霖繼續說。「他是您母親派來的。」

　　西瓦諾謝從窗前回過身盯著琦霖。「你在說什麼？我母親去世了。她在食人魔攻擊我們營地的那天晚上去世了。我掉下崖穿過魔法屏障的那晚……」

　　「不，表弟。」琦霖說。「您母親阿爾瀚娜還活著，她和她的隊伍越過了邊界。她已經和守護者接觸過了。那就是為什麼……他們要設法見您，表弟，但被您拒絕了。於是他們來找我。」

　　西瓦諾謝跌坐在椅子上。他把臉埋在發抖的手裡，掩住突然迸出的淚水。

　　「請原諒，表弟。」琦霖說。「我本來應該用更好一點的方法告訴您──」

　　「不！你告訴我的是最讓我高興的消息！」西瓦諾謝抬起臉喊道，「我母親的信使在這裡嗎？」他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朝門口走去。「讓他進來。」

　　「他不在接待室。他在王宮裡會很危險。我冒昧地──」

　　「這是當然。我忘了，我母親是個闇精靈。」西瓦諾謝苦澀地說道。「她面臨著死刑的處罰，那些跟隨她的人也是。」

　　「陛下現在有權將之糾正。」琦霖說。

　　「用法律手段，也許可以。」西瓦諾謝說。「但法律不能抹去多年的仇恨。那麼，不管你把他藏在哪裡，去把他帶來這裡吧！」

　　琦霖走出房間。西瓦諾謝回到窗前，困惑和喜悅在他心裡攪成一團。他的母親還活著。米娜回到他身邊。她們會見面。她們會喜歡彼此。嗯，也許一開始不會……

　　他聽到身後的輕響，轉身看到厚實的簾幕後方有動靜。簾幕被推到一旁，牆上出現一個密道的出入口。西瓦諾謝曾聽母親說過這些密道的事。他曾鬧著玩似地搜尋過密道，但只找到這一個。這條密道通往秘密花園，那裡現在毫無生氣，花朵都被屏障帶來的枯萎病害死了。

　　琦霖從簾幕後方走出來，另一個裹著斗篷戴著兜帽的精靈跟在他身後。

　　「薩馬！」西瓦諾謝認出了他，心裡又是歡欣又是痛苦。

　　他看到薩馬，知道他和自己的母親仍活著時，簡直高興極了，心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奔上前握住薩馬的手，甚至打算給他一個擁抱。琦霖也正期待看到這樣的團聚。他希望西瓦諾謝的母親就在附近，她和她的隊伍通過邊界的消息能讓表弟的心思從米娜身上移開。

　　但琦霖的希望落空了。

　　在薩馬眼中的西瓦諾謝不是國王。他只是個被寵壞的孩子，穿著綾羅綢緞，渾身珠光寶氣，而他母親卻穿著親手做的衣衫，身上的裝飾就只有冰冷的金屬鍊甲。他看到西瓦諾謝衣食無憂地住在富麗堂皇的王宮，而他母親卻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山洞裡顫抖。薩馬看到一張有著厚實床墊，蓋著長羊毛毯，鋪著絲綢床單的大床，而他卻見到阿爾瀚娜只能裹著斗篷和衣睡在冰冷的地上。

　　怒氣在他的血管中奔湧，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無法思考。他眼中完全沒了西瓦諾謝的影像，只能看到阿爾瀚娜。她在聽說自己以為已經死了的兒子還活著時，高興得激動不已。他不僅活著，而且還成了西瓦那斯提的國王──是她對他最深切的希望。

　　她想要立刻來見他，這不但會讓她有生命危險，也會讓她的隊伍送命。薩馬懇求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勸阻她。只有讓她明白自己可能會為此而讓一直以來辛苦努力的成果化作泡影，她才被說服由他代替她前來。他帶來她對兒子的愛，但他不會去奉承討好或是過於寵溺西瓦諾謝。薩馬要提醒西瓦諾謝身為一個兒子的職責，和身為國王或指揮官的職責。對他的母親，對他的人民所要擔起的責任。

　　薩馬冰冷的目光讓西瓦諾謝停下腳步。

　　「西瓦諾謝王子，」薩馬略略欠身後說道，「相信你過得不錯。尤其吃得不錯。」他嚴厲地掃了一眼擺得滿滿的餐桌。「這麼多食物夠你母親的軍隊吃上一整年了！」

　　西瓦諾謝的滿腔熱情霎時凍成堅冰。他忘記自己虧欠薩馬多少，只記得薩馬從不曾誇讚過自己，也許甚至從來就不曾喜歡過自己。西瓦諾謝挺起胸站得筆直。

　　「顯然你還沒聽說那個消息，薩馬。」西瓦諾謝非常自得地說。「所以我原諒你。我現在是西瓦那斯提的國王，而你應該像對待國王一樣對我說話。」

　　「你是什麼我就怎麼對待你。」薩馬聲音顫抖地說。「一個被寵壞的小子！」

　　「你好大的膽──」西瓦諾謝勃然大怒。

　　「停！你們兩個別吵了！」琦霖大吃一驚地嚷道。「你們兩個在做什麼？你們忘了眼前最重要的危機是什麼了嗎？西瓦諾謝表弟，您從小就認識這個人。您曾多次告訴我您如何欽佩他，尊敬他，把他當成第二個父親。薩馬冒著生命危險來這裡見您，您就這樣對待他嗎？」

　　西瓦諾謝一言不發。他抿緊嘴注視著薩馬，一副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樣子。

　　「你也是，薩馬。」琦霖轉身面向精靈戰士。「你這就不對了。西瓦諾謝是西瓦那斯提人民加冕公認的國王。你是個奎靈那斯提精靈。或許你們對待國王的方式不一樣，但我們西瓦那斯提精靈非常尊敬國王。你侮辱他的時候，就是侮辱了我們所有的人。」

　　薩馬和國王沉默良久，彼此瞪著對方──不像是兩個在口角後樂於重修舊好的朋友，倒像兩個打算決鬥的人，在最後對決前被迫跟對方握手時估量著對手實力的眼神。琦霖簡直傷透了心。

　　「這個見面糟透了。」他說。「重新再來一次。」

　　「我母親好嗎，薩馬？」西瓦諾謝突然問道。

　　「你母親很好……陛下。」薩馬回答。他在說出最後兩個字前停頓了一下，但還是說了出來。「她向你問好。」

　　西瓦諾謝點了點頭。他努力克制著自己。「那個風暴之夜。我以為……你們沒辦法撐過去。」

　　「鋼之騎士團一直在注意食人魔的動向，所以一開戰時他們就前來支援我們。看起來，」薩馬說到最後一句，聲音變得粗啞。「你和你母親都為彼此傷心。發現你沒回來，我們找了你好幾天。我們只能認為你已經被食人魔抓走，折磨致死。魔法屏障崩垮後，你母親越過邊界回到她的故鄉，遇上了守護者。聽說你不但活著，而且成了國王之後，她簡直高興極了，西瓦諾謝。」

　　接著他的語調變得冰冷無情。「然後就是關於你和那個人類女子的報告──」

　　西瓦諾謝生氣地朝琦霖投去一眼。「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你要帶他來這裡了，表哥。讓他來教訓我。」他轉身回到窗邊。

　　「西瓦諾謝──」琦霖想開口勸他。

　　薩馬走上前去抓住西瓦諾謝的肩膀。「對，我是來教訓你的。你現在表現得像個被寵壞的小子。你那受人尊敬的母親還不相信那些傳聞。這是怎麼回事？我無意中聽到你提起這個人類。我從你的嘴裡知道那些傳聞竟是真的！你為她悶悶不樂，為她唉聲嘆氣。與此同時，一支黑暗騎士的大軍正在穿越邊境。一支軍隊就等在邊界上，等著魔法屏障一垮就朝這裡進軍。

　　「然後，看啊，屏障倒了！這支軍隊是怎麼到這裡來的，西瓦諾謝？這是巧合嗎？黑暗騎士是剛好在屏障倒下時來到邊界的嗎？不，西瓦諾謝，黑暗騎士會在邊境上，是因為他們早就知道屏障要倒了。現在有五千精兵正朝西瓦諾斯進軍，而你已經為那個把他們帶來這裡的女人打開了大門。」

　　「這不是真的！」西瓦諾謝激動地反駁道，完全不理會試圖安撫他的琦霖。「米娜是來拯救我們的。她知道湛青‧血暴的真面目。她知道正是那條龍築起魔法屏障。她知道那個屏障會害死我們。當我死在那條龍手上時，是她讓我起死回生。她──」西瓦諾謝突然停住，舌頭僵在嘴裡。

　　「就是她要你去弄垮魔法屏障。」薩馬接話。「她告訴你要怎麼做才能弄垮屏障。」

　　「對，我弄垮了屏障！」西瓦諾謝挑釁似的回嘴。「我做到母親多年來一直努力在做的事！你知道這是事實，薩馬。我母親看到了屏障的本質，她知道它不是為了保護我們，她是對的。它是來殺掉我們的。你本來指望我會怎麼做，薩馬？留下屏障？看著它吸乾我的人民的生命嗎？」

　　「你本來可以在弄垮它之前確認是不是有敵人集結在邊境。」薩馬謹慎地回答。「要是你肯花一點時間聽聽守護者的話。但是你沒有，你選擇聽那個人類女人的話，那個來看著你和你的人民滅亡的敵軍首領。」

　　「我可以自己做決定。」西瓦諾謝自信地說。「我依照自己的決定行事。換成是我母親，她也會這麼做的。你知道的，薩馬。她告訴過我，她曾騎到獅鷲獸背上朝魔法屏障衝去，想撞碎它。她一次次地嘗試，一次次地失敗──」

　　「夠了！」薩馬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木已成舟，多說無益。」他知道這場爭論是自己輸了。他沉思了一會兒。在他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變了，帶著些許歉意。「你還年輕，西瓦諾謝。年輕人是會犯錯的，但我擔心這個錯誤很可能對我們的理想造成傷害。不過，我們沒有放棄，我們或許還能挽回你所造成的──雖然是出於好心──損失。」

　　薩馬將手探入斗篷，拿出另一套斗篷和兜帽。「黑暗騎士不受任何阻攔地進入我們神聖的都城。我看著他們進來，我見到那個女人。我看到的人民，尤其是年輕的人民們被她所迷惑。他們盲目地看不到真相。讓他們認清事實是我們的任務。穿上斗篷，西瓦諾謝。我們從密道離開，逃出這個混亂的城市。」

　　「離開？」西瓦諾謝震驚不已的瞪著薩馬。「為什麼要離開？」

　　薩馬剛想開口，但琦霖插話進來。

　　「因為你處在危險中，表弟。」琦霖說。「你以為黑暗騎士會允許你繼續當國王嗎？就算他們同意，你也不過會是個像你表哥吉爾薩斯那樣的傀儡。但是，如果是一位流亡的國王，你將會是鼓舞人民的力量──」

　　離開？我不能離開。西瓦諾謝對自己說。她就要回到我身邊了。她每一刻都在接近我。也許今晚我就能將她擁入懷中。我不能離開，縱使知道死亡就在眼前我也不能離開。

　　他看看琦霖，再看看薩馬，見到的不是朋友，而是聯合起來算計他的陌生人。他不能相信他們。他誰也不能相信。

　　「你說我的人民處在危險中。」西瓦諾謝說。他轉過身看著窗外，彷彿是在觀望著下面的城市。其實，他是在搜尋她的身影。「我的人民正處在危險中，而你要我逃到安全的地方，讓他們獨自去面對威脅。這算是哪種卑鄙的國王，薩馬？」

　　「一個活著的國王，陛下。」薩馬冷漠地答道。「一個為人民著想而活下去，好過為自己茍活的王者。他們會理解的，並因你的決定而尊敬你。」

　　西瓦諾謝回過頭，冷冷地看著他。「你錯了，薩馬。我母親逃走了，人民並未因此而尊敬她。他們蔑視她。我不會犯同樣的錯。我感謝你的到來，薩馬。你可以走了。」

　　他為自己的魯莽而吃驚，顫抖地轉過頭心不在焉的盯著窗外。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薩馬的怒氣哽在喉間，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不跟我離開，我就拖著你走！」

　　琦霖站到薩馬和國王中間。

　　「我想你最好離開，閣下。」琦霖鎮定地說，眼神非常冷靜。他生他們的氣，對他們既生氣又失望。「否則我會被迫召喚衛兵。陛下已經下了決心。」

　　薩馬不理琦霖，只是狠狠地瞪著西瓦諾謝。「我會離開。我會告訴你母親，她的兒子以為人民著想的名義做了高貴的、英雄般的犧牲。我絕不會告訴她事實：他留下來的原因是對一個人類巫婆的愛。我不會告訴她，但其他人會。她會知道的，然後她會心碎。」

　　他將斗篷扔到西瓦諾謝的腳下。「你是個傻瓜，年輕人。我不在意你的愚蠢毀了你自己，西瓦諾謝，但你將會毀了我們所有的人。」

　　薩馬決定離開，他穿過房間走向密道。他用力推開簾幕時，差點把它扯了下來。

　　西瓦諾謝狠狠地瞪了琦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除掉我，然後自己登上王座！」

　　「您不會這麼想的，表弟。」琦霖鎮靜地柔聲說。「您不能這麼想。」

　　西瓦諾謝非常努力地想相信這說法，但他做不到。在他認識的所有人裡，琦霖是唯一一個看來真心待他的人。不是因為國王的身分真心待他，而是因為他是西瓦諾謝。

　　他從窗邊走過來，拉起琦霖的手，親切地緊握著。「對不起，表哥。原諒我。他讓我那麼生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知道你是出於好意。」西瓦諾謝看向薩馬的方向。「我知道他也是好意，但他不瞭解。沒有人瞭解。」

　　西瓦諾謝覺得非常疲憊。他已經很久沒睡了。他不記得有多久了。每次他閉上雙眼，就會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感覺她的唇在他唇上的輕觸。他心跳加速，血液沸騰，於是他清醒地躺著，盯著黑暗，等著她回到身旁。

　　「跟著薩馬去，琦霖。確保他安全離開王宮。我不希望他受傷害。」

　　琦霖無奈地看了國王一眼，嘆了口氣，搖著頭遵從了命令。

　　西瓦諾謝回到窗邊。

１─７　　跟隨死靈河川航行

　　這是悲慘的現實──他人的不幸無論有多麼悲慘，與我們自身的不幸相比時總是黯然失色。在此時此刻，如果有人對謎琢說地精、大地精、龍人、傭兵暴徒和劊子手組成的軍隊正前往征討精靈，這位侏儒一定會大笑著轉轉眼珠。

　　「他們以為他們遇上麻煩了？」他一定會這麼說。「哈！跟一個著魔的瘋女人一起待在漏水的潛艇裡往海底沉，而這女人還堅持要我跟著一群死人走。這才叫麻煩。」

　　如果有人告訴他，那個幫助他完成樹籬迷宮地圖的畢生大業的坎德人，被全世界最強大的法師關在大法師之塔裡，謎琢肯定會不屑地冷笑。

　　「那個坎德人以為他有麻煩？哈！他該試試一個人開動原本應該有二十名水手操縱的潛水艇。這才是麻煩！」

　　實際上這艘潛水艇只要一名水手就夠了，其他十九名水手只會增加重量、阻擋去路和消耗空氣罷了。潛艇在離開別管它山脈前往光明城堡的處女航中，確實是有二十名水手，但其他人在路上不是迷路就是走失，要不就是嚴重燒傷。最後剩下原本只是乘客的謎琢，獨自控制著潛艇。但他對不可摧毀號的複雜操控和動力系統一無所知，而船正是靠這個才能航行。

　　潛艇設計成一條大魚的模樣。木製結構讓它輕得可以漂浮，而包裹在外的鐵皮又讓它重得足以下沉。謎琢知道有個搖柄能讓船前進，一個使船上浮，還有一個讓船往下潛。雖然他回憶起一位也許是前任船長的侏儒說過的話，但他仍然不太清楚每個搖柄的正確用途。後部的搖柄控制船的尾鰭，鰭快速擺動攪起水流就能使船前進。底部的搖柄控制腹鰭，可以使船上浮。而頂部的搖柄可以將這些過程逆轉。

　　謎琢搖動這些曲柄時就發現有相當多的齒輪平時應該好好上油才是，之所以知道這個是因為所有侏儒都知道齒輪一定得常常上油。他聽說船上有風箱可以朝潛水艇中注入空氣，但他無法解釋它的工作原理，所以決定最聰明的辦法或許是每過幾小時就把不可摧毀號升上水面一次，儘管這聽起來技術性不高，但因為風箱現在沒有用，以前也從沒用過，所以這樣的決定在他看來是很合理的。

　　在這趟並非出於自願的旅行一開始時，謎琢問金月為什麼要偷他的船，她打算開著它去哪裡，還有一到目的地她想要做什麼。就在那時，她說了讓人震驚不已的話：她正跟著死靈；死靈指引她，保護她；死靈要帶著她穿越新海到她一定得去的地方。他非常理智地問她，為什麼死靈會突發奇想要她去偷他的船。她回答說，潛入水下是唯一從巨龍眼前逃走的辦法。

　　謎琢想盡辦法要讓金月對潛水艇的操作感興趣，從而誘使她來幫忙控制那些搖柄──那可是讓人手臂發酸的差事──或者至少能得到死靈的一點幫助，因為它們看來是負責這次旅行的人。可是她根本不理他。謎琢覺得這位乘客簡直氣死人，於是盤算著不管有沒有巨龍在，他都要讓不可摧毀號掉頭開回樹籬迷宮去。然而不幸的是，他根本沒辦法讓船轉往其他方向，不管是往上、往下，還是往前。

　　而且，它一開動，侏儒也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把它弄停，於是這就給「著陸」這個名詞帶來嶄新而不幸的定義。

　　因為命中注定或是死靈的指引，不可摧毀號沒有一頭撞上懸崖或是撞向暗礁。它滑進一片沙灘，鰭槳仍不停拍打，捲起了大量的細沙和海水，切碎了水母，把海鳥都嚇跑了。

　　它最後發狂似的衝進沙灘那陣顛簸不穩令人不適，但沒有讓裡頭的乘客受到致命傷害。金月和謎琢只受到輕微的割傷和瘀腫。但不可摧毀號就沒這麼幸運了。

　　金月站在荒涼的海灘上，大口吸著新鮮的空氣。她既不在意手臂上的割傷，也不在意額頭上的瘀腫。她奇怪的新肉體有能力自我治療。過不了多久，血會止住，血肉會癒合，瘀腫會消散。她仍會感覺到受傷時的痛楚，但只有她真正的身體才能感受到，那個虛弱衰老的、老人的軀體。

　　她不喜歡在風暴之夜所獲得的這個奇蹟般的肉體──一個她不願接受的軀體──不過她漸漸意識到得要靠這肉身的強壯與活力才能到亡靈希望她去的地方。原來的肉體已接近死亡，在那具肉身中的靈魂也同樣接近死亡。也許正是這樣，金月才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起活人來說，她更貼近的，是死人。

　　蒼白的死靈河川流過風堆起的沙丘向北而去。沙丘上細長而泛著綠色的枯草，隨著他們經過時帶起的風而波動。金月拉高表明她是光明城堡密儀教徒的白袍，準備跟著亡靈走。

　　「等一等！」謎琢大喊。他剛才正張大了嘴瞪著不可摧毀號的殘骸。「妳在做什麼？妳要去哪裡？」

　　金月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往前走。在沙灘上行走不容易，她的每一步都陷進鬆軟的沙中，而長袍老是絆到腳。

　　「妳不能丟下我！」謎琢嚷嚷。他揮動沾滿油污的手。「我浪費那麼多的時間帶妳穿過海洋，現在妳弄壞了我的船，我要怎麼回去繼續我的畢生大業，回去畫樹籬迷宮的地圖呢？」

　　金月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著侏儒。他看起來有點糟，頭髮凌亂，鬍髭不整，整張臉氣得通紅，身上沾得又是油又是血。

　　「我很感謝你帶我渡海至此。」她拉高聲音壓過風浪的巨響。「對於你的損失我很抱歉，但我沒辦法幫你。」她轉過頭，望向北方。「我非去不可。我不能在這裡或別的地方逗留。」她再回頭看看侏儒，溫柔地說。「我不會丟下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謎琢看看她，又看看後面的不可摧毀號，這艘潛水艇顯然名不符實。連他這樣的人也看得出修理它得耗上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更別說他壓根就不清楚它的原理是什麼，想讓它重新起動確實是個大問題。

　　「我想，」他進一步考慮後，自言自語道。「它的主人一定買了保險，毫無疑問，他會得到賠償的。」

　　這真是很樂觀的想法。應該說是過於樂觀而完全不切實際的想法。因為眾人皆知「股票走勢交通意外人身傷害火災水災神罰天災保險公會」從來沒賠過一毛錢。儘管在渾沌之戰後，無數的訴訟案懸而未決，認為神罰天災應該不能計算在內，因為再也沒有神祇了。但是鑒於各類訴訟案都得經過侏儒的法律程序處理，想來這些案子在訴訟人有生之年內是無法解決的，而是會交到他們的後代手上，而他們那時應該已經因不停增加的訴訟費而破產了。

　　謎琢從殘骸裡沒能找到什麼可回收的東西。他從城堡裡出來時太匆忙，把自己最重要的財產──樹籬迷宮的地圖給丟下了。侏儒很自信的認為地圖一定會被找到，而且會被視為奇蹟中的奇蹟，然後被保存在光明城堡裡最安全可靠的地方。

　　從殘骸中搶救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是前任船長的小刀。那把小刀很不得了，因為它上面有各種各樣的工具，幾乎什麼都能做。它可以開酒瓶，可以指出北面，還可以撬開牡蠣。唯一的缺點就是沒辦法切割東西，因為上面沒有刀片，小刀的發明者把空間都用完了。不過，跟它甚至可以修剪鼻毛的功能相比，這不過是個小小的不便。

　　謎琢把刀扔進油膩袍子上一個沾有墨漬的口袋，踉踉蹌蹌地走過海灘。他停下來回身看了不可摧毀號一眼。潛水艇像一條孤獨淒涼的擱淺鯨魚，已經被拂過的沙子慢慢掩埋了。

　　謎琢跟在金月後面出發，跟著死靈的河川前進。

１─８　　平帳

　　碧雷進攻光明城堡後第五天，西瓦那斯提的魔法屏障崩塌後第五天，碧雷的先遣隊越過奎靈那斯提邊界後第五天，塔貢爵士的桌上堆滿了從安塞隆大陸各地湧來的報告。

　　一開始，塔貢發現從瑪烈赤斯那裡來的報告令人愉快。大紅龍瑪烈赤斯是眾人皆知的安塞隆大陸的真正統治者，牠勉強接受了碧雷舉兵侵略的消息，態度比塔貢所希望的還好一點。但瑪烈赤斯還是大發雷霆，不過最後牠宣佈碧雷任何侵吞奎靈那斯提之外領土的行動，將被視為對瑪烈赤斯最嚴重的公然挑釁，會立即遭受處罰。

　　不過塔貢想得愈多就愈覺得這件事不太對。瑪烈赤斯太寬容了，牠接受這消息的態度太過平靜。他覺得這頭巨大的紅龍正算計著陰謀，然而不論牠在算計什麼，都一定會是場大災難。然而目前為止，牠仍待在自己的巢穴裡，顯然樂於由他來處理一切。而這就是他所希望的。

　　據報告來看，碧雷已經摧毀了光明城堡，打破了那些水晶穹頂。他的間諜就在現場，親眼見到那裡被毀滅的情景。這次錯誤的進攻並沒能讓碧雷找到那件魔法寶物。島上的人死傷難以數計，不過在摧毀城市之前，碧雷已派出龍人小隊去搜索魔法裝置，以及那個帶著它的法師。

　　這一拖延讓當地居民有時間逃進安全的腹地。塔貢的間諜混進了進攻光明城堡的隊伍，希望能查明為什麼他們的治療法術會無效。那些逃往安全地方的間諜回報說，碧雷早就離開了戰場，只把屬下的紅龍留下來進行毀滅性的行動。龍人追趕著難民，但被索蘭尼亞騎士和某些住在島內腹地勇猛的原住民戰士趕了回來。龍人戰士損失慘重。

　　塔貢並不喜歡龍人，沒把這當成是多大的損失。

　　「下一份報告。」他對副官說。

　　副官拿出一張牛皮紙。「從梅丹元帥那裡來的消息，大人。元帥因他未能及時回應您的命令而向您道歉，不過他說您的信使遇上非常不幸的意外，他在飛往奎靈那斯提的時候，所騎的獅鷲獸突然發狂攻擊他。雖然他信送到了，但很快就因傷重不治而死。元帥說他會完全遵從您的命令，將精靈城市奎靈諾斯和太后交給碧雷。元帥解散了精靈議會，逮捕了議員及監國。他打算逮捕精靈王吉爾薩斯，但這個年輕人已經溜出城躲了起來。元帥報告說碧雷的軍隊遭遇精靈軍隊的攻擊，這會減緩大軍前進的速度，但沒有什麼損失。」

　　「假如是真的，這可是個好消息。」塔貢皺起眉。「我從來不曾真正信任過梅丹。他曾是艾瑞阿肯底下的紅人，這是他被派去掌管奎靈那斯提的最大原因。碧雷放出的消息說，他過得更像是個精靈而不是人類，他養花弄草，還彈奏魯特琴。」

　　「目前為止，事情似乎仍在他的控制之下，大人。」副官又看了看字跡清晰整潔的報告。

　　塔貢嘟噥著。「我們等著瞧吧！送信給那個綠潑婦，告訴牠可以拿下奎靈諾斯了，並轉告牠我相信牠會保持那裡完整無缺。順便給牠送去我們去年在奎靈諾斯收帳的帳本，那能說服牠。」

　　「是，大人。」副官邊回答邊做筆錄。

　　「聖克仙城有什麼新消息？」塔貢的問話一副放棄了的調調，如果那裡真有什麼新消息，他會大吃一驚的。

　　聖克仙城座落在新海西岸，是控制著安塞隆大陸唯一一個新海海港。在長槍之戰中，這個城市是龍騎將的一個要塞，而現在卻被一個名叫霍甘‧拜特的來歷不明的強大法師所控制。拜特行事中立，所以奈拉卡的黑暗騎士們想要拉攏他，指望他會與他們結盟，讓他們使用聖克仙城的港口。在知道索蘭尼亞騎士也在拉攏拜特時，黑暗騎士對聖克仙城發動攻擊，想逼拜特迅速做出決定。攻城至今已經有幾個月了，索蘭尼亞騎士想突圍，但卻被米娜所擊退，也正是這個米娜攻下了西瓦那斯提。塔貢本來應該為了自己能有今天而感激米娜。但如果是他命令她這麼做的話，他會更感激她。

　　「聖克仙城仍在攻城戰中，大人。」副官花了點時間從一堆報告下拖出戰報。「指揮官抱怨說他們沒有足夠的人力來攻城。他們認為如果多伽將軍的軍力如果沒有改向至西瓦那斯提，而是前往聖克仙城的話，這座城現在早就在他們手裡了。」

　　「那我就是個溪谷矮人。」塔貢對這牢騷嗤之以鼻。「西瓦那斯提一旦平定，我們就會著手對付聖克仙城。」

　　「至於西瓦那斯提，大人，」副官從那堆報告上頭抽出一張。「我這裡有份精靈犯人的審訊紀錄報告書。這兩男一女的三個精靈是個名叫『守護者』組織的成員，我認為那是個邊界巡邏隊。」

　　他呈上報告。塔貢一聽說西瓦那斯提陷落，就命令多伽的軍隊活捉了幾名精靈，把他們送到捷列克城去審問。塔貢匆匆瀏覽了一遍報告，驚訝地挑起一側眉毛，接著皺起眉。他無法相信自己讀到的東西，於是又從頭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塔貢抬起頭瞪著副官。「你看過這個了嗎？」

　　「是的，大人。」副官回答。

　　「米娜那小妞瘋了！絕對是瘋了！比這更糟的是，我認為她不是我們這邊的！竟然治療精靈！她竟然醫好了那些天殺的精靈！」

　　「顯然如此，大人。」副官附和。

　　塔貢拿起那份報告大聲讀了出來。「『她如今擁有一群年輕精靈的追隨者。他們站在她所住的宮殿外，頌唱著她的名字。』還有這個，『她勾引精靈王西瓦諾謝，國王公然宣稱要跟她結婚。這個消息使得他母親阿爾瀚娜‧星光大為震怒。她曾試圖勸說兒子在黑暗騎士抵達之前逃出西瓦那斯提。據說西瓦諾謝被這個米娜迷住了，因此拒絕離開她身邊。』」

　　塔貢氣沖沖地丟下報告。「不能讓這種事繼續下去。米娜是個禍害，是個危險人物。一定得制止她。」

　　「這很困難，大人。」副官說道。「您將會在多伽的報告裡看到，他贊同且欣賞她所做的一切。他被她沖昏了頭。他的手下效忠於她，就像是她的屬下一樣。您會注意到多伽現在在報告書後面的簽名寫著──『以唯一真神的名義』。」

　　「這個米娜迷住了他們。她一消失，魔咒就會被打破，他們會恢復清醒的。但要怎麼除掉她呢？這是個問題。我可不想讓多伽的軍隊反過來對付我……」

　　塔貢撿起了扔下的報告，重新讀了一遍。這回他笑了。他放下報告書，回到座位，開始在腦子裡構思計劃。數字精確地加總在他的腦子裡。

　　「那些精靈囚犯還活著嗎？」他突然問道。

　　「是的，大人。因為他們對您可能還有用。」

　　「你說三人裡有一個是女的？」

　　「只有一個，大人。」

　　「很好。男的沒用了，丟給劊子手，他們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把女的帶到我這裡來。我需要一枝羽毛筆和墨水──墨水要用野莓汁做的，或者隨便哪種精靈會用的都好。再給我一個由精靈設計製作的卷軸盒。」

　　「我想倉庫裡會有一些，大人。」

　　「拿最便宜的那種。此外，我還要這個。」塔貢畫了一張圖遞給副官。

　　「遵命，大人。」副官讀過之後回答道。「這得特別訂做。」

　　「當然。而且要是精靈風格的設計，特別注意這點。還有，」塔貢加上一句。「要保證費用是最少的。」

　　「那是當然，大人。」副官答道。

　　「我在那個精靈的腦子裡烙下命令後，要把她送回西瓦那斯提，丟在西瓦諾斯附近。讓一名信使做好準備在今晚出發。」

　　「我明白了，大人。」副官應道。

　　「還有一件事，」塔貢說。「兩星期之內我會去一次西瓦那斯提。具體時間還沒決定，做好安排讓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啟程。」

　　「你為什麼要去那裡呢，大人？」副官大惑不解地問道。

　　「按協議要求，我要出現在葬禮上。」塔貢回答說。

１─９　　淚之戒

　　西瓦那斯提是占領區，西瓦諾斯是被占領的首都。精靈們最深的恐懼變成了現實。他們同意建造魔法屏障就是為了避免這種災難。魔法屏障是他們對世界的恐懼和疑心的體現，它吸乾了他們，利用這種恐懼來維繫自己的存在。當屏障崩塌時，一群黑暗騎士的士兵代表著整個世界挺進西瓦諾斯。精靈們已是病痛纏身，精疲力盡，只能屈服。他們向最害怕的敵人交出了城池。

　　守護者預見了最糟的狀況。他們提到奴隸營，提到燒殺搶掠，提到嚴刑拷打。他們力勸精靈們要奮起抗爭至死方休。守護者說──不自由，毋寧死。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男精靈從家裡被拖出去折磨，沒有精靈孩子被槍尖刺穿，沒有女精靈被強暴後丟棄在糞堆中死去。黑暗騎士們甚至沒有進入西瓦諾斯城中。他們在城外的沙場上紮營，米娜的屬軍曾在這裡戰敗，米娜本人曾在這裡被俘。黑暗騎士收到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放火焚燒西瓦諾斯，而是去燒掉綠龍湛青‧血暴的屍體。黑暗騎士的一支分隊甚至擊敗了一幫發現屏障崩塌後想侵入城內的食人魔。有許多年輕精靈甚至稱黑暗騎士為救星。

　　孩子們都被治好了，在明亮耀眼的陽光下的綠地上玩耍。女人們在花園裡散步，高興地看到在屏障影響下枯萎的花朵如今欣然綻放。男人們輕鬆自在地走在街上。精靈王西瓦諾謝仍然還是統治者。族長議會依舊負責所有的事務。被弄糊塗的旁觀者搞不好還會以為是黑暗騎士向西瓦那斯提投降了。

　　說守護者因此感到失望是不公平的。他們忠於他們的人民，而他們也樂於──多半是感到欣慰──沒有看到預料中的血腥事件發生。有些守護者的老成員說現在發生的事其實更糟。他們不喜歡唯一真神那套說法，他們不相信黑暗騎士，懷疑黑暗騎士並不是表面上那副愛好和平的模樣。守護者聽說有同伴埋伏在藍龍的隊伍中，但這些臥底都失蹤了，再也沒了音訊。

　　阿爾瀚娜‧星光和她的隊伍在屏障崩塌時穿過了邊界。他們現在占領了首都的北面，大致是西瓦諾斯到邊境的一半的範圍。他們從不在一個地方久留，而是從一個營地轉至另一個營地，以掩飾他們的活動。他們有許多人混跡在森林中，其中包括阿爾瀚娜本人都藏身在這片他們曾經熟悉喜愛的樹林裡。阿爾瀚娜不怎麼擔心自己和她的隊伍會被發現。五千人的黑暗騎士要控制西瓦諾斯已經是傾盡全力了，除非指揮官是個傻子才會分散力量派人到不熟悉的森林裡，去搜尋那些生於斯長於斯的精靈們。雖然如此，阿爾瀚娜也是因為小心謹慎才能長久在惡劣的環境下生存，所以精靈們一直在打遊擊。

　　每一天阿爾瀚娜總是等不及想見到她的兒子。她一整夜都醒著，思考著各種溜進城裡的計劃。她已經被剝奪了在那裡生活的權利，不僅是被黑暗騎士，而且是被自己的同胞剝奪了這種權利。她瞭解西瓦諾斯，清楚王宮，因為那裡曾經是她的家。在夜裡，計劃看來是可行的，於是她下決心要執行。但到早上她告訴薩馬時，薩馬會提出各種反駁，向她提到每一個釀成大禍的可能性。他總是會在爭論中取勝，她並非擔心自己一旦被俘會發生什麼事，而是擔心西瓦諾謝會出事。她透過守護者瞭解到西瓦諾斯發生的一切。她看著、等著、被折磨著，就像其他的精靈一樣，她猜測著奈拉卡的黑暗騎士究竟有什麼陰謀。

　　在守護者看來，在像羅蘭、阿爾瀚娜‧星光和薩馬，以及他們為數不多的抵抗隊伍中的男男女女們看來，顯然他們的同胞又一次墜入了幻夢的魔咒，這種魔咒曾在長槍之戰後籠罩著這片土地。然而這個夢是清醒的，沒有人能與它作戰，因為這麼做就是要跟那些做夢的人作戰。守護者和阿爾瀚娜計劃著有朝一日要結束夢境，讓做夢的精靈醒過來面對噩夢的現實。

　　多伽將軍的隊伍在西瓦那斯提外紮營。米娜和她的騎士則搬進了星辰之塔。他們占用了星辰之塔的一側，那地方之前是屬於護國將軍孔納的。所有精靈都知道他們年輕的國王傾心於米娜。她如何從死神手中奪回西瓦諾謝的故事被編成了歌，在整個西瓦那斯提的年輕人口中傳唱。

　　在此之前，精靈們從未支持同族與人類的婚姻。阿爾瀚娜‧星光就因為跟奎靈那斯提精靈結婚，而被冠以「與外族通婚」的名義，被當成了闇精靈。然而現在的年輕精靈們，那些跟他們的國王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精靈開始崇拜米娜。她無法在街上走動，因為那樣會被他們所簇擁。王宮被包圍了，每日每夜都會有年輕精靈希望能看她一眼。他們既高興又得意地以為她愛著他們的國王，滿懷信心期盼著能在某天聽到婚禮的喜訊。

　　西瓦諾謝也同樣期盼著。他夢到她走進王宮，被帶向他的王座，而他以帝王之姿安坐其上。在他的夢裡，她熱情洋溢、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懷抱。但那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她仍然沒有要求見他。她到了星辰之塔後，就直接去她的指揮部，一直待在那裡。

　　已經五天過去了，他既沒看到她，也沒能跟她就話。他替她找了許多藉口。她害怕來見他，是怕她的屬下不諒解。她會在晚上來找他，對他表白愛意，並要求他守口如瓶。他整夜都保持著清醒，等待著，但她還是沒來。西瓦諾謝的夢和他從御花園裡為她採摘的玫瑰與紫羅蘭一般，開始凋謝。

　　星辰之塔外，年輕的精靈們反覆地呼喊著「米娜！米娜！」，不過幾天前，這聲音聽來還是如此甜蜜悅耳，如今卻讓他心如刀割。他站在窗邊，聽著這名字在心底的空洞中苦澀地迴響。於是，他下定了決心。

　　「我要去找她。」

　　「表弟──」琦霖開口想勸他。

　　「不！」西瓦諾謝打斷他的話，知道他要說什麼。「我已經聽夠你和那些愚蠢顧問們的話了！『她應該主動到您身邊來。』他們是這麼說的。『您去見她是不得體的，陛下。』、『是您給了她這個榮幸。』、『您的立場不對。』你錯了。你們全都錯了。我已經徹底想過，我相信自己知道癥結所在。米娜是想來見我，但她的軍官們不讓她這麼做。那個大塊頭的牛頭人，還有其他人都不讓她來。誰會知道他們竟敢違背她的意願軟禁她呢？」

　　「表弟，」琦霖柔聲地勸著他。「她在西瓦諾斯的街道行走，自由進出宮殿，她還常和她的軍官們會面。而且據我所知，連最高階的軍官都對她言聽計從。你得面對現實，表弟，如果她真想來見你，她會來的。」

　　西瓦諾謝已經開始換上他最華貴精緻的服裝，他要不是假裝沒聽到，就是根本沒在聽。琦霖為他的表弟心痛。他看著西瓦諾謝被這個女孩媚惑。他一開始就猜到她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西瓦諾謝，但琦霖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他曾希望西瓦諾謝能安全地待在森林裡，抵抗行動能讓他遠離米娜，打破她對他的掌控。但琦霖的計劃失敗了，他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任何辦法。

　　西瓦諾謝食不知味，日漸憔悴；寢不安穩，夜夜徘徊。一點聲響都會讓他從床上跳起來，以為是她來到了他身旁。他的長髮漸失光澤，零亂不堪；指甲也被他咬得快傷到了指尖。米娜在醫治精靈平民，讓他們恢復健康，但同時她也在謀殺他們的國王。

　　西瓦諾謝的王袍罩著消瘦的身軀。他裹緊金線外衣，準備走出房間。

　　琦霖知道自己正冒著被責退的風險，但仍勇敢上前，最後一次試著攔住他。

　　「表弟，」真誠的關切讓他的音調很溫和。「別這樣。別貶低您自己。試著忘了她吧！」

　　「忘了她，」西瓦諾謝發出一聲空洞的大笑。「我還不如試著忘了呼吸！」

　　甩開表哥的手，西瓦諾謝奔出門，金線披風在他身後飄飛。

　　琦霖痛心地緊追其後。國王所到之處，眾臣行禮，許多大臣都希望能引起國王的注意。但西瓦諾謝根本沒留意他們，只是匆忙穿過宮殿來到米娜及其騎士們所住的側翼。與他那個擠滿了人的接見室相比，被米娜當成指揮中心的星辰之塔這部份既安靜又空曠。她的兩名騎士守在一扇緊閉的門外，一看到西瓦諾謝，騎士馬上立正致敬，但他們並沒有讓開。

　　西瓦諾謝狠狠的瞧了他們一眼。「開門。」他下令道。

　　兩名騎士一動也不動。

　　「我命令你們開門。」西瓦諾謝氣紅了臉。紅色染在他不健康的蒼白膚色上，看起來就像是傷口流出來的血。

　　「抱歉，陛下。」一名騎士答道。「但我們奉命不許任何人進去。」

　　「我不是『任何人』！」西瓦諾謝的聲音氣得發抖。「我是國王。這是我的宮殿，所有的門都對我開放。照我說的做！」

　　「表弟，」琦霖急忙低聲勸道。「離開吧！」

　　就在這時，門打開了──不是從外面，而是從裡面打開的。高大的牛頭人站在門裡，他的頭幾乎頂到鍍金門框，他不得不彎下腰才能走出來。

　　「在吵什麼？」牛頭人的嗓音很低沉。「你們打擾了指揮官。」

　　「陛下請求拜見米娜，加爾達。」一名騎士答道。

　　「我才沒有請求！」西瓦諾謝生氣地說。他對堵住門的牛頭人怒目而視。「滾開！我要和米娜談話。你不能把她關起來，不讓她見我。」

　　琦霖緊盯著牛頭人，看到這個怪獸的嘴角上揚，像是要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但最後牛頭人的表情回復成陰沉嚴肅的模樣。他長著角的腦袋一低算是行禮，接著站到了一旁。

　　「米娜，」他轉身說。「西瓦那斯提的國王陛下來見您。」

　　西瓦諾謝衝進房裡。

　　「米娜！」他喊著，愛意溶在他的聲音裡，掛在他的唇角上，在他張開的懷抱中，在他閃爍的雙眼裡。「米娜，妳為什麼不來見我？」

　　她坐在書桌後，桌上排列著像是地圖的卷軸。一張地圖展開在桌面，捲起的兩側一側被長劍壓著，另一側被釘頭錘壓著。琦霖上一次見到米娜是在與湛青‧血暴開戰的那天。他曾見過她穿著囚犯的粗布長袍，曾見過她被拉去受刑。

　　她已經變了。她的頭髮那時被剪得很短。如今，陽光從她背後的水晶窗格流瀉而下，她留長的紅髮濃密而捲曲，在陽光中燃燒著火焰。在黑色的鍊甲外，她套著一件奈拉卡騎士的黑色外衣。正盯著西瓦諾謝的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既冷漠又專注。這雙眼睛裡有著地圖的各類標記，有道路城鎮，有山野丘陵，有河川溪谷。唯獨沒有他。

　　「西瓦諾謝，」過了一會兒，當年輕精靈的影像慢慢蓋過那些道路與城鎮後，米娜開口了。「原諒我沒有及早前去表達我的敬意，陛下，不過我非常忙。」

　　縱然被那琥珀般的雙眼牢牢攫住，西瓦諾謝仍在努力掙扎。「米娜！敬意？妳怎麼會對我用這個字眼？我愛妳，米娜。我以為……我以為妳也愛我。」

　　「我確實愛你，西瓦諾謝。」米娜溫和地說著，彷彿她面對的是個焦躁不安的孩子。「唯一真神愛著你。」

　　西瓦諾謝的努力掙扎沒有用。這對琥珀迅速吞沒了他，讓他變得僵直，控制了他的心神。

　　「米娜！」他痛苦地大叫一聲，搖搖晃晃朝她走去。

　　牛頭人迅速擋在她身前，長劍已然在手。

　　「西瓦！」琦霖大聲警告，一把拉住他。

　　西瓦諾謝氣力全消。他太震驚了。他抓緊琦霖的手臂，癱軟地滑向地面，差點將他的表哥也拉倒。

　　「陛下身體不適。帶他回房吧！」米娜說完，遺憾地輕聲補上一句。「告訴他我會為他祈禱的。」

　　琦霖在幾名僕人的幫忙下把西瓦諾謝扶回自己的房間。他們從秘密通道和樓梯走回去，不能讓朝臣看到國王如此軟弱。一回房，西瓦諾謝就一頭倒在床上，拒絕跟任何人交談。琦霖陪著他，為他擔心，心煩得連自己都要生病了。琦霖一直等著，最後，他確定西瓦諾謝睡著了。國王的疲倦戰勝了悲傷。

　　琦霖認為西瓦諾謝應該好好休息幾個小時，於是離開他的臥室，讓自己也休息一會兒。他告訴僕人說陛下身體不適，不可打擾。窗簾緊緊地拉上了，房裡變得幽暗。僕人們悄悄溜出房間，輕輕關上了門。樂師們坐在國王的寢室外，演奏著輕柔的樂曲，好讓陛下安然入睡。

　　西瓦諾謝睡得很沉，像是吃過安眠藥一般，當幾小時後他醒來時，他渾身麻木，頭昏眼花。他靜靜地躺著，凝視著陰影，腦海裡迴響著米娜的聲音。『我很忙，忙得沒時間去見你……我會為你祈禱……』她的話像尖銳的鋒刃，他每重複一次就給自己劃出一道傷口。他一遍又一遍地唸著這些話。鋒利的刀刃傷了他的心，也傷了他的驕傲。他知道她曾一度愛過他，但現在沒人相信。所有人都認定她利用了他，所以他們可憐他，就像她可憐他一樣。

　　他既氣惱又煩亂，於是甩開絲綢被褥，抖落刺繡床單，離開了床舖。各種計劃湧進他的腦海，害得他像是發了燒。他計劃把她贏回來，計劃羞辱她，不理她而去處理重大事務的高貴計劃，跪在她面前懇求她愛他的卑賤計劃。這堆計劃裡沒有一個能安撫他受傷的心，沒有一個能舒緩他深切的痛苦。

　　他在房裡來回踱步，好幾次走過了書桌，卻因為太專心於自身的想法而完全沒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卷軸匣。直到他第二十次或第二十一次走過時，天鵝絨窗簾的縫隙裡透出一縷摻雜著灰塵的光線，落在那個卷軸匣上，照亮了它，引起他的注意。

　　他停下腳步，納悶地看著那個匣子。這個卷軸匣早上還不在這裡。他很確定。這不是他的東西，它上面沒有皇室紋飾，裝飾也不像那些裝有報告的匣子。這個匣子一副飽經滄桑的模樣，像是被經常使用的。

　　一個狂熱的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這匣子是米娜的。這種想法完全缺乏理性，但是對一個墜入愛河的人來說，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他剛想伸手拿起它，卻停住了。

　　西瓦諾謝是個因愛而感到絕望的年輕人，但他還沒瘋狂到會忘卻戒心。他的大半輩子都在避開那些想取他性命的傢伙。他聽說過藏有異域毒蛇的卷軸匣，也聽說過有些匣子被施了魔法，會噴出毒氣。他應該召喚衛兵來把這個匣子拿走。

　　「可是，那又怎麼樣，有什麼關係呢？」他痛苦地自問。「如果會死，就讓我死了吧！那至少能結束現在的折磨。而且……這也許是她給我的！」

　　他不顧一切拿起那個卷軸匣。他確實花了點時間檢查封緘，但封蠟很髒，他無法辨認它究竟是什麼。弄掉封蠟，他顫抖的手急不及待地打開蓋子，結果用力太猛，害得裡面的一樣東西飛出來掉在地毯上，孤零零的在一縷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彎下腰好奇地瞧著它，把它撿了起來。他看著這枚小小的戒指，看到上頭鑲著一圈淚滴型的紅寶石──確切來說更像是血滴。戒指的做工講究，只有精靈才有這麼好的手藝。

　　他的心跳加快了。這是米娜送來的戒指。他就知道！回身望向卷軸匣，他看到一封信。他將戒指放在桌上，打開信箋。他一開始讀到的字句立即澆熄了方才溫暖著心頭的火花。『我心愛的兒子……』，信是這樣開頭的。但讀著讀著，希望重燃，就像吞噬一切的火焰般完全吞沒了他。

　　『我心愛的兒子：

　　這封信很短，因為我病得很重。我已經漸漸恢復了，但仍舊虛弱，無法動筆，因此由一名女官代筆。我聽到你與一名人類女子墜入愛河的傳聞。一開始時我非常生氣，但我的病讓我如此接近死亡，也改變了我的想法。我只希望你幸福，西瓦諾謝。這枚戒指附有魔法。如果你把它給了愛你的人，她的愛將持續到永遠；如果你給了不愛你的人，戒指會讓她愛上你，和你愛她一樣深。

　　接受母親的祝福，收下這枚戒指吧，我心愛的兒子。把它送給你的愛人，並代我送上一個吻。』

　　信末寫著母親的名字，但並非她本人的簽名。這封信確實出自一位精靈女性的手筆，她可能原本是一名阿爾瀚娜的女官，後來成為選擇與她一同被放逐的朋友。他認不得這筆跡，但也沒理由應該要認得。他因母親的病擔心得心痛，在看到她覺得好些後又寬了心。看到戒指，並再一次讀到對戒指魔法的說明時，他快樂得無以復加。喜悅超越了判斷力，超越了理性。

　　西瓦諾謝將這枚珍貴的戒指放在掌心，舉到唇邊吻了吻。他開始計劃著一場盛宴，計劃著向全世界表明米娜愛著他，而且只愛他一人。

１─１０　　訂婚宴

　　星辰之塔上下一片興奮，眾人激動地忙碌著。星辰詠者陛下將舉辦一場盛宴向西瓦那斯提的救主米娜表示敬意。一般來說，精靈舉辦這樣一場盛宴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來準備。先要用好幾天來確定賓客名單，再花幾個星期決定菜色，又用掉幾個星期安排座位和挑選最合適的花朵。而這次，由於國王的年輕，也有人說是他的急躁，他宣佈宴會要在二十四小時後舉行。

　　禮儀大臣浪費了這二十四小時中的兩個小時來反對陛下的命令，認為這場宴會超出了王國現在的能力。陛下相當固執，因此禮儀大臣只有無奈地作罷，趕去整合他的人力。

　　國王的請柬已遞交給米娜。她以自己和軍官們的名義接受了。禮儀大臣大驚失色，因為精靈們並未打算邀請奈拉卡的黑暗騎士們。有史以來，從未有一個西瓦那斯提精靈在西瓦那斯提的國土上與人類共宴。但米娜不一樣。精靈們開始認為米娜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在她的追隨者中流傳的說法認為她有精靈血統。她是奈拉卡黑暗騎士團的一位指揮官的事實被輕易地淡忘了。米娜鼓勵他們這麼想，因此從未在公開場合穿著黑色的護甲，而總是穿著銀白色的衣衫。

　　就在這時，爆發了一場爭吵。禮儀大臣的副手提到，在長槍之戰中，當羅拉克之女（即阿爾瀚娜‧星光，因為她已是一名闇精靈，所以不得提起她的名字，而改用這個頭銜稱呼她）回到西瓦諾斯時，她也帶回過幾位人類同伴。雖然沒有任何記載表明他們在西瓦那斯提的土地上用過餐，但想來是有過的。這樣一來就有先例可循了。禮儀大臣則認為他們或許參加過宴會，但是，由於當時的惡劣環境，宴請是非正式的。那麼，這樣的宴會就不算數。

　　至於讓那位牛頭人與精靈們共宴，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禮儀大臣慌張地向米娜暗示說，她的軍官們會覺得宴會冗長乏味，因為他們不會說精靈語。他們不會喜歡精靈的食物，不會喜歡端上的酒水。禮儀大臣肯定她的軍官們會更樂於在西瓦諾斯外的營地裡用餐。陛下會送去食物和酒等等。

　　「我的軍官將和我一同列席。」米娜對他說。「不然我就不參加。」

　　一想到得把這種答覆回報給陛下，禮儀大臣就認為跟人類共坐一席並不算很糟。多伽將軍、薩繆瓦爾隊長和牛頭人加爾達，以及米娜的騎士們都將列席。部長現在只希望牛頭人在喝湯時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

　　陛下心情很愉快，這種喜慶氣氛感染了整個宮廷。西瓦諾謝是個受侍從們喜愛的人，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並為他擔憂。侍從很高興看到他的改變，因此沒有提出疑問。如果一場宴會能讓他擺脫憂鬱，他們會準備一場西瓦那斯提前所未有的、最奢華的宴席。

　　琦霖對他的改變並不那麼樂觀，還可說是有些不安。只有他注意到西瓦諾謝的愉快心情帶著狂熱，他雙頰的緋紅也並非健康的薔薇色，而是像蒼白的血肉在燃燒。他無法向國王提問，因為西瓦諾謝沉浸在對這件大事的準備中，檢查每件事，確定一切都完美無缺，紆尊親自挑選將擺放在餐桌上的花朵。他宣稱自己沒有時間談話。

　　「你會看到的，表哥。」西瓦諾謝停了一會兒，朝琦霖跑來，拉住他的手一握。「她真的愛我。你會看到的。」

　　琦霖只好猜想西瓦諾謝和米娜一定又見過一面，她不知如何讓西瓦諾謝確信了她愛著他。這是西瓦諾謝這種奇怪表現的唯一理由。但琦霖一遍遍仔細想著前天他們見面的情形，很難相信她那殘酷的說辭只是一場戲。但她是人類，人類的行事方式總是很難理解的。

　　精靈的皇家宴席總是在室外，在午夜的星光下舉行的。從前，在長槍之戰前，在湛青‧血暴來散播那個迷夢前，成排成排的桌子安放在星辰之塔的花園裡讓所有王家的成員入席。許多的精靈貴族在與迷夢抗爭時死去了。更多的精靈貴族死於屏障帶來的讓人不斷虛弱下去的疾病。大部份還活著的精靈貴族則拒絕了邀請──這對年輕國王來說真是難以容忍的公然侮辱。要是西瓦諾謝介意的話，這確實是公然的蔑視。但他只是笑著說，沒人會想念那些老傻瓜們的。由於以上的種種原因，如今只用兩張長桌就夠了。使役家族那些年長的精靈們還記得西瓦那斯提從前的輝煌，他們掉著淚擦亮了精美的銀器，掉著淚把精緻易碎、跟蛋殼般薄的細瓷盤擺上了由蛛絲般的細線織成的蕾絲桌布。

　　早在午夜之前，西瓦諾謝就已經穿戴整齊做好準備。婚宴前的幾個小時對他來說就像是騎在蝸牛背上度過的，那真是太久了。雖然他已經檢查了桌子的佈置有八次之多，被人好說歹說才打消了去檢查第九次的衝動，但他還是擔心所有的事都可能出錯。樂師們奏樂時那不怎麼和諧的聲音對他來說有如天籟，因為這意味著距離宴會開始只剩一個小時了。他威脅說要訓斥禮儀大臣，就因為大臣說在所有賓客入席之前國王不能出現。西瓦諾謝是第一個到場的，他親自迎接每一位賓客，讓大家受寵若驚。

　　紅寶石戒指被裝在一個珠寶盒裡，放在他真絲外衣下、藍色天鵝絨上衣的一個口袋裡。他不斷地把手按在胸前檢查，確定它還在那裡。如此頻繁的動作引起一些賓客注意，他們不安的擔心年輕國王是不是有什麼心臟相關疾病。不過，他們在國王的加冕典禮上都沒見到過他有那麼高興，於是很快就被他快樂的模樣所吸引，而忘了方才的憂慮。

　　米娜在午夜時分來了，西瓦諾謝的心情因此好到了極點。她穿著白色的絲袍，很簡樸，沒什麼裝飾。她身上唯一的首飾就是常常戴著的那條墜鍊，一個渾圓平整、全無修飾和圖案的勳章。她的興致高昂，叫出了每個認識的精靈的名字，問候他們，親切地接受他們的祝福和對她展現的奇蹟的感謝。年輕的精靈們說她和精靈女性一樣苗條，也幾乎一樣漂亮，這對他們而言是極少給予人類的高評價讚美之辭。

　　「我為您今晚給予我的榮耀感謝您，陛下。」米娜邊說邊向西瓦諾謝鞠躬行禮。

　　他不接受她的行禮，而是拉住她的手，讓她站起身。「我真希望我能有時間準備得更好。」他說，「總有一天妳會看到一場真正的精靈慶典。」我們的婚禮慶典，他心裡歡聲高唱著。

　　「我不是指這些。」她掃視一眼裝飾精美的餐桌、芬芳四溢的花朵，還有照亮黑夜的數不勝數的燭光。「我為您今晚給予我的榮耀感謝您。您將給我的禮物是我一直渴望得到的，我一直在為此而等待著。我真希望我能配得上它。」她輕聲說著，幾乎是虔誠地這麼說著。

　　西瓦諾謝吃了一驚，有那麼一刻他以為自己的禮物所帶來的驚喜被減弱了──那本來會是個特大的驚喜。但她話中的含意深深打動了他。『他給她的榮耀。她一直渴望得到的禮物。她希望她配得上它。』她說的除了是他愛的禮物外，還會是什麼？

　　他高興地在她伸出的手上印上一個熾熱的吻。他發誓幾小時後他要吻她的唇。

　　樂師停止奏樂。銀鈴響起，宣告宴席開始。西瓦諾謝在首席就坐，他牽著米娜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右側。其他的精靈和人類軍官各自就坐，至少西瓦諾謝是這麼想的。他幾乎沒注意到那些，沒注意別人的存在，沒注意天空的群星，也沒注意到他腳下的綠草。

　　除了米娜之外他什麼都沒放在心上。琦霖坐在西瓦諾謝的對面，想要和他的表弟說幾句話，但西瓦諾謝一個字都沒聽到。他沒喝酒，卻已經為米娜而陶醉；他沒吃水果或糕點，而是品嚐著米娜的美貌。蒼白的月光無法照亮夜色，是米娜照耀著黑夜；音樂刺耳難聽，無法與米娜悅耳的嗓音相比。她雙眸的琥珀色包圍著他。他因這美妙的幸福而恍恍惚惚，彷彿是喝了蜜酒一般。他什麼問題都沒問。而米娜則不時跟鄰座說話，她說著唯一真神和神蹟，用流利的精靈語迷住了他們。她極少和西瓦諾謝交談，但她的目光常常停留在他身上，那眼神既不溫暖也不深情，而是冷靜的，期待的。

　　西瓦諾謝本來應該會因此而感到不安，但他摸了摸貼在心房的小盒子，想到米娜跟他說的話，他的不安也就消失了。

　　那是少女的羞怯，他告訴自己。他在她談起唯一真神時注視著她，自豪地看到她在像他的表哥琦霖這類睿智的精靈學者面前仍能泰然自若。

　　「請原諒，我想問個有關唯一真神的問題，米娜。」琦霖恭敬地說。

　　「我不僅原諒您，」米娜微微笑著回答。「而且我鼓勵您。我不害怕問題，雖然有些人害怕答案。」

　　「妳是一名塔克西絲的黑暗騎士──」

　　「是奈拉卡，」米娜糾正說。「我們是奈拉卡的黑暗騎士。」

　　「對，我聽說妳的組織作出改變，因為塔克西絲已經離開──」

　　「精靈的神祇帕拉丁也離開了。」

　　「確實。」琦霖沉下了臉。「雖然祂們離去的情況截然不同。不過，這與我的問題無關。不管是對誰效忠，在黑暗騎士短短的歷史中，他們一直是精靈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敵人。他們從不諱言要毀滅精靈的世界，奪取精靈的領土──」

　　「琦霖，」西瓦諾謝生氣地打斷他的話。「這麼說非常不適──」

　　米娜把手按到他手上。她的碰觸就像是火舌舔過他的血肉，熾烈灼人。

　　「讓您的表哥說完，陛下。」米娜說。「請往下說，閣下。」

　　「所以我不懂，為什麼現在妳征服了我們的領土而……」他停了下來，神色一凜。

　　「而還讓你們活著。」米娜幫他說完。

　　「不僅如此，」琦霖繼續說。「妳還以唯一真神之名治療我們。為什麼這個唯一真神，一個敵方的神祇會關心精靈呢？」

　　米娜坐了回去。她舉起酒杯，在掌中把玩著這精緻的水晶杯，看著燭光在酒裡燃燒。「讓我們假設我是個大城市的統治者，這個城市裡有幾千人需要我保護。城裡有兩個實力雄厚、勢力強大的家族，他們彼此憎恨，發誓要毀滅對方。他們一遇上就開打，在我的城市裡到處製造衝突，散佈敵意。現在，假設我的城市突然遭到了威脅，它遇到來自外部強大軍隊的攻擊，會怎麼樣呢？如果這兩個家族繼續爭吵，城市無疑會淪陷。但如果兩個家族同意聯合起來共同禦敵，就有機會擊敗共同的敵人。」

　　「那個共同的敵人是什麼──食人魔嗎？」琦霖說。「牠們曾是你們的盟軍，不過我聽說牠們已經倒戈了──」

　　米娜搖頭。「食人魔會開始相信唯一真神。牠們將加入到戰鬥中。請直說，閣下，」她露出鼓勵的微笑。「你們精靈總是那麼有禮貌。您不必擔心會傷害我的感情。我不會生氣的。問出你心裡的問題吧！」

　　「好！」琦霖說。「是妳向我們揭示了巨龍的真面目。是妳殺了那條龍。是妳讓我們知道魔法屏障的真相。而妳在可以奪取我們性命時饒過了我們。俗話說：沒有什麼不求回報。俗話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妳指望我們回報什麼？我們要為這些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信奉唯一真神。」米娜說。「這就是對你們所有的要求。」

　　「如果我們的選擇是不信這個唯一真神呢？」琦霖皺起眉，聲音也變得低沉。「那會怎麼樣？」

　　「是唯一真神選擇我們，琦霖。」米娜看著酒中的火光閃動。「不是我們選擇唯一真神。生者侍奉唯一真神。死者也是。尤其是死者。」她最後一句話說得那麼輕柔，那麼充滿渴望，只有西瓦諾謝能聽到她的話。

　　她的音調和奇怪的眼神讓他害怕。

　　「來，表哥。」西瓦諾謝迅速向琦霖投去警告而氣惱的一瞥。「讓我們結束這場哲學討論吧！它們讓我頭痛。」他向侍者打手勢。「再倒些酒，送上水果和糕點。讓樂師繼續奏樂，這樣我們就能淹沒他的聲音了。」他笑著對米娜說道。

　　琦霖沒再說話，只是坐著，憂心忡忡地看著西瓦諾謝。

　　米娜沒有聽到西瓦諾謝的話。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西瓦諾謝立刻發現她正在尋找某個人，於是對那個偷走她注意力的傢伙大為嫉妒。他發現她的視線四處遊走，在辨認她手下每一名軍官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而他們也一個個地向她報以回應的眼神，而牛頭人的牛頭則是往下微微一點。

　　「妳不需要擔心，米娜。」西瓦諾謝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表現出他有多麼不高興。「妳的手下表現得很好，比我期望的要好得多了。牛頭人不過是打破他的酒杯，砸碎一個盤子，在桌布上戳個洞，而且打了個連遠在索巴丁的矮人都可以聽到的嗝。總之，這是個相當成功的晚會。」

　　「雞毛蒜皮。」她低聲嘟噥著。「都是些小事。毫無意義。」

　　米娜突然握住西瓦諾謝的手，她這一握讓他的心都抽緊了。她琥珀色的雙眼看著他。「我讓他們為將要發生的事做好準備，陛下。你以為危險已經過去了，但你錯了。危機包圍著我們。還有害怕我們的人，還有希望我們毀滅的人。我們一定不能因為音樂和美酒而自得，不能被麻痺。所以我提醒我的軍官們注意他們的職責。」

　　「什麼危機？」西瓦諾謝問道，現在他完全警覺起來了。「在哪裡？」

　　「很近了。」米娜將他溶入那雙琥珀。「非常近了。」

　　「米娜，」西瓦諾謝說，「我一直在等著給妳這個。我本來準備了一番說辭……」他搖搖頭。「但我已經把每一個字都給忘了。不過沒關係，我想對妳說的話都在我的心裡，妳知道我想說什麼，妳已經在我的話裡都聽到了，妳每次看到我時都看到了。」

　　他顫抖的手伸向上衣，探向天鵝絨衣袋。他拿出銀盒，把它放在米娜面前。

　　「打開它，」他催促她。「是給妳的。」

　　米娜注視著那個小盒良久。她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他聽到她輕輕地嘆了一小口氣。

　　「別擔心。」他有點不高興地說。「我不要求妳有任何回報。不是現在。我希望妳有一天會愛上我，或者至少喜歡我。我想妳會的，如果妳戴上這個戒指的話。」

　　看到她沒有任何去碰觸首飾盒的打算，西瓦諾謝伸手拿起盒子，把它打開。

　　戒指上的紅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每一顆紅寶石都像是一滴血──西瓦諾謝心頭的血滴。

　　「妳接受嗎，米娜？」他著急又絕望地問道。「妳會接受戒指，並看在我的份上，戴上它嗎？」

　　米娜伸出手。那隻手冰冷而沉穩。「我會接受戒指並戴上它，」她說道。「看在唯一真神的份上。」

　　她把戒指滑進左手的食指。

　　西瓦諾謝此刻的快樂完全無法言喻。他一開始還煩惱她居然把她的神扯到這件事上來，不過也許她只是在要求唯一真神的祝褔。西瓦諾謝也願意要求神的祝福。他心甘情願跪在這個唯一真神面前，只要讓他得到米娜。

　　他期待地看著她，等著戒指的魔法在她身上生效，等著她傾慕地看向他。

　　她看著戒指，在手指上轉動著它，看著上面的寶石閃爍。西瓦諾謝眼裡現在已經看不到別人了。除了他們兩人，誰都不存在。桌邊的其他人，宴會上的其他人，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在燭光、音樂、梔子花和玫瑰的芬芳中一團模糊的影子，整個世界就只有米娜。

　　「現在，米娜。」他心醉神迷地說道。「妳得吻我。」

　　她向他傾過身。戒指的魔法生效了。他能感覺到她的愛，於是張開雙臂環抱住了她。但是，就在他們雙唇交接之前，她張開嘴猛地吸了口氣，便僵硬地倒在他的懷裡，雙眼驚詫地圓睜著。

　　「米娜！」他驚恐地大叫出聲。「出了什麼事？」

　　她痛苦地尖叫。她的嘴形像是要說什麼。她想說話但被噎住了，於是開始作嘔。她慌忙地抓住戒指，想要把它從手上拔出來，但身體卻是一陣抽搐，她纖瘦的身體陷於痛苦的痙攣中。她往前倒在桌上，手臂揮過桌面，掃落了酒杯，打碎了盤子。她口齒不清地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讓人毛骨悚然。她的生命自喉間疾逝。接著，她不動了，靜下來不動了。她的目光凝住了，那雙琥珀控訴地瞪著西瓦諾謝。

　　琦霖站起身。他不自覺地就這麼做了，其實他並沒想到任何應急的措施。他的腦子裡一團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西瓦諾謝，要立即讓國王逃走，但他馬上就放棄了這個主意。在周圍全是黑暗騎士的情況下，這根本就不可能。在那一刻，儘管他並沒有真正意識到，但琦霖還是放棄了西瓦諾謝。西瓦那斯提的人民現在占據了琦霖的心思，那是他關心的目標，是他的責任。他沒辦法救表弟。琦霖已經嘗試過，但也失敗了。但他或許還能救他的同胞。守護者肯定會聽說這件事。一定得警告他們，讓他們做好任何必要的準備。

　　其他坐在他們周圍的精靈都嚇傻了，一動也不動，還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時間彷彿變慢了，停滯了。沒有人呼吸，沒有人眨眼，沒有人的心在跳動──一切都難以置信地凝滯住了。

　　「米娜！」西瓦諾謝絕望地哭喊著伸出手去抱她。

　　騷亂驟然爆發。米娜的軍官們怒吼著衝出人群，踢倒椅子，掀翻桌子，撞倒擋在前面的人。精靈們又是大喊，又是尖叫。機靈點的就拉住自己的丈夫或妻子飛快地溜掉。其中一個就是琦霖。黑暗騎士們包圍了米娜靜靜躺著的那張桌子時，琦霖難過地看了他不幸的表弟一眼，心情沉重地潛入黑夜。他心裡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一隻巨手，一隻長著褐色毛髮的手以足以捏碎骨頭的力道扣住國王的肩膀。牛頭人醜陋的面容因盛怒和悲慟而扭曲。他把西瓦諾謝從座位上拎了起來，怒罵著把年輕的精靈像扔垃圾一樣丟到一邊。

　　西瓦諾謝撞在一個裝飾棚架上，跌進屏障樹留下的洞裡。他頭暈目眩地躺在裡頭，快喘不過氣來。接著一張張人類的臉包圍了他，那些臉都緊繃著，因想殺人的盛怒而扭曲著。一雙雙鐵手抓住他，把他從洞裡拖出來。他全身痛楚，呻吟起來。這些痛苦可能來自折斷的骨頭，也許他身上每根骨頭都斷了。但真正的劇痛來自他碎成片片的心。

　　騎士們把西瓦諾謝拖到宴會桌上。牛頭人把手擱在米娜的頸間。

　　「沒有脈搏了。她死了。」他暴怒地抿緊嘴，轉過身，朝西瓦諾謝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殺了她的凶手！」

　　「不！」西瓦諾謝喊著。「我愛她！我給了她戒指──」

　　牛頭人拉起米娜毫無生氣的手。他狠狠地從她手上拔出紅寶石戒指。牛頭人手指著西瓦諾謝，在他鼻尖搖晃著戒指。

　　「沒錯，你給了她戒指。一隻有毒的戒指！你給她的戒指害死了她！」

　　從一顆紅寶石下方刺出一根細針。針上閃著一滴血。

　　「針上有個機關。」牛頭人高舉起戒指給所有人看，大聲宣佈，「摸著戒指，在手指上轉動它時，針就凸出來刺進肉裡，朝血管放出要命的毒。我敢說，」他陰沉著臉說出最後一句。「我們會發現這種毒是精靈們用的。」

　　「我沒有……」西瓦諾謝悲痛萬分地哭了起來。「不是戒指……不會……」

　　他的話僵在嘴裡。他又一次看到薩馬站在他的房間裡。薩馬知道王宮裡所有的密道。薩馬曾逼西瓦諾謝逃跑，他從未掩飾過對米娜的厭惡和懷疑。然而，那封信是由一位女性寫的。他的母親……

　　突來的一拳把西瓦諾謝打得耳朵嗡嗡響。這一拳是牛頭人打的，不過，雖然這一拳打破了他的下巴，西瓦諾謝卻根本沒感覺被打中。真正擊中他的一拳來自他的內疚。他愛米娜，但他卻害死了她。

　　牛頭人的下一拳讓他陷入了黑暗。

１─１１　　甦醒

　　星光漸隱，晨輝熹微，克萊恩的每一絲閃亮的火光，都在愈來愈亮的克萊恩的陽光下熄滅了。黎明沒有為西瓦諾斯的人們帶來任何希望。米娜死後，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照多伽將軍的命令，全城封鎖，城門關閉。居民們被告知為了他們的安全要留在家裡別出來，精靈們也沒想過要出來。巡邏隊在街上走來走去。唯一能聽到的聲響就是反覆而規則的軍靴落地沉重腳步聲，偶爾還會有某個軍官大聲發號施令。

　　西瓦諾斯城外，在奈拉卡黑暗騎士的營地中，三名高階軍官聚在米娜從前的指揮帳前。他們安排好在日出時召開會議，現在時間快到了。他們同時到達，心神不寧又猶豫不決地看著彼此。沒人想走進空了的帳篷。她的亡魂在裡面徘徊，所有的東西都有她的影子，這些影子使得她已經不在的空虛感更加明顯。最後，多伽繃著臉一頭走進帳篷。薩繆瓦爾也跟著進去了，而加爾達是最後一個進去的。

　　帳篷裡仍有黑夜的陰影，薩繆瓦爾點起一盞油燈。三人都憂鬱著臉。雖然米娜把總部設在王宮，她卻更喜歡和部下一起生活，一起行動。原來的指揮帳篷和一些家具留給了食人魔。現在這個帳篷是精靈做的，色彩很鮮豔。人們都覺得這東西更像是馬戲團的大帳篷而不是軍用帳篷，但他們不情不願地承認它很輕，既容易收也容易架，而且比起黑暗騎士們用的帳篷，它的防火防水性能要好得多。

　　帳篷裡有張從王宮借來的桌子、幾張椅子，還有一張簡易小床；米娜如果工作至深夜，有時會在這裡休息。在那場宴會之後沒有人進過這個帳篷。屬於她的東西都沒被人碰過。一張還有她筆跡的地圖仍攤在桌上，小方塊和箭頭標出了隊伍行經的路線。加爾達興味索然地瞥了它一眼，以為那是西瓦那斯提的地圖。發現不是後，他嘆了口氣，搖搖頭。一個凹陷的錫杯壓在世界地圖的東方，裡面還有半杯冷掉的焦豆茶。一根淌蠟的蠟燭站在西北方。她到赴宴的前一刻還在工作。一道蠟跡從蠟燭的一側流進了新海。加爾達深深吸了口氣，揉著鼻子望向別處。

　　「那是什麼？」薩繆瓦爾走近來瞧著地圖，「真要命。」他看了一會兒地圖後說道。「索蘭尼亞夠遠的，看來我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牛頭人咆哮起來。「進軍！呸！米娜都死了。我之前仍有她還活著的感覺，但現在沒了。我認為事情出了錯！」

　　「安靜，小心衛兵。」薩繆瓦爾瞟了帳簾一眼，提醒道。他已經關上並綁緊了帳簾，但有兩個士兵就站在門外。

　　「支開他們。」多伽說。

　　薩繆瓦爾走到帳門前，探出頭去。「去吃點東西，一小時後回來。」

　　他停了一會兒看著指揮帳旁邊的一座帳篷。那座帳篷曾是米娜休息的地方，現在那裡停放著她的屍體。他們把她放在床上，給她穿上白袍。她的手垂在身側，盔甲和兵刃都放在她的腳邊。帳簾捲了起來，每個人都能看到她，向她致敬。士兵和騎士們不僅來致意而已，他們還留下來。在她死後，沒值勤的人都在為她守夜，從整個白天一直守到漫漫長夜。他們得去值勤時，其他人就接替他們守夜的位置。士兵們都一聲不吭，沒有人說話。

　　這不僅是哀傷的沉默，也是憤怒的沉默。他們在聽到消息的當晚就想摧毀西瓦諾斯，但軍官們不許他們這麼做。多伽、薩繆瓦爾和加爾達在米娜死後忍受了很多糟糕的時刻，他們想方設法讓隊伍保持秩序。只有在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這是米娜的命令」後，最後才讓暴動的士兵們得到了控制。

　　多伽命令他們工作，要他們砍樹做一個火葬柴垛。許多士兵淚流滿面地完成他們那可惡的任務。他們砍倒西瓦那斯提森林的樹木時，高興得像是在砍倒精靈。西瓦諾斯的精靈聽到了樹木死亡的哀嚎──西瓦那斯提的林木以前從來不知道斧刃的感覺──精靈們痛心不已，甚至害怕得發抖。士兵們昨天整個白天和夜晚都在伐樹。柴垛現在已經快準備好了。但那是為了什麼作準備呢？三名軍官也不確定。

　　他們圍著桌子坐下。帳篷外，營地吵吵嚷嚷的，斧頭砰砰作響，士兵們把巨大的原木拖到愈來愈高的火葬柴垛去。柴垛就立在沙場中央，精靈軍隊曾在這裡打敗了米娜的屬軍，而最後，卻臣服在她的威能之下。這裡的嘈雜聲中有種異樣。沒有笑聲，沒有打鬧，沒有勞動時的歌聲。人們在陰沉的靜默中完成他們的工作。

　　多伽捲起地圖放到一旁。多伽將軍不苟言笑，留著大鬍子，大概有四十歲。他個頭不高，看起來寬度和高度差不多。他不是胖，而是結實，有著厚實的肩膀和粗壯的脖子。他的黑鬍子就像矮人的鬍子般又密又捲，這讓他在軍中有個「矮人多伽」的綽號。不過，他跟矮人完全沒關係，要是有人膽敢對此質疑，他會用迅速揮出的拳頭讓對方牢記這一點。他行事果斷，四十歲的他已經當了二十年的奈拉卡黑暗騎士。

　　在三人之中他的軍階最高，不過，因為他是最近才加入米娜的軍隊，所以在這裡多少有些不討好，而且士兵們還不瞭解他，所以並不是很信賴他。多伽也懷疑他們，尤其懷疑那個突然冒出來就掌控大權的女孩。他曾吃驚又氣惱地發現她竟給了他假造的命令，讓他趕到西瓦那斯提來。這任務一開始看起來就像是個坎德人的蠢差事。

　　他帶著幾千人的隊伍來到邊界，結果發現魔法屏障阻礙他們前進。偵察兵報告說有一支食人魔大軍正在集結，準備給偷偷溜過牠們領地的黑暗騎士致命的一擊。多伽和他的人馬被困住了。他們不能撤退，因為這就意味著要往回行軍通過食人魔的領地。但他們也前進不了。多伽大聲又惡毒地詛咒米娜，但是緊接著，屏障就垮了。

　　多伽接到報告時大為震驚。他對此存疑，不願越過邊界，擔心精靈戰士會突然冒出來，就像原以為枯萎的植被突然覆蓋了地表般把他的軍隊吞沒。但是，在邊界另一邊，米娜的一名騎士坐在馬背上向他揮手。

　　「米娜祝你安全地穿過邊界，多伽將軍！」那名騎士朝他大喊。「精靈的軍隊在西瓦諾斯城裡，他們既跟巨龍湛青‧血暴打了一仗，又被魔法屏障消耗了體力，因此不會對你構成威脅，你可以安全地進入。」

　　多伽半信半疑，但還是穿過了邊界，手裡提著劍，心中預料會突然被上千隻尖耳朵的傢伙伏擊。但他的人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完全沒有。他們遇上的精靈都很輕易地就被俘了。一開始他們都把精靈俘虜殺掉，後來就照塔貢爵士的指示將他們押送到他那裡去。

　　然而，多伽一直保持著警戒，他的隊伍也處於緊張和戒備狀態，因為這裡畢竟是西瓦那斯提。接著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都城在一小隊士兵手中陷落了。米娜以勝利者的身分入城，並進入星辰之塔。她耐心地等著多伽的到來，並催促他加速行軍。

　　一直到多伽安然無恙地進入西瓦諾斯城中，平安無事地走在街道上，他才終於相信奈拉卡的黑暗騎士確實占領了西瓦那斯提這個精靈國度。這件豐功偉績讓他心服口服。黑暗騎士完成了史上任何其他力量都無法做到的事，在長槍之戰中，甚至連塔克西絲神后的大軍都沒能征服西瓦那斯提。他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想要見見這個米娜。老實說，他真的不相信一個女孩會是完成這些功業的人。他猜想這或許是某個更年長、更睿智的軍官在背後指揮，只是讓這女孩露臉好提振士氣。

　　多伽第一次見到她時就立刻發現自己錯了。他仔細觀察著，看到每個軍官都對她唯命是從。不僅如此，他們對她的尊敬幾近崇拜。她的任何一句話都被視為命令，然後會被毫無懷疑地立即予以執行。多伽原本只打算向她表示尊敬，但過了不久，他也同樣為她傾倒，心生敬畏。他真心誠意地加入仰慕她的行列，每當他看向米娜琥珀色的雙眼，他會驕傲又高興地看見自己在裡面那渺小的影像。

　　這雙眼睛如今已經緊閉，點燃琥珀的溫暖火焰也已熄滅。

　　加爾達傾身越過桌子不滿地說，「我再強調一次，事情出了錯。」他悶悶不樂地坐了回去，臉上皺起兩道深深的紋路。「看起來她是死了。感覺上她也是死了。她渾身冰冷，也沒呼吸了。」

　　「她早告訴過我們會這樣。」薩繆瓦爾暴躁地反駁。他的急躁不過是內心緊張的一種表現。

　　「小聲點。」多伽命令說。

　　「這種要命的吵鬧聲裡沒人會聽見我們的話。」薩繆瓦爾回嘴，指著外面斷斷續續的斧鑿聲。

　　「但最好還是別有個萬一。我們是知道米娜秘密僅有的三人，得信守誓言，要保守秘密。如果消息走漏了，就會像旱季裡燎原的野火般散開，這會毀了一切。士兵們的悲傷得看起來跟真的一樣才行。」

　　「也許他們比我們都聰明。」加爾達低聲喃喃著。「也許他們知道真相，而我們幾個才是被欺騙的人。」

　　「你要我們怎麼辦，牛頭人？」多伽追問，兩道濃眉在大鼻子兩旁擰成一道結實的柵欄。「你要違抗她的命令嗎？」

　　「就算她真的……」薩繆瓦爾停住話，不願說出那不祥的字眼，「就算事情出了錯，」他改口說。「她給我們下的命令就是她最後的命令。我，身為受命人之一，一定會遵守的。」

　　「我也是。」多伽附和。

　　「我不是要違抗她。」加爾達小心翼翼地說。「但讓我們面對現實，她的命令取決於一件事的發生，而到目前為止她的預言並沒有實現。」

　　「她預言說會有人想取她性命。」薩繆瓦爾爭辯道。「她預言說那個愚蠢的精靈會被人利用。兩次預言都成真了。」

　　「但是，她沒有預知到會有毒戒指。」加爾達反駁的聲音很刺耳。「你看到那根針了。你看到它刺進她的身體。」

　　他的手指敲著桌子，瞇起眼盯著兩名同伴。他心裡有些想法，從他凝重的表情看來是很不好的事情，但他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

　　「好吧，加爾達。」薩繆瓦爾最後說。「有話快說。」

　　「很好。」加爾達看看他又看看多伽，說道。「你們都聽她說過甚至連死者也侍奉著唯一真神。」

　　多伽在椅子上動了動身體，椅子在他身下吱嘎作響。薩繆瓦爾挑起蠟燭上滴下的蠟。兩人都沒回答。

　　「她保證說唯一真神會擊敗她的敵人。」加爾達繼續說著，語調變得沉重起來。「但她從來沒保證說我們會再次看見她活著──」

　　「報告！」一個聲音在外面喊道。「塔貢爵士送來消息。我可否准許進入？」

　　三名軍官交換著目光。多伽迅速站起身跑去解開帳簾。信使走了進來。他穿著龍騎士的護甲，風塵僕僕。他向多伽行禮，交給他一個卷軸匣。

　　「不必回覆，長官。」信差說。

　　「很好。你可以走了。」多伽注視著卷軸匣上的封緘，又一次跟同伴交換著目光。

　　信使一走，多伽拿著匣子在桌上敲開封緘。其他兩人期待地看著他打開盒子抽出卷軸。他把卷軸展開，盯著它，然後他抬起目光，眼中閃著勝利的光芒。

　　「他來了。」他說。「米娜說得沒錯。」

　　「讚美唯一真神。」薩繆瓦爾隊長鬆了口氣，用手肘推了推加爾達。「你現在怎麼說，朋友？」

　　加爾達聳了聳肩，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其他兩人離開帳篷召來自己的副官，下令為迎接塔貢大人做準備時，加爾達仍獨自留在米娜靈魂流連著的帳篷裡。

　　「當我再次握到妳的手，再次感覺到妳的溫暖時，我會讚美唯一真神。」他對她輕聲說。「在那之前，絕不。」

　　塔貢爵士帶著六名侍從在日出大約一小時後來到了營地。塔貢騎著一頭藍龍，同行的侍從也一樣。和許多高階奈拉卡騎士不同，塔貢沒有專屬自己的龍坐騎，而是寧可從龍廄裡選一條。他總是說，這能減少他的個人花費。其實，如果他真想要一頭自己的龍，他完全辦得到，而且會把費用算進騎士團的公帳裡。然而，塔貢之所以沒有自己的龍坐騎，是因為他既不喜歡也不信任龍。也許正是因為能洞察別人的思想，塔貢也很清楚那些龍也同樣不喜歡、不信任他。

　　他不覺得騎龍飛行有什麼好的，只要有可能他都會避免騎龍，寧可騎馬旅行。然而這一次，能愈快把那個煩人的女孩弄進火堆愈好。塔貢幾乎沒什麼考慮，就決定寧可犧牲自己的舒適，也要親眼見到這件事有個了結。他會帶著其他的龍騎士並不是打算擺什麼排場或是害怕自己被攻擊，他只是擔心自己的龍坐騎會謀害他──光想到一頭龍從天上衝下去，讓他被閃電劈中，或是故意把他從背上摔下去，他就會感到不寒而慄。他需要有別的騎手在身邊，以便出事時可以救他。

　　塔貢手下的軍官們對此一清二楚。事實上，在他們看到七頭藍龍飛成一個緊密的小圈子降落時，多伽正向加爾達和薩繆瓦爾大聲嘲笑塔貢。米娜的隊伍在沙場上排列整齊，只有幾個人仍在忙著準備火葬柴垛。米娜的葬禮將在正午舉行，那是她自己選定的時間。

　　「你想他們有誰真的會冒著折斷脖子的風險，去救那個眼裡只有錢的老頭呢？」薩繆瓦爾望著那一圈藍龍問道。「據我所知，他的大部份手下只會看著他從高空落下，摔在尖利的石頭上。」

　　多伽嘀咕著。「塔貢很確定他會被救。他找的護衛都是那些被他欠了一大筆錢的軍官。」

　　藍龍降落地面，翅膀揚起大團灰塵。龍騎士從塵霧中現身。他們看到了歡迎的隊列，於是朝那邊走去。米娜的軍官們迎上前，向塔貢致意。

　　「哪個是他？」薩繆瓦爾問道，他從沒見過奈拉卡騎士的這位領導者。隊長好奇的目光掃過那些快步朝他走來的身形高大、體格健壯、神情肅然的騎士們。

　　「中間那個小矮子。」加爾達說。

　　薩繆瓦爾以為牛頭人在跟他開玩笑，不禁笑了起來，轉頭看看多伽想知道真相。他見到多伽的目光正緊盯著那個矮子，矮子在塵土中彎腰咳個不停，揮著手想讓空氣乾淨些。加爾達也同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小矮子。牛頭人的拳頭不停地握緊又鬆開。

　　塔貢沒有引人注意的外形。他個頭不高，還有個弓形腿。他不喜歡穿上全副鎧甲，因為那會磨得他很難受，但因地位所需，他不得不勉強穿上胸甲。這胸甲價格昂貴，是用上好的鋼鐵手工打造而成的，並鑲有黃金紋飾，和他尊貴的地位十分相稱。因為塔貢爵士彎腰駝背的，所以胸甲不怎麼貼身，而是往前懸著，給人一種糟糕的印象，好像那是個圍在小孩脖子上的圍兜兜，而不是勇猛騎士身上的盔甲。

　　薩繆瓦爾沒有對塔貢的外貌留下什麼印象，不過，他早就聽說過關於塔貢冷血無情的個性，因此看到兩名軍官對這次會面如此擔憂焦慮時，他並不覺得奇怪。所有人都知道塔貢要為騎士團前任團長米麗蕾‧愛布雷納及其大部份追隨者過早的死亡負責，但是沒有人公然提起過這件事。

　　「塔貢非常奸詐、狡猾、陰險，有種令人吃驚的洞察力，能探知對手內心深處的思緒。」多伽警告說。「有人甚至說他用這種能力滲入敵人的神智，讓他們屈服於他的意旨。」

　　真讓人吃驚，薩繆瓦爾心想，那個強而有力的加爾達本來可以抓起塔貢，把他像個小孩般扔出去，但牛頭人卻因緊張而喘著氣。那種牛的氣味如此濃烈，讓薩繆瓦爾不得不挪到上風處，免得自己作嘔。

　　「做好準備。」加爾達低聲警告著。

　　「讓他看到我們的內心吧！他將會大吃一驚。」多伽冷冷地說道，迎上前向他的上級行禮。

　　「哦，加爾達，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塔貢愉快地說。塔貢上次見到牛頭人時，加爾達剛在戰鬥中失去了右臂。因為不能再作戰，加爾達留在奈拉卡附近，指望有人能雇用他。塔貢本來可以不理會這個小角色，但他把牛頭人當成取樂的玩物。

　　「你長出了新的手臂，這一定花了你不少錢，有一兩個鋼幣吧！我都不知道我們的軍官能有這麼高的軍餉。或許你是發現了自己的私人小金庫。我想你應該知道，加爾達，按規定所有騎士團成員發現的財物都要上繳騎士團的。」

　　「這隻手臂是件禮物，大人。」加爾達的視線越過塔貢的頭頂。「唯一真神的禮物。」

　　「唯一真神。」塔貢露出吃驚的樣子。「我明白了。看著我，加爾達。我喜歡別人說話時看著我。」

　　加爾達不情願地低下頭迎上塔貢的目光。塔貢立即深入牛頭人的內心。他看到了翻湧的風暴，看到烈風和暴雨中一個身影朝他走來。那是個女孩，頭髮剪得短短的，有雙琥珀色的眼眸。這雙眼睛望進塔貢的雙眼，一道閃電落在他跟前。令人目眩的白色火星四濺。他好一會兒什麼都看不見，只能不停地眨著眼。當他能恢復視力時，塔貢看到奈拉卡空寂的山谷，被雨水磨得光滑的大片黑岩，風暴雲在山中消失。無論塔貢怎麼刺探，他都無法翻越群山。他無法離開那個可恨的山谷。他從加爾達的內心中退了出來。

　　「你怎麼做到的？」塔貢盯著牛頭人，皺著眉問。

　　「做到什麼，大人？」加爾達吃驚的反問。這驚詫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我什麼也沒做，大人。我只是站在這裡罷了。」

　　塔貢哼了一聲。牛頭人一直是個怪物。他可以從一個人類身上知道更多。他轉身對著薩繆瓦爾隊長。塔貢不高興地看到這個人站在迎接他的軍官行列中。薩繆瓦爾曾經是個騎士，但他好像是自己退出或是被開除了，細節塔貢想不起了。很可能是被開除的。薩繆瓦爾一無是處，只不過是個帶著一連弓箭手的邋遢傭兵罷了。

　　「薩繆瓦爾『隊長』。」塔貢爵士不悅地刻意加重那個低階軍銜。他看進了薩繆瓦爾的內心。

　　一波又一波的羽箭伴著上千隻黃蜂飛動時的可怕嗡嗡聲飛過空中。箭鏃瞄準目標，穿過黑色的盔甲和鍊甲。黑羽箭穿透人們的喉嚨，射倒他們的坐騎。瀕死的尖叫慘不忍聞，但羽箭仍在飛馳，屍體漸漸堆成了山，堵住了路，後方的人被迫轉身對抗著即將衝過來的敵人，這些敵人只差一點就可以衝過隘口，只差一點就可以衝向勝利。

　　一枝箭衝著塔貢射來，筆直地瞄著他的雙眼。他想趴下來，想逃跑，想躲開，但身體已經被定住。羽箭戳進他的眼睛，穿入腦海。痛楚在他腦中綻開，他一把抱住頭，深怕頭骨會裂成兩半。鮮血在傾瀉而下。除了血之外他什麼都看不到。

　　劇痛突然結束了，消逝得那麼突然，塔貢還以為那是自己的想像。他發現自己正摀著頭，連忙假裝是要把臉上的頭髮撥到腦後。接著他試著再一次看進薩繆瓦爾的內心。他看到的只有鮮血。

　　他試圖阻止血流，試圖看清眼前的一切，但鮮血一直停不下來。他終於放棄了。他覺得自己的眼皮彷彿黏在一起，於是不停地眨著眼，皺眉盯著眼前這個討厭的隊長，搜尋著種種可疑的跡象──他可能不是外表看起來那個粗魯又平凡的大兵，而是個非常聰明的法師或是狡猾的灰袍法師，或是個偽裝的密儀教徒。然而這隊長的眼睛是一雙只會盯著羽箭飛行，直到正中目標的眼睛。

　　塔貢非常困惑，開始覺得有點沮喪和生氣。有某種力量在妨礙他，他決定要把它找出來。他從隊長面前走開。誰會在乎一個該死的只是靠賣命賺錢的傢伙？在隊長旁邊站著的是多伽，於是塔貢鬆了口氣。多伽是塔貢的屬下，是可以信任的。塔貢從前曾走遍過多伽腦海的每一寸，他知道蜷縮在所有陰暗角落裡的陰暗秘密，知道自己可以信任多伽的忠誠。塔貢刻意將多伽留到最後才觀察，知道如果自己有疑問的話，多伽一定會予以解答。

　　「大人，」多伽將軍在塔貢說話前先開了口。「先讓我為自己辯解，我以為那道要我轉往西瓦那斯提的命令是您發出來的。我不知道那是米娜偽造的。」

　　因為讓多伽進軍西瓦那斯提的命令讓奈拉卡黑暗騎士取得了騎士團成立後，有史以來最大的勝利，塔貢可不高興被提醒說他不是下令的人。

　　「好了，好了！」他非常不悅地說。「也許我比你想像的做得更多，多伽。發令官也許以為是她下的決定，但實際上她是遵照我的命令去做的。」

　　那女孩已經死了。塔貢能隨心所欲改變事實。反正她也沒辦法來向他提出異議。

　　他繼續溫和地說著。「她和我決定保守這個秘密。這個任務太冒險、太危險了，很有可能失敗。我擔心如果向人提起，哪怕是走漏一丁點兒給精靈知道，他們就會加強警戒。再說，還要對龍王瑪烈赤斯有所忌憚。我不想給牠希望，讓牠對無法實現的事抱有期望。實際上，瑪烈赤斯對我們的成功頗為驚訝，對我們的評價比以前更高了。」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塔貢一直試著想深入多伽的內心探查一番。但他失敗了。他的眼前升起一道屏障，一道閃爍著奇異的耀眼陽光的屏障。他能看穿屏障，能看到死去的樹木和一片覆滿灰燼的土地，但卻無法進入屏障。

　　塔貢氣惱極了，但表面上他卻裝出更溫和，更友善的模樣。瞭解他的人最怕他挽著自己的手臂，跟親密好友似的和自己交談。

　　塔貢挽著多伽將軍的手臂。

　　「我們的米娜是名英勇的軍官。」他用悲哀的語氣說。「如今這些可恨的精靈害死了她。我並不吃驚，這就是他們的行事作風。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群肚子貼著地面的爬蟲。他們膽小得不敢面對面地攻擊，只會採取這種手段。」

　　「確實如此，大人。」多伽附和的聲音頗為刺耳。「這是膽小鬼的行為。」

　　「但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塔貢繼續說。「我保證，他們會的！那麼，那個就是她的火葬柴堆了，是嗎？」

　　他和多伽手挽著手慢慢地走著，穿過了沙場。牛頭人和弓箭手隊長也緩步跟在後面。

　　「真是壯觀，」塔貢說，「有點太壯觀了，不是嗎？她是位英勇的軍官，但只是低階軍官。而這個柴堆，」他揮手比劃著這一大堆木頭。「規模大得就像是一位騎士團領導人用的。一位像我這樣的領導者。」

　　「確實如此，大人。」多伽平靜地回答。

　　柴堆的基座由六根巨木搭成。士兵們把鐵鍊纏在原木上，拖到沙場中央。原木已經用能找到的易燃液體浸泡過了。這地方散發著油味、樹脂和松香的氣味，還有樹木綠色汁液的氣息。在這一堆原木頂上，士兵們放上更多的原木、大堆的樹枝，還有從林中找到的枯枝。木堆近八尺高，十尺寬。他們爬上梯子，在木堆頂端鋪上編成網格的帶葉柳枝。他們將把米娜放到這個台座上。

　　「屍體在哪裡？我要致以最後的敬意。」塔貢用哀悼的口氣說。

　　他被帶到米娜躺著的帳篷，那裡由一隊士兵沉默地守衛著。他們讓出一條路讓他過去。塔貢從他們中間走過時，把意念的探針刺進其中幾個人的內心，而他們的心思太明白、太容易讀出來了：失落、悲痛、哀傷、憤怒、復仇。塔貢覺得高興。他可以利用這些情緒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低頭瞧著這具屍體，既不激動也不感動，只是惱火地想知道這個粗野的女孩如何能得到如此忠誠的──或許該說是狂熱的──追隨者。然而他得在觀眾們面前表演一番，於是他向她致敬，並說了些好聽的話。或許人們已經注意到他的語氣裡缺乏誠意，因為他們並沒有如他預期的那樣向他歡呼。他們看來根本沒怎麼注意他。他們是米娜的人，如果跟著她去死能讓她活過來，他們會去做的。

　　「那麼，多伽，」塔貢在指揮帳篷中只剩他們兩人時開了口。「告訴我這樁悲劇是怎麼發生的。據我所知是那個精靈王害了她。你怎麼處置他的？」

　　多伽簡單地報告了前一夜發生的事。「我們審問了那個年輕精靈──他叫西瓦諾謝。他是個奸詐的傢伙，假裝因悲痛而近乎瘋狂的樣子。他是個狡猾的演員，大人。戒指是從他母親那裡來的，那個巫婆，星光。我們從國王家僕中的間諜那裡得知她的一名手下，一個叫薩馬的精靈在不久前曾秘密見過國王。他們策劃了這次謀殺，我們對此確信無疑。這個精靈當眾演戲，向米娜示愛。她可憐他，從他手裡接過了戒指。這枚戒指有毒，大人。她幾乎是當場死亡的。

　　「至於精靈王，我們已經把他鎖了起來。加爾達打裂他的下巴，所以很難從他嘴裡問出什麼來。不過我們會設法的。」多伽冷笑著。「大人要見他嗎？」

　　「看著他吊死。或者是，」塔貢為自己的小幽默咯咯笑著。「溺死或是分屍。不，不，我對這個可憐蟲沒興趣，你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把他丟給士兵們。他的尖叫聲能紓解他們的痛苦。」

　　「遵命，大人。」多伽將軍站起身。「現在我得去準備葬禮。可否准退？」

　　塔貢揮了揮手。「當然。一切準備就緒時向我報告。我會致上悼詞。士兵們會喜歡聽這個，我知道。」

　　多伽行禮退下，留下塔貢一人在指揮帳篷裡。塔貢翻找著米娜的文件，讀著她的私人信函，收起那些足以證明各個軍官計劃謀反的文件。他仔細看著索蘭尼亞地圖，嘲笑地搖搖頭。他找到的東西只能證明她是個叛徒，一個危險的叛徒和一個傻瓜。他得意地想著自己的計劃有多麼了不起，有多麼成功，然後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下，放鬆旅行中變得僵硬的肌肉。

　　帳篷外，三名軍官交換著意見。

　　「你猜他在裡面做什麼？」薩繆瓦爾問。

　　「到處亂翻米娜的東西。」加爾達狠狠的回身瞪了指揮帳篷一眼。

　　「這麼做對他還真是大有好處。」多伽諷刺地說。

　　三個人不安地看了看彼此。

　　「這可不在預料之中。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加爾達追問。

　　「我們做向她保證過的事。」多伽粗聲粗氣地回答。「準備葬禮。」

　　「但原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加爾達咆哮道。「她該結束這整件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多伽黑著臉嘟噥著，瞥了米娜躺著的帳篷一眼。她仍然面無血色，一動也不動。「但她沒有，而我們別無選擇，只有繼續。」

　　「我們可以拖延時間。」薩繆瓦爾隊長咬著下唇建議說。「我們可以找些藉口──」

　　「各位。」塔貢爵士突然出現在帳篷入口。「我想我聽到你們在這裡聊天了。而我相信你們有葬禮的準備工作要做，不該有時間閒聊。另外，我只在白晝飛行，今天下午就一定得出發。我不能站在這裡浪費時間。所以我要求葬禮按計劃在中午舉行。哦，順便說一句，」他已經低頭走進帳篷，又探頭出來加上一句。「如果你們在點火時有困難，我提醒你們，有七頭藍龍聽我指揮，牠們會很樂意提供協助。」

　　他走了，留下其餘三人不安地面面相覷。

　　「去把她帶來，加爾達。」多伽說道。

　　「你不會是要把她放到柴堆上吧？」加爾達咬牙切齒道。「不！我不幹！」

　　「你聽到塔貢說的話了，加爾達。」薩繆瓦爾神色冷峻。「如果你沒聽懂的話，我告訴你，他是在威脅。如果我們不照辦，龍點著的可不會只有她的火葬柴堆！」

　　「聽我說，加爾達，」多伽補充道。「如果我們不做這件事，塔貢會下令讓他自己的軍官來處理。我不明白出了什麼差錯，不過我們一定得繼續演下去。米娜會要我們這麼做的。你是副將，把她帶去火葬是你的職責。你希望我們之中的哪一個代替你那麼做嗎？」

　　「不！」加爾達狠狠的咬著牙，「我帶她去。絕不能是別人！由我來做！」他眨著眼睛，紅了眼框。「但我會這麼做是因為她的命令。否則我寧可讓他的龍燒掉全世界，包括我自己。要是她真的死了，我也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塔貢在指揮帳篷裡偷聽到這段話。他暗下決心，一有機會就要除掉那個牛頭人。

１─１２　　葬禮

　　加爾達將米娜的屍體抱在懷中，沉著臉慢慢走向火葬堆。眼淚淌過牛頭人悲傷的面容，哀痛哽得他無法言語。她像睡在搖籃中的嬰兒般躺在他的臂彎裡，枕在她賜予他的右臂上。她渾身冰冷，皮膚泛白，嘴唇發紫，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

　　在他走進停屍的帳篷後，他曾試圖找到她還活著的跡象──他把自己的金屬護腕取下，貼近她唇邊，指望能在金屬表面上看到呼吸的霧氣。他曾希望將她抱在懷中時，能感覺到哪怕是她最微弱的心跳。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我看起來像是死了。』她曾經說過。『但其實我還活著。唯一真神設下了計謀，這樣我才能打擊我們的敵人。』

　　她曾這麼說過，而她也說過自己會醒來指出凶手，控訴他。但她現在躺在加爾達的臂彎裡，冰冷、蒼白，像是凍在霜雪中一朵折斷的百合。他就要將這朵脆弱的百合放到一堆木柴上，一點火星就會將柴堆燒成熊熊烈焰。

　　送葬的隊伍中，米娜的騎士們列隊跟隨在加爾達身後。他們都穿上黑亮的盔甲，放下面罩，把自己的憂傷隱藏在鋼鐵面具之下。指揮官並沒有下令，但隊伍已經在從帳篷到火葬堆的一路上自動排成兩列。跟隨她戰鬥了好幾個星期的老兵，和剛加入隊伍但已愛上她的新兵並肩站在一起。加爾達慢慢地從兩列戰士間走過，在他們伸手輕觸她冰冷的臉頰祈求最後一點祝福時，他也沒有停步。年輕的士兵們不假掩飾地低聲啜泣。久經傷痛、年長的老兵則沉著臉，偷偷快速地拭去淚水。

　　加爾達身後，薩繆瓦爾隊長牽著米娜的坐騎，狐火。依照傳統，米娜的靴子倒掛在馬鐙上。狐火顯得急躁不安，有可能是因為牠太接近牛頭人了──這兩位的盟友關係一直都很勉強，不像其他人那麼真心──也可能是因為士兵們陰沉的氣氛感染了牠，也可能是馬兒同樣感覺到米娜的離去。薩繆瓦爾隊長兩手忙著控制這匹不安的坐騎，牠噴著鼻息，發著抖，又是齜牙又是翻白眼，還不時發狂想要衝進人群。

　　太陽快升至天頂了。天空泛著奇怪的深藍色。這是夏季裡的冬日天空，太陽也跟冬天一樣耀眼卻不溫暖，像是在空曠的蒼穹失去了光熱。隊列到了盡頭。加爾達站在巨大的柴堆前。一個纏著繩子的擔架放在牛頭人腳下。神色肅穆而悲傷的幾個人站在柴堆上，等著迎接他們的米娜。

　　加爾達看向右方。塔貢大人在原地站得筆直。他故作悲傷，很可能在米麗蕾‧愛布雷納的葬禮上他也是這個模樣。他不耐煩地等著要看到儀式結束，老是抬頭望著天空看時間，非常高調地暗示加爾達，要他動作快一點。

　　多伽將軍站在加爾達左側。牛頭人對他使了個眼色。

　　『我們得到此為止！』加爾達懇求著。

　　多伽抬眼望了望幾乎就要到頭頂的太陽。加爾達仰起頭，看到七頭藍龍在上空盤旋，對整個過程抱著一種不尋常的興致。巨龍們覺得這種儀式極其無聊。人類就像蟲子，生命既短暫又瘋狂。除非某個人跟某頭龍建立了特殊的關係，否則巨龍們根本不會去注意人類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然而，現在加爾達看到牠們在米娜的火葬柴堆上飛舞，龍翼投下的陰影不停地在她恬靜的臉上掠過。

　　如果塔貢是要讓巨龍來威嚇他們，那麼他成功了。多伽感覺到龍威帶來的顫慄把已經因悲傷而絞痛的心揪得更緊。他挫敗地垂下了頭。無能為力了。

　　「繼續吧，加爾達。」多伽輕聲說。

　　加爾達跪下高大的身軀，以罕見的溫柔將米娜輕輕放在擔架上。有人從某處找來了用金色和紫色絲線精心織成的絲緞；很可能是從精靈那裡偷來的。加爾達將米娜的雙手疊在身前，把絲緞輕覆在她身上，就像是一位父親帶著愛意為入睡的孩子蓋好被子。

　　「再見，米娜。」加爾達低聲呢喃。

　　他眼前一片朦朧，淚水滾滾滑下鼻梁。他站起身，猛地打了個手勢。柴堆上的士兵拉回繩索，擔架載著米娜緩緩上升。士兵們安放好擔架，整理好覆在她身上的絲緞。每個人都俯身親吻她冰冷的前額或是沁涼的雙手。接著，他們從柴堆上爬下來。

　　只有米娜孤零零一個留在上面。

　　薩繆瓦爾牽著狐火到柴堆下停住。這匹坐騎似乎明白眾人正看著自己，便安靜而驕傲的站著。

　　米娜麾下的騎士們圍在柴堆四周，手中都握著一枝火把。火焰不閃不搖，穩穩地燃燒著，黑煙直衝天際。

　　「繼續。」塔貢著惱地問道。「你們在等什麼？」

　　「稍等一會兒，大人。」多伽安撫著。他揚聲下令。「帶犯人。」

　　塔貢瞪了多伽一眼。「要他來做什麼？」

　　『因為這是米娜的命令。』多伽本來想這麼說，不過，他講出了想到的第一個理由。

　　「我們打算把他扔進火堆裡，大人。」

　　「哈，」塔貢接話，「一個陪葬品。」他被自己嘲諷的話逗得呵呵笑了起來。但接著覺得惱怒，竟然沒有人跟著他一起笑。

　　兩名衛兵帶著精靈王上前來，他必須對米娜的死負責。他身上都是鎖鍊──手銬和腳鐐都用鍊子鎖在他腰上的一環鐵圈上，還有一個鐵環釦在他的脖子上。他不堪重負，不得不在衛兵的扶持下前行。國王的臉又青又腫，已經很難認出原來的模樣，一邊眼睛也腫得睜不開，精緻的衣衫全染上了血。

　　衛兵把他押到柴堆下。年輕國王抬起頭，看到米娜的屍體放在柴堆頂端。他面色死灰，變得比屍體更蒼白可怕。他低聲地哀嚎著，突然向前衝去。衛兵以為他想逃跑，連忙拉住了他。

　　然而，西瓦諾謝根本沒想過要逃跑。他聽到他們在咒罵他，說到要把他扔進火裡。他不在乎，甚至希望他們這麼做，那樣的話，他就能死在她身旁，跟她在一起了。他低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傷痕累累的臉。

　　「現在我們結束餘興節目了。」塔貢不耐煩地追問。「可以繼續了嗎？」

　　加爾達抿著嘴，握緊拳頭。

　　「老天啊，精靈們來了。」多伽難以置信地驚呼。

　　米娜曾下令允許所有願意參加葬禮的精靈前來，下令不得騷擾、威脅或傷害他們，而是要以唯一真神之名歡迎他們。米娜屬下的軍官們沒想到真的會有精靈來參加葬禮。大多數精靈們害怕被報復，都把自己鎖在家裡，準備保衛自己的家和家人，或者，在出事時逃進荒野。

　　然而現在從各個城門湧出大批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大部份是年輕人，是米娜的追隨者。他們手上捧著鮮花──那些在魔法屏障的蹂躪後倖存下來的──輕柔的豎琴聲和幽怨的笛聲奏出悲切的旋律，精靈們踏著哀樂徐徐前行。人類士兵有足夠的理由憎恨敵人們的出席：這些精靈要對他們敬愛的指揮官的死負責。低聲的抱怨在隊列中響起，愈來愈響亮，最後化成怒吼和大聲的警告，要精靈走遠些。

　　加爾達精神一振。這是個拖延時間最好的辦法！如果士兵們忽視命令而向精靈們洩憤，加爾達和其他軍官看來也無法制止他們。他朝空中望去。藍龍不會干預對精靈們的屠殺。遇上這種中途打斷的情況，葬禮自然得延後。

　　精靈們走向柴堆。巨龍投下的陰影落在他們身上。許多精靈臉色發白，渾身顫抖，讓加爾達都為之心悸的龍威更讓精靈們膽戰心驚。他們明知很可能會被仇視自己的人類士兵攻擊，卻仍然要向治好他們、感動他們的那個女孩致敬。

　　加爾達不禁要欽佩精靈們的勇氣。同樣的，其他戰士也是如此。也許因為米娜曾觸碰過他們所有人的內心，在那一天，人類和精靈感覺到彼此之間有種聯繫。怒吼聲和低聲的恐嚇消失了。精靈們和柴堆保持一段距離以示敬意，彷彿他們自知沒有權利靠得更近。他們舉起雙手，一陣輕柔的微風自東方吹來，揚起他們手中的花朵，帶起一片芬芳拂向柴薪。雪白的花瓣一片片地飄落在米娜身旁。

　　冰冷的陽光照亮柴薪，照亮米娜的臉，在金色的絲緞上閃閃發亮，彷彿絲緞自己已經燒了起來。

　　「我們還在等什麼人嗎？」塔貢譏諷道。「矮人？還是坎德人弔唁團？如果不是，那就快點讓這一切結束吧，多伽。」

　　「當然，大人。首先，由您來為她致悼詞。正如您所說的，大人，大家會很感激能聽到您的致辭。」

　　塔貢惱怒地瞪著對方。他愈來愈緊張，卻不知原因為何。也許是因為三名軍官盯著他的眼神很奇怪，帶著恨意。這並不是不尋常的事。安塞隆大陸上的許多人都有足夠的理由憎恨和害怕黑夜之主。讓塔貢心神不寧的是，他無法進入他們的內心得知他們在想什麼，在謀劃什麼。

　　塔貢突然感覺到了威脅，但他不明白為什麼這會讓他緊張。他的周圍全是自己的保鏢，他們全都是有足夠理由要確定他安然無恙的騎士。有七頭藍龍聽從他的指揮，只要他一聲令下，牠們會迅速收拾掉人類和精靈。但他仍然無法消除迫近的危機感。

　　這種感覺讓他惱怒，並後悔自己居然來到這裡。這並不是他預料中的結果。他是來此炫耀自己的勝利，是要來享受軍隊及其軍官對他的奉承。而現在，他發現自己完全被籠罩在一個死去女孩的陰影中。

　　塔貢清了清嗓子，站直身，用冷淡又平板的聲音開口道。「她盡了她的職責。」

　　軍官和士兵們期待地注視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她的悼詞。」塔貢冷冰冰地說。「適合任何一名戰士的悼詞。多伽，下令點火。」

　　多伽一言不發，無助地瞥了其他兩位同僚一眼。薩繆瓦爾隊長既憂鬱又沮喪。加爾達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柴堆頂端，看著一動不動的米娜。

　　也許她動了？加爾達看到覆在她身上的金色絲緞輕輕一顫。他看到血色回到她蒼白的雙頰，他的心跳因希望而加速。他癡迷地凝望著，等著她站起身來。然而，她沒有，他苦澀地意識到絲緞的顫動是因為輕風的吹拂，溫暖的血色只不過是蒼白的陽光開的玩笑。

　　悲切而憤怒，加爾達揚聲發出刺耳的咆哮，從一名騎士手中奪來火把，強壯的手臂奮力一擲，將它投上火葬米娜的柴堆頂端。

　　騎士們發出空洞的呼喊，遵從米娜曾下過的命令，用自己的火把點燃柴堆。浸了油的木柴爆出烈焰。火勢迅速蔓延，就像急於相互擁抱的臂膀，飛快地開展、相連，包圍了柴堆。加爾達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凝望著柴堆的頂端，注視著她。濃煙刺傷他的眼睛，迸出的火星落在他的皮毛上，他痛苦地眨著眼。最後，高溫逼得他非後退不可，但他還是堅持著直到濃煙完全籠罩米娜，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她為止，才向後退開。

　　塔貢一邊咳嗽一邊揮手趕開濃煙，立即就退到後面去。他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確定燃起的火苗變成高熱的熾焰，這才轉身望著多伽。

　　「好了。」塔貢大人說。「我要啟程──」

　　就在此刻，黑影遮住了太陽。一瞬間，白晝變成黑夜。加爾達以為是場日食──儘管出現得既奇怪又突然──他那雙被煙熏痛的眼睛好奇地望向天空。

　　確實有黑影遮住了陽光，但這不是任何一輪月亮的圓形黑影。火舌中的黑色輪廓有著起伏的曲線、盤起的尾巴，和一個龍的頭。這頭龍背對著陽光，黑得就像末日來臨的世界。當牠展開巨大的雙翼，太陽立即消失，只能見到龍的雙眼中射出烈焰般的光芒。

　　不知從何而來的深濃黑暗投在西瓦諾斯城上，就在那一剎那，吞沒了柴堆的烈火像是被誰也沒聽到、沒感覺到的一口氣吹熄。

　　加爾達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薩繆瓦爾跪倒在地，兩手摀住了臉。多伽好奇地緊盯著那條龍。騎士們則敬畏地仰望著天空。

　　黑暗變得更濃了，直到塔貢幾乎看不到身邊的一切。

　　「把我從這裡弄出去！快！」他下令道。

　　沒人聽從他的命令。他的護衛們望向遮蔽天日的奇怪巨龍，彷彿一個個都變成了石頭。

　　塔貢膽戰心驚，感覺黑暗正向他襲來。他踢著衛兵，朝他們咒罵。恐懼搖撼著他，撕碎了他，把他的五臟六腑擰在一起化成了水。他又是恫嚇說要把他們活活剝皮，又是許諾說會給他們豐厚的賞賜。

　　黑暗愈濃愈黑。電光閃閃，劃破這怪異的黑夜；雷聲隆隆，震撼著大地。塔貢張口想喚來自己的龍來救他。

　　呼聲未出口就消失了。

　　雪亮的閃電映出站在柴堆頂上的一個身影，一個穿著黑色鎧甲，披著焦黑的金色絲緞的倩影。藍龍從她上空飛過，閃電在她身旁劈啪作響。巨龍們掠過堆著灰燼的火葬柴堆，每一頭藍龍都向她低下了頭。

　　「米娜！」藍龍們像是在高聲讚頌。「米娜！」

　　「米娜！」加爾達啜泣著雙膝跪地。

　　「米娜！」多伽將軍吁了口氣，輕聲低語。

　　「米娜！」薩繆瓦爾隊長為了證實所見而高聲呼喝。

　　在他們身後，在黑暗之中，精靈們聽到了這個名字，把它輕誦成一首歌，「米娜……米娜……」騎士們加入了合唱。「米娜……米娜！」

　　黑暗消散，光明照耀。陽光和煦溫暖，燦爛眩目。來歷不明的巨龍從空中緩緩飛落。牠帶來的讓人戰慄、不敢直視其存在的那種恐懼和敬畏感，使得人們難以將目光轉向牠。少數那些緊緊注視著牠的人，譬如加爾達，看到了克萊恩大陸上從未出現過的一頭巨龍。他們不能看得太久，因為這就像是盯著太陽看一樣，會讓眼睛盈滿淚水，灼痛不已。

　　那條龍是白色的，但並不是那些住在冰凍霜雪之地的白龍的白色。牠的白色，彷彿爐火燃到最高溫的白焰。那種白與黑完全對立。那種白不是種顏色，而是由所有顏色的光匯聚而成。

　　這頭奇怪的龍貼近地面時，牠的雙翼沒有攪起氣流；牠落到地面時，大地也沒有因重壓而晃動。所有的七頭藍龍都低下頭，展開雙翼表現牠們的尊敬之情。

　　「死神！」巨龍們異口同聲地大喊，聲音凶猛森然。「死者回來了！」

　　現在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這並不是一頭活生生的龍。這是頭幽靈龍，一頭由凡人之年代中自相殘殺的所有五色龍的龍魂結合而成的龍。

　　幽靈龍抬起前爪，翻掌搭在柴堆頂端。米娜走上龍爪。幽靈龍恭敬地將她放在燒灼過烈火後漆黑的、覆著灰燼的焦土上。

　　「米娜！米娜！」戰士們跺著腳，用劍敲著盾，大聲呼喊著直到聲嘶力竭，然而誦聲仍一波波地繼續著。精靈的嗓音則把她的名字唱成一首情歌，足以融化最冥頑不化的鐵石心腸。

　　米娜心情愉悅地看著所有的人，琥珀色的雙眼漾著柔情，溫熱得閃現純金的光芒。眾人的關愛與敬慕之情將她完全淹沒，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最後，她幾乎是害羞地揮揮手接受讚頌，綻開了感激的微笑。

　　她往前走，握住多伽和薩繆瓦爾的手，他們都已高興得無法言語。米娜走過去站到加爾達身前。

　　牛頭人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一對牛角都抵到地面。

　　「加爾達。」米娜柔聲輕喚。

　　他抬起頭。

　　米娜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加爾達。」

　　他握著她的手，感覺到血肉的溫暖。

　　「讚美唯一真神，加爾達。」米娜對他說。「如你所承諾的。」

　　「讚美唯一真神！」加爾達哽咽著低語。

　　「你會一直懷疑下去嗎，加爾達？」米娜問。

　　他擔心地看著她，害怕她會生氣，但他看到她的微笑親和又溫柔。

　　「原諒我，米娜。」他顫抖地說。「我再也不會懷疑了，我發誓。」

　　「哦，你還會的，加爾達。」米娜說。「但我不會生氣。沒有猜疑就沒有奇蹟。」

　　他把她的手貼到唇邊。

　　「現在，站起來，加爾達。」米娜的嗓音變得冰冷，琥珀色的雙眼也變得無情。「起來處罰那個想殺了我的人。」

　　米娜指向凶手。

　　她沒有指向可憐兮兮的西瓦諾謝。他注視著她，不敢相信地看著她，目瞪口呆，又驚又喜。

　　她指著塔貢。

１─１３　　復仇的死靈

　　莫罕‧塔貢不要奇蹟。他一生中見過各種奇蹟，見過煙霧和鏡子耍的把戲。就像這世上所有其他東西一樣，奇蹟跟市場裡的魚一樣買來賣去，而且還是前一天的魚，臭氣直達天聽。他不得不承認方才目擊的一幕頗為精采，比大多數奇蹟都精采。他還無法解釋這種現象，但相信一定有解答。他要找出真相，要在那個女孩的腦子裡找出解答。

　　他朝米娜戴著紅色皇冠的頭部放出一枚意念的探針，像一枝鋼製箭鏃的利箭向她射去。他一找出真相，就會當著她所有信徒的面指責她耍詐。他會向他們揭示這個女人有多麼危險。他們將會感謝他……

　　但在她心中，他看到了永恆，那是不該在任何凡人心中看到的景象。

　　沒有哪個凡人能在狹小的心胸裡容納這樣的廣漠。

　　沒有哪個凡人能在全然的黑暗中看到這致盲的亮光。

　　凡人的血肉會因燃燒的冰雪中那冰冷的火焰而凋萎。

　　凡人的雙耳不能忍受雷鳴般的沉寂裡那咆哮的靜默。

　　凡人的靈魂無法理解由死而始的生，在生中延續的死。

　　當然，塔貢這樣的凡人是無法理解的。在他心中，榮譽被野心吞噬，獲取的錢財因貪婪而倍增。他的生命被一再地分割，最後，他只剩下微不足道的碎片。

　　不過是對永恆的一瞥，就能讓偉人自覺卑微，讓惡人在恐懼中顫抖。塔貢驚恐萬分。他是這片無邊廣漠中的一隻老鼠，一隻找不到角落可躲藏的小老鼠。

　　然而，這隻陷入絕境的老鼠是個狡猾的傢伙。狡詐是塔貢僅剩的一切。他四下張望，看到自己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個盟軍也沒有。他手下擁有的都是出於恐懼、野心，或是冀求利益而跟隨他的人，但所有這些在此刻都顯得不值一提，都被一隻超越凡人的手輕易地抹去了。他的罪行昭然於市，連最愚蠢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可以否認，或者是擁抱它。

　　他不怎麼合身的胸甲敲在自己細瘦的膝上，塔貢膽怯地跪在米娜面前，一副卑微可鄙的模樣。

　　「是的，確實如此。」他擠出兩滴淚，「我是想害死妳。我沒有選擇。我是被逼的。」他謙卑地低著頭，但偷瞥了米娜一眼，看自己的說辭是否奏效。「瑪烈赤斯要妳的命。牠害怕妳，完全有理由害怕妳！」

　　他認為現在是抬起頭的時候，配合著自己的辯解，他仰起臉。「我錯了。我認錯。我害怕瑪烈赤斯。如今我明白自己的恐懼是沒有理由的。妳的神，唯一真神，才是最了不起、最崇高、最強大的。」

　　他合起雙手乞求著。「原諒我。就讓我做妳的奴僕吧，米娜。就讓我侍奉妳的神吧！」

　　他看向琥珀色的雙眼，在裡面見到了自己──一條渺小的蛆蟲，瘋狂慌亂地四處亂竄，直到琥珀的湧泉淹沒了他，讓他再也無法動彈。

　　「我早就說過總有一天你會跪在我面前。」米娜的嗓音並沒有自鳴得意，卻是如此輕柔溫和。「我原諒你。更重要的是，唯一真神原諒你，接受你的侍奉。」

　　塔貢在心底暗笑，想要站起身來。

　　「加爾達，」米娜繼續說。「你的劍。」

　　加爾達抽出一把弧刃巨劍，高高舉起。他將劍懸在塔貢頭上，停了好一會兒，讓這個懦夫完全明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塔貢驚恐萬分地尖叫，但這隻臨死老鼠的慘叫被斬首的一閃刀光截斷。鮮血噴濺在米娜身上，砍下的頭顱滾到米娜腳下，臉朝下埋在泥土和焦灰中，淌出一灘噁心的血池。

　　「萬歲，米娜！黑夜之主！」多伽將軍高喊。

　　「萬歲，米娜！黑夜之主！」士兵們的歡呼聲直沖雲霄。

　　精靈們被所見所聞給震懾，即使被處決的是個死有餘辜的人，他們還是因這種殘忍的殺戮而覺得恐怖。歌頌聲紛紛停了下來，他們緊盯著甚至懶得動手擦去身上血漬的米娜。

　　「您的命令是什麼，米娜？」多伽行禮詢問道。

　　「你和屬下留在這裡，以奈拉卡黑暗騎士之名據守西瓦那斯提。」米娜說。「你要以我的名義給龍王瑪烈赤斯送去豐盛的貢品。那能安撫牠，讓牠只注意自己的事。」

　　多伽摸了摸鬍子。「我們去哪裡找這些豐盛的貢品，米娜？」

　　米娜示意薩繆瓦爾放開狐火。「你認為呢，多伽？」她反問，「在星辰之塔的國庫裡，在王族成員的家裡，在精靈商人的倉庫裡。即使是這些精靈中最貧窮的一員，」她一邊說，一邊把鞍袋拋在地上。「都藏有祖傳的寶物。」

　　多伽呵呵笑了起來。「那麼精靈們會怎麼想？」

　　米娜瞄了一眼被人們滾到火葬柴堆下的無頭屍。

　　「他們允諾要信奉唯一真神，而唯一真神如今需要他們的奉獻。」米娜說。「讓那些向唯一真神起誓的精靈實踐誓言。讓他們協助我們控制這片地域。」

　　「他們不會那麼做的，米娜。」多伽沉下了臉。「他們不可能捨棄那麼多來侍奉唯一真神。」

　　「你會吃驚的，多伽。」米娜反駁。「精靈和我們所有人一樣，在尋找高於他們的存在，尋找可以信仰的神。唯一真神滿足了他們。許多精靈會前來侍奉唯一真神。篤信唯一真神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將在西瓦諾斯中央興建神殿。唯一真神的精靈牧師將獲得治療的能力，展現更多的奇蹟。」

　　「不過，多伽，首先，唯一真神要求他們證明自己的忠誠。他們應該先交出自己的財產，然後從反抗者身上取走財富。自稱忠於唯一真神的精靈應該向我們揭發神的敵人，即使這些敵人就是他們的愛人、妻子、丈夫或是孩子。審問他們，真心崇信者會大義滅親，作出犧牲。如果他們做不到，也可以用死亡向唯一真神效忠。」

　　「我明白了。」多伽答道。

　　米娜屈膝彎腰解開束在狐火腹部的鞍座。她的騎士本來會上前來幫忙，但只要有人想向馬兒靠近一步，狐火就會翹起嘴唇，充滿敵意的瞪他一眼。

　　「我讓你掌管這裡，多伽。我要跟屬下去索蘭尼亞。兩天內就要到那裡。」

　　「兩天！」加爾達驚呼。「米娜，索蘭尼亞在大陸的另一頭！隔著新海離這裡有一千里遠，這不可能──」

　　米娜直起身子，圓睜雙眼瞪著牛頭人。

　　加爾達吞下沒說出口的話。「這不可能，」他懺悔似的改口道。「誰都做不到，除了您。」

　　「除了唯一真神的力量，加爾達。」米娜糾正他。「唯一真神。」

　　她卸下狐火的馬鞍，接著解開韁繩扔到馬鞍旁，下令說。「把這個跟我的其他行李捆在一起。」

　　米娜摟著狐火的脖子，對著牠輕聲細語。狐火低下頭豎起耳朵專心聆聽著。最後狐火點了點頭。米娜親了親牠，疼愛地拍了拍牠。「你在唯一真神的看護下，」她說。「唯一真神會在需要時把你安全地送到我身邊。」

　　狐火抬起頭，驕傲地甩了甩鬃毛，接著疾速朝森林奔去。擋在牠面前的人不得不急忙跳開來，因為牠不在乎會踩到誰。

　　米娜看著牠離去，接著像是意外似的看到了西瓦諾謝。

　　這個精靈親眼見到了所有的事，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大夢未醒的迷茫神情。他曾悲慟地看見火焰燃起，發了瘋似的要衝上前去。他目睹了米娜令人難以置信的復活，並為之歡欣不已。西瓦諾謝深信是自己害死了她，因此當他聽到她要指控凶手時，他已準備受死。甚至到了現在，他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西瓦諾謝只知道他愛的人還活著。他看著她，眼神迷惘而又絕望，充滿期待而又滿心沮喪，見證了一切卻又一無所知。

　　她朝他走去。他想要迎上前，但鎖鍊沉甸甸掛在他身上，扯著他，讓他難以前行。

　　「米娜。」他想說點什麼，但下巴又腫又痛，讓他只能喃喃低語。

　　米娜輕觸他的前額，他的痛楚立即停止，下巴也癒合了。瘀青散了，腫脹消了。他激動地抓緊她的手，貼在自己唇上。

　　「我愛妳，米娜！」

　　「我不值得你愛。」

　　「值得，米娜！妳值得！」他急忙說道。「我也許是國王，但妳現在是女王──」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西瓦諾謝。」米娜輕聲說道。「你的愛應該獻給指引我的唯一真神。」

　　她抽回了手。

　　「米娜！」他絕望地喊著。

　　「讓你對我的愛將你領向唯一真神。」米娜對他說。「唯一真神讓我們相遇。如今，神要讓我們分離。但如果你讓神指引你，我們會再相遇的。你是唯一真神的選民，西瓦諾謝。接受，並信奉神吧！」

　　她從手上摘下紅寶石毒戒，把戒指放在他顫抖的手中後，便轉過身走了，看也沒看他一眼。

　　「米娜！」西瓦諾謝哭喊著，但她沒理會他。

　　他鎖著鐐銬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他對周遭發生的事完全不在意，只是跪在染血的地上，緊握著戒指，全神貫注地凝視著米娜。

　　「為什麼要那樣對他說，米娜？」加爾達趕到米娜身旁和她並肩一起走時，他低聲問道。「您根本就不在意那個精靈，為什麼還要誤導他？為什麼要自找麻煩？」

　　「因為他會威脅到我們。」米娜回答說。「我留下的只是一小隊人馬，而要統治的是廣大的國土。精靈們一旦找到一個強而有力的領袖，就會聯合起來反抗我們的統治。他有成為這個領袖的潛力。」

　　加爾達回身看了一眼，見到西瓦諾謝正伏在地上。「那個哭哭啼啼的可憐蟲？我去宰了他。」加爾達的手搭上劍柄，劍刃上還沾著塔貢的血。

　　「好讓他變成一個殉國者？」米娜搖搖頭。「不，如果他侍奉唯一真神，如果他忽略他的人民的呼聲，那會對我們有利得多。那些呼聲會變成詛咒。」

　　「別擔心，加爾達。」她補上一句，一邊戴上軟皮手套。「唯一真神會保證西瓦諾謝不再是威脅。」

　　「您是說，是唯一真神把他變成了這樣？」加爾達問。

　　米娜琥珀色的雙眸看了他一眼。「當然是，加爾達。唯一真神指引著我們所有人的命運。他的。你的。還有我的。」

　　她注視他良久，然後輕聲地繼續說下去，聲音輕得就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你是什麼感覺。神與我的意見相左時，我曾經也很難接受。我曾掙扎過，努力反抗過很長一段時間。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也許你就會明白。」

　　「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一隻鳥兒飛進了我的住所。在那裡，周圍的牆都是用水晶做的，鳥兒看得到外面，看得到陽光、藍天和自由。牠朝水晶牆飛去，想逃回陽光下。我們想捉住牠，但牠不讓我們靠近。最後，鳥兒受了傷，精疲力盡地掉落在地上，抖個不停。金月捧起牠，順好羽毛，治好了牠的傷。她把牠帶到外面，讓牠飛走了。」

　　「我就像那隻鳥兒，加爾達。我衝向自己製造出來的水晶牆，在我遍體鱗傷時，唯一真神將我扶起，治好了我，現在則指引著、帶領著我，就像神指引著、帶領著所有人一樣。你明白嗎，加爾達？」

　　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他還是說，「是的，米娜。」因為他想要讓她高興，想要撫平她蹙起的眉，想要她琥珀色的雙眸重新綻放光芒。

　　她凝視著他好一會兒，接著轉過身，精神奕奕地下令。「召集人馬，整裝準備前往索蘭尼亞。」

　　「是，米娜。」加爾達應道。

　　她停下來，回身看著他，揚起了嘴角。「你不問問我們要怎麼去嗎，加爾達？」

　　「不問，米娜。」他說。「如果您要我飛，我相信我能長出翅膀。」

　　米娜開懷大笑。她心情好極了，看來朝氣勃勃，熱情洋溢。她指向天與地的交界。

　　「看，加爾達。」她說。「那就是一個牛頭人可以飛翔的原因。」

　　夕陽正迎向黑夜，沉入一汪血與火的池水。加爾達看到一幕驚心動魄的壯闊景象──巨龍盈滿了蒼穹。陽光在紅色和藍色的龍翼上閃動，像是透過彩色玻璃的畫窗。黑龍的鱗片映著虹影的微光，綠龍的鱗片亮出翡翠的青芒。

　　紅龍，威猛凶暴；藍龍，纖巧迅捷；黑龍，邪惡殘忍；白龍，冷酷美麗；綠龍，惡毒致命。不同顏色、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巨龍們，都應米娜的召喚而來。這些巨龍中，有許多躲藏在自己巢穴深處，害怕著瑪烈赤斯、碧雷和凱蘭卓斯，深怕這三頭龍王打自己的主意。巨龍們都遠遠的躲避龍王，唯恐自己的腦袋被掛在龍王們的圖騰上。

　　接著到來的是強烈的風暴。狂暴的烈風中，閃電交加，雷鳴不絕。在這風暴裡，這些巨龍們聽到了一個聲音，要牠們做好準備，準備在被召喚時應聲前來。

　　牠們已經厭倦了在恐懼中生活，而渴望著為配偶、子女和同伴復仇。於是牠們回應了召喚，向西瓦那斯提飛來。多彩的龍鱗在精靈古老的家園上空，織出讓人膽戰心驚的彩虹。

　　龍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每頭龍都像是被無盡的珠寶妝點。牠們掠過的黑影就像在地面湧過的層層波濤，漫過丘陵和農田，漫過湖泊和森林。

　　行動迅速的藍龍前導，牠們翼尖抵著翼尖，成隊橫列，以精準的飛行能力為傲。身形龐大的紅龍翱翔殿後，寬廣的龍翼在藍龍翅膀搧動四次後才懶懶地拍動一下。黑龍和綠龍則散佈在空中各處。

　　精靈感覺到巨龍們接近時的恐懼。許多精靈崩潰倒下，不省人事，其他精靈則因恐懼而瘋狂地四下奔逃。多伽派人追著他們，攔住他們，不讓任何一個精靈逃到荒野中去。

　　米娜的屬下趕著收拾行裝和所有能帶上龍背的補給品。他們把米娜的地圖交給了她，因為她說除此之外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在第一頭龍盤旋著降落在沙場之前，他們就已經做好準備，等著登上龍背了。加爾達騎上一頭碩大無比的紅龍。薩繆瓦爾隊長選了一頭藍龍。米娜則騎那頭奇異的龍，她稱之為「亡者之龍」。

　　「我們在黑暗中行軍。」米娜說。「今晚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我們的行動不會被發現。」

　　「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加爾達問。

　　「死者聚集的地方。」她回答說。「耐德蘭。」

　　她的龍展開幽靈般的雙翼，毫不費力地騰空而起，彷彿和燒掉塔貢屍體的火葬堆上的餘燼一般輕。其他巨龍載著米娜的屬軍，紛紛升空。西方天際層雲堆疊，遮天蔽日，在巨龍大軍周圍聚攏，愈積愈厚。

　　多伽回到指揮帳篷中。他有不少工作要做：準備倉庫存放戰利品，建立奴隸勞動營、審訊中心和監獄，還要建妓院讓士兵娛樂。在進入西瓦諾斯的路上，他已經注意到有一座從前侍奉米莎凱神的神殿。他決定要把那裡當成侍奉唯一真神的地方。那是個很合適的地方。

　　就在他計劃著的時候──即使是現在──他依然能聽見精靈們被奉獻給唯一真神時的尖叫聲。

　　在沙場外，西瓦諾謝仍留在米娜離他而去的地方。他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卻只能絕望地、眼睜睜看著她離去，緊握著她離開時留給他的一點希望，就像個孩子緊抓著毛毯的碎片，指望能靠著它遠離黑夜的恐怖。他聽不到子民的哭喊。他能聽到的，只有米娜的聲音。

　　『唯一真神。信奉唯一真神，我們會再相遇。』

１─１４　　唯一真神的選民

　　守護者的十名成員和阿爾瀚娜軍隊的十位精靈，正隱身在西瓦諾斯外的森林中看著葬禮。巨龍們飛來時，他們就躲在原地。守護者的魔法斗篷讓他們可以不被發現地溜近火葬柴堆。他們看到發生的一切卻無力干預，無力援救自己的同胞。他們的人數太少了，救援晚一點才會到達。這些精靈在這裡只有一個任務，一個目標，就是救出他們年輕的國王。

　　精靈們在周圍聽到的只有死亡。奄奄一息的樹木殘樁痛苦地大聲哭喊，湛青‧血暴的亡魂在風中尖嘯怒嚎。這些精靈們曾勇敢地與夢境對抗。他們曾面不改容地與食人魔對戰。但被迫聽著這死神的樂曲，他們掌心滲汗，腹中糾結。

　　隱身在林中的精靈們被提醒著想起了那些夢，但現在更糟，因為夢不過只是關於死亡的夢境，而眼前卻是真實的死亡。他們看著同胞們哀悼那個奇怪的人類女孩米娜。在騎士們將火把投往柴垛時，精露們沒有歡呼，甚至在心裡也沒這麼做。他們機警又沉默地繼續觀察著。

　　一株白楊被硬生生地斬斷，就那麼等著枯萎凋亡，阿爾瀚娜‧星光就伏在落下的樹枝中，看著火焰劈啪響地在柴垛上燃起，濃煙直衝雲霄。她一直注視著兒子西瓦諾謝，他被鎖鍊拖著，現在看來隨時都會崩潰。在她身旁，薩馬低喃著什麼。他不想讓她來，他反對她這麼做，但她這次堅持一定要來。

　　「你說什麼，指揮官？」琦霖小聲問道。

　　「沒什麼。」薩馬邊回答邊瞥了阿爾瀚娜一眼。

　　他不會在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面前責備阿爾瀚娜的兒子，尤其是琦霖。即使在國王被某種奇怪的力量所影響，琦霖仍堅持不懈地保護著國王。

　　薩馬喜歡琦霖。他欣賞這個年輕人的聰明機智、深謀遠慮。琦霖很有遠見地從那場災難性的婚宴上逃出，找到守護者，警告他們，並告訴他們所發生的事。但琦霖是個西瓦那斯提精靈，即使他宣稱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對阿爾瀚娜保持忠誠，薩馬還是不相信他。

　　一隻手碰觸他的手臂，薩馬不禁打了個哆嗦。他有點生氣看向一旁，雖然他之前聽到了精靈哨兵接近的聲音，他還是不免要嚴厲斥責這樣的疏忽。

　　「嗯，」他咆哮道。「你發現什麼了？」

　　「傳聞是真的。」女精靈的聲音比幽魂的細語還輕。「西瓦諾謝要為那個人類女孩的死負責。他給了她一枚戒指，他向子民宣稱那是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戒指。戒指有毒，那個人類幾乎立即就死了。」

　　「我沒有送過任何那樣的戒指給他！」阿爾瀚娜看到守護者們冰冷的目光。多年來，他們一直被告知說阿爾瀚娜是個闇精靈。也許有些成員相信了這樣的說辭。「我與敵人面對面地對抗。我不會毒害他們，尤其是我知道這會讓我的子民遭遇不幸時，更不會這麼做！」

　　「這種背信棄義的做法，」薩馬說。「是人類的變節模式。我們都知道這個塔貢是踩著敵人的屍體爬上頂端的。那女孩不過是另一級階梯──」

　　「指揮官！您看！」哨兵指著前方。

　　隱在響著亡魂曲的森林中的精靈們，吃驚不已地看到那個人類女孩安然無恙地站在烈火熊熊的柴垛上。人們高呼著神蹟，精靈們則表現出懷疑。

　　「啊，我就知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詭計。」薩馬說道。

　　接著那頭來歷不明的幽靈龍出現了。精靈們心頭一沉，陰鬱地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阿爾瀚娜說出了心裡的想法。「這意味著什麼？」

　　薩馬沒回答。他活了幾百年，幾乎走遍安塞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從未遇見像這樣可怕的生靈。

　　精靈們聽到那個女孩指控塔貢，儘管許多精靈都聽不懂她的語言，也能從那個大難臨頭的傢伙的表情猜出她的意思。精靈們看著他的無頭屍體在地上滾動時，既無議論也不驚訝。這種野蠻行徑只有人類才做得出來。

　　眾多的五彩巨龍在西瓦那斯提上空組成駭人的虹彩時，死靈的吟唱變成尖聲的頌歌。龍威漫過時，精靈們在陰影中縮成一團，顫抖個不停。他們緊貼著死去的樹木。除了死亡，他們想不到任何東西；除了自己死去的影像，他們看不到任何東西。

　　巨龍們離開了，載著那個奇怪的女孩遠離了他們。奈拉卡的黑暗騎士撲向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們，一手持著救贖，一手握著毀滅。

　　第一批犧牲者倒在黑暗騎士的怒火下，他們的慘叫聲讓阿爾瀚娜的心都快碎了。濃煙開始在這個美侖美奐的城市中升起。守護者之一的羅蘭握著劍，站起身時，她拉住了他。

　　「你想去哪裡？」阿爾瀚娜責問道。

　　「去救他們。」羅蘭沉著臉。「去救他們，或者跟他們死在一起。」

　　「愚蠢的行動。你要毫無意義地去送死嗎？」

　　「我們一定得做些什麼！」羅蘭臉色死灰地喊著。「我們得幫他們！」

　　「我們只有三十個人。」阿爾瀚娜回答說，「人類比我們多出幾十倍。」她冷冷地看向身後，指著那些逃跑的西瓦那斯提精靈。「如果我們的同胞能站起來戰鬥，我們或許還能幫助他們，可是……看看那裡！看看他們！他們不是慌亂地逃竄，就是站在那裡頌揚那個偽神！」

　　「那個人類很聰明，」薩馬靜靜地說。「靠著騙術和承諾，她確實誘騙了你的子民，就像誘騙了那個可憐癡心的小子一樣。我們沒辦法幫助他們。現在沒辦法。在他們回復理智之前都沒辦法。不過我們也許能幫他。」

　　淚水自羅蘭的兩頰滑落。精靈臨死的呼喊都衝擊著他的心，每聲尖叫都讓他顫抖不已。他猶豫地站在原地，眨著雙眼，眼睜睜地看著灰色的煙塵從西瓦諾斯升起。阿爾瀚娜沒有哭，她再也沒有眼淚了。

　　「薩馬，你看！」琦霖指著前方喊道。「是西瓦諾謝。他們要帶走他。如果我們要做點什麼，最好快點，要在他們把他鎖進地牢之前動手。」

　　西瓦諾謝站在火葬柴堆陰影下的沙場上，顯然是在發呆。他沒看到在他子民身上發生的一切。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米娜曾經佇立的地方，就那麼麻木地呆立著。四個人類──是普通士兵，而不是騎士──被留下來看守他。兩人抓住他拖著走，另外兩人抽出長劍跟在後面防衛著。

　　只有四個人。其他的騎士和士兵已經衝出一里外去鎮壓和劫掠西瓦諾斯精靈。他們的營地空空蕩蕩，只剩下這四個人和王子在一起。

　　「動手完成任務。」阿爾瀚娜說。「去救王子。現在正是機會。」

　　薩馬從藏身處站起，發出一聲尖厲的鷹嘯，林中的精靈戰士立即行動，從陰影中現身。

　　薩馬示意戰士們前進。阿爾瀚娜也站了起來，不過她刻意等了一會兒，將手搭在羅蘭的肩上。

　　「原諒我，守護者羅蘭。」阿爾瀚娜說。「我瞭解你的痛苦，我自己也很難過。我話說得太快，沒想清楚。其實的確有我們可以做到的事。」

　　羅蘭看著她，淚光仍在眼中閃動。

　　「我們發誓會回來為死者報仇。」

　　羅蘭堅定的點了點頭。

　　阿爾瀚娜拿穩劍，追上薩馬，很快就加入精靈戰士的隊伍中。戰士們悄無聲息地從沙沙響的樹蔭中竄了出去。

　　西瓦諾謝被人類守衛拖往西瓦諾斯。這四人抱怨著被留下來執行這差事，而錯過劫掠和焚燒精靈城市的樂趣。

　　西瓦諾謝踉蹌地走過高低不平的地面，顯然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他聽不到那些哭喊，聞不到那燒毀一切的濃煙氣息，也看不到濃煙火正從自己的城市升起。他只看到米娜。他只聞到她的火葬柴堆上的煙味。他只聽到她反覆讚美著唯一真神的話音。那是她崇拜的神祇，那是讓他們兩人相遇的神祇。『你是神的選民。』

　　他想起了那個風暴之夜，那個食人魔突襲他們營地的夜晚。他想起那場風暴是如何讓他熱血沸騰，他還曾將它比喻成一個愛人。他想起了趕往援救同胞們時的絕望，想起了一道閃電將他擊落山崖，讓他墜入魔法屏障。

　　神的選民。

　　在別人都無法穿過屏障時，為什麼他可以？

　　又一道閃電掠過他的腦海。

　　米娜也穿過了魔法屏障。

　　神的選民。唯一真神之手。永恆之手像愛人的輕撫落在他身上。同樣是這隻手擲出閃電阻攔他的前路，舉起屏障讓他進入。那隻手在沙場上為他指出一條通往米娜的路，指引著羽箭射向湛青‧血暴。這隻手停留在他的掌中，給了他力量，讓他斬斷致命的屏障之樹。

　　神的手捧著他，抱著他，治好了他，讓他在刺客想殺了他的那個夜晚，卻能舒適地安睡，恍若沉眠在母親的臂彎。他是神的選民。米娜是這麼告訴他的。他要向唯一真神奉獻自己。他要讓那隻鼓舞人心的手指引他走上命定的前程。米娜會在終點等著他的到來。

　　唯一真神現在要他做什麼？對他有什麼打算？他只是個囚犯，被鎖著、被銬著的囚犯。

　　西瓦諾謝以前從未向任何神祇祈禱。渾沌之戰後，已經沒有神祇會回應祈禱的人。父母告訴他，凡人只剩下自己。他們不得不改變這個世界，依靠自己。他回顧過去，看來凡人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也許米娜是對的，她說他愛的不是她，他愛的是她的神。她是那麼的自信，那麼鎮定自若。她從不懷疑，從不害怕。在其他人都盲目地在這黑暗世界中蹣跚時，唯有她擁有天賜的光明。

　　西瓦諾謝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向神祈禱。他的雙親從未提起過去的信仰，這對他們來說是個痛苦的話題。他們受了傷害，但他們也因此而憤怒。眾神們的離去，是對那些信仰他們的人的背叛。

　　但他要如何才能知道唯一真神關懷著他？他如何才能知道他真的是神的選民？

　　他決定試試唯一真神，一個讓自己相信的測試，就像孩子的小小測試，確信父母是真的愛著他。

　　西瓦諾謝謙卑地祈禱著。「如果您希望我去做些什麼，我還是個囚犯的話就無法做到。讓我自由，那麼我會遵從您的意願。」

　　「閣下！」殿後的一名士兵喊道，「後面──」他想要說的話變成一聲尖叫。劍尖從他的腹中突刺而出。他的背後中劍，這猛烈的一刺戳穿了他身上的鍊甲。他往前撲倒，被急忙衝出的精靈戰士踩過。

　　抓著西瓦諾謝的守衛回身迎戰時鬆開了他。一名守衛還沒有來得及抽出劍，就被羅蘭砍斷了手臂。羅蘭的下一劍割斷他的喉嚨。守衛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另一名衛兵在拔劍前就被殺了。薩馬的劍斬落了他的頭。第四個人被阿爾瀚娜‧星光給一劍刺穿喉嚨。

　　西瓦諾謝迷失在對神的狂熱中，完全沒注意到發生的事情，沒有注意到痛苦的呻吟和悶哼，沒有注意到屍體倒地的聲響。他起初是被士兵們拉著，接著，一抬起臉，他就看到母親的臉。

　　「兒子！」阿爾瀚娜柔聲喚道。丟下染血的長劍，一把摟住西瓦諾謝，緊緊地將他擁在懷裡。

　　「媽媽？」西瓦諾謝有些頭昏目眩，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在她的雙臂滿帶著母愛環繞住他時，他看到另一張臉。「媽媽……」他不知所措地重複著。「在哪裡……怎麼回事……」

　　「女王。」薩馬出聲警告。

　　「哦，我明白。」阿爾瀚娜答道。她不情願地鬆開懷抱兒子的手，邊擦著淚邊說：「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兒子。我們會有一場長談，但不是現在。薩馬，你能弄掉他的鎖鍊嗎？」

　　「保持警戒。」薩馬對一名精靈下令。「如果有人看到我們立即回報。」

　　「沒什麼必要，指揮官。」對方陰沉地回答。「他們正忙著屠殺。」

　　薩馬檢查過鎖鍊，搖搖頭。「沒時間卸下這個了，西瓦諾謝，我們得離開西瓦諾斯遠一點才能解決這個。我們會在路上盡量幫你，但你得堅強，殿下，再忍耐一會兒。」

　　薩馬這樣說著，心中卻感到萬分疑惑。他見到西瓦諾謝在沙場邊完全一副可憐蟲的模樣。他等著看到這個年輕的精靈崩潰、灰心喪氣，或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也不願努力。

　　但西瓦諾謝站得筆直。他一開始非常困惑。對他的救援來得太快了。看到母親讓他大吃一驚，但現在他有時間思考這些了，他興高采烈地看到唯一真神給他的回應。唯一真神回應了他的祈禱。他正是神的選民。鐐銬割傷了他，傷口正在流血，但他愉快地忍受著這些痛楚，當成是對米娜的愛的證明，對唯一真神重新建立信心的證明。

　　「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幫我，薩馬。」西瓦諾謝異常平靜地說。「我能忍受這種負擔，不管要多久，有多痛。現在，正如你所說的，我們得快點行動。我母親正處於危險之中。」

　　西瓦諾謝愉快地看到薩馬一臉震驚的表情，他從這位吃驚的戰士身邊走過，搖晃著朝林中蹣跚而去。

　　「幫幫他，薩馬。」阿爾瀚娜收回了劍，下令道。她慈愛又自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但又有些許不安。他變了，雖然她告訴自己說，那是因為他經歷了能使任何人改變的痛苦折磨，但她還是發現這樣的轉變令人費解。這不太像是一個男孩變成男人的感覺，反而像是從她年幼的兒子變成一個她所不認識的男人。

　　西瓦諾謝覺得自己充滿了活力。鎖鍊就像是蛛絲和絲緞一樣，感覺不到什麼重量。他開始笨手笨腳地跑起來，偶爾會被絆到而踉蹌幾步，但他已經做得跟有人協助時一樣好了。精靈戰士圍在他四周，護衛著他，不過沒人前來阻擋他們。奈拉卡騎士急著占領西瓦諾斯，這座城市被自己鑄造的鋼鐵、烈火和鮮血的鎖鍊所圍困。

　　精靈和他們解放的俘虜，西瓦諾謝，朝北走了一段距離，已經遠得聞不到嗆人的濃煙。他們在羅蘭的帶領下轉向東方，朝河流靠近。守護者已備好船隻將王子帶往上游，帶到阿爾瀚娜軍隊駐紮地的北方。他們在此小憩了一會兒。他們沒有升火，一直保持著警戒。

　　西瓦諾謝努力想跟上其他人，但他的呼吸已經成了痛苦的喘息，四肢彷彿在燃燒，雙手沾滿了被擦破的手腕淌出的鮮血。他不只一次摔倒在地，最後是由於母親一再懇求，他才終於答應其他精靈扶他一把。他沒有吐出過半句怨言，這種堅定的表現贏得了薩馬的認同。

　　他們一安全抵達河岸後，精靈們就用斧頭來劈斷他的腳鐐。西瓦諾謝毫無畏色地穩穩坐著，就算有時候斧刃差點就要砍斷他的腳、弄傷他的腿，他一動也不動。儘管火星四濺，腳鐐卻沒有斷，到最後連斧刃都弄出一道缺口了，精靈們只好放棄。手上沒有鑰匙，他們無法打開鎖在西瓦諾謝手腳上的鐐銬。

　　阿爾瀚娜向他保證：一到營地，鐵匠就能打造出合適的鑰匙打開鐐銬。

　　「我們一直坐船到那裡去。旅途很快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孩子。」

　　西瓦諾謝聳了聳肩，並不在意。他堅強地忍受痛楚和不適。他往身上捲了一張毯子躺到地上，鎖鍊叮噹作響。他仍然沒有半句怨言。

　　阿爾瀚娜坐在兒子身旁。夜晚靜謐無聲，彷彿所有生靈都因恐懼而屏住了呼吸。只有河流仍在說個不停，湍急的河水從他們身旁奔流而過，用深沉哀傷的聲音喃喃地自言自語，彷彿知道它將在下流看到何種恐怖的景象，因而不願繼續它的旅行，但又無法停步。

　　「你一定已經累壞了，孩子。」阿爾瀚娜輕聲說著。「我不是要打擾你休息，我只想告訴你，我能理解。你已經經歷了難熬的一段日子。你已經體驗過能壓垮最堅強和最睿智的人的事情，而你還年輕。我得坦白說，我很怕看到你在經歷過今天的事之後會崩潰。我擔心你在那個人類巫女的陷阱裡陷得太深，會永遠無法擺脫她。她設的騙局或許很動人，但你一定不能被愚弄。她是個巫女，一個騙子，只是讓人們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東西。神的力量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我沒看到任何跡象表示神力會重返。」

　　阿爾瀚娜停下來，想聽聽西瓦諾謝怎麼說。但這位年輕人一言不發，只是圓睜著雙眼瞪向黑暗，眼神閃動著點點星芒。

　　「我知道你一定還在為西瓦諾斯現在的處境憂心，」阿爾瀚娜繼續往下說，很失望地看到他竟然沒有回應。「就像我對守護者羅蘭保證的一樣，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帶大軍回去解救我們的人民，從那個美麗的城市中趕走黑暗軍團。你將坐回國王的王座。這是我最深切的願望。今晚我看到你證實了自己的勇氣和力量，證明你值得接受那樣崇高的敬意，你能擔得起重任。」

　　西瓦諾謝的嘴角挑出蒼白的笑意。「那麼我已經向妳證明我自己了，對吧，母后？您覺得我總算配得上自己的血統了？」

　　「你不需要向我證明自己，西瓦諾謝。」阿爾瀚娜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要是我給了你這種印象，我得說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愛你，孩子。我為你感到驕傲。我認為你捲進去的那些奇怪又可怕的事情逼得你飛快成長了。在你本來可能會因這樣的事而崩潰時，你卻長大了。」

　　「我很高興能得到您的肯定，母后。」西瓦諾謝說。

　　阿爾瀚娜被他冷淡疏離的態度弄得既困惑又傷心。她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但想了一會後，她認為這是因為他已經忍耐了太久，一定是累壞了。西瓦諾謝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雙眼凝視著夜空，專注的模樣簡直像是要數清每一點細小雪白的亮光。

　　「父親常常說起一個故事，母后。」就在阿爾瀚娜正想站起身時，西瓦諾謝開口了。王子側過身，身上的鎖鍊鏗鏘響著，在沉靜的夜裡聽起來有些刺耳。「那是個關於人類女子的故事──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她也是在混亂而危險的時期來到奎靈那斯提，帶著一柄藍色水晶杖，說自己是由神派來的。您還記得那個故事嗎，母后？」

　　「她的名字是金月。」阿爾瀚娜說。「這故事是真的。」

　　「當她說自己帶著神賜的禮物前來時，有精靈相信她嗎？」

　　「不，他們不相信。」阿爾瀚娜開始覺得不安。

　　「她被許多精靈當成是巫女和騙子，這些精靈之中包括我的父親。然而她的確是帶來神賜的禮物，對吧？」

　　「孩子，」阿爾瀚娜想反駁。「這是不同的──」

　　「我很累了，母后。」西瓦諾謝把毯子拉上肩頭，翻過身去，背對著她。「祝您晚安。」

　　「好好休息，孩子。」阿爾瀚娜彎腰吻了吻他的臉頰。「我們早上再談這些。不過我要提醒你，這些黑暗騎士正以所謂唯一真神的名義在屠殺精靈。」

　　除了鎖鍊弄出的聲響，王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可能是想緩和不舒服的感覺，或者是想調整睡姿。阿爾瀚娜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西瓦諾謝蒙住了他的臉。

　　阿爾瀚娜巡視著營地，檢查負責守夜的精靈是否在崗位上。確信所有守衛都處在警戒狀態後，她坐在河邊，絕望又生氣地想著今晚西瓦諾謝的可怕想法。

　　河流在她身旁悲吟哀嘆，後來她彷彿聽到它喃喃說著的話：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河水漫過了堤岸。黑色的水流泛濫，湧起，吞沒了她。

　　阿爾瀚娜醒來時發現已是早晨。陽光高高地掛在樹梢。浮雲掠過，陽光時隱時現，像是對誰開玩笑眨眼睛似地。

　　她氣自己竟在身處險境時熟睡，連忙跳了起來。讓她恐慌的是，她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在值勤時睡著的。其他負責守夜的精靈也站著睡著了，垂下頭閉上眼睛，武器都掉在腳下。

　　薩馬躺在她身旁，手朝她伸出來，似乎曾打算跟她說些什麼。在他開口之前，睡意就降臨到他身上。

　　「薩馬！」她搖著他。「薩馬！出怪事了。」

　　薩馬立刻就驚醒了，發現自己的失職讓他頓時紅了臉。他發出一聲怒吼，吵醒所有的精靈。

　　「是我的錯。」他非常氣惱。「敵人沒趁機割斷我們的喉嚨可真是奇蹟！我本來打算在拂曉時啟程。我們的路還長，卻至少浪費了兩個小時。我們得──」

　　「薩馬！」阿爾瀚娜大聲叫喊，她的聲音簡直刺穿了他的心。「快來！我的兒子！」

　　阿爾瀚娜指著一張空空的毯子和打開的鐐銬──那些斧頭都砍不斷的鐐銬現在打開了。毯子旁的灰土上深深地印著兩個鞋印，還有一匹馬的蹄印。

　　「他們帶走了他。」她被嚇壞了。「他們在夜裡帶走了他！」

　　薩馬跟著蹄印來到水邊，蹄印就消失在那裡。他回想著，大吃一驚地記起在葬禮之後，那匹紅色的馬沒有馱著任何騎手就奔進了森林。

　　「沒有人帶走他，女王。」薩馬說。「有匹馬來接他。恐怕他也渴望離開。」

　　阿爾瀚娜凝視著波光粼粼的河流，看著它明亮閃爍的水面，看著黑暗湍急又危險的水底。想起昨晚她聽到河水的歌唱，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１─１５　　囚徒、幽影、死者與生者

　　帕林‧馬哲理已不再是大法師之塔的囚犯。確切地說，他被囚困著，但不是囚犯。他不再是困在塔中某個房間裡的囚徒。他身上沒有任何鎖鍊、繩索或是其他的束縛。他可以隨意在塔中漫步，但不能走得更遠。他無法離開法師之塔。塔底層那扇可供進入的門被施了法術，用魔法鎖鎖上了。

　　帕林有自己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張床，沒有椅子也沒有桌子。房間有門，但沒窗；有火爐，但沒有火，這裡既陰冷又潮濕。至於食物，有幾條麵包堆在曾是塔中儲藏室的地方，和裝滿乾癟水果的陶碗放在一起──大部份的碗都缺了口或有裂縫。帕林認出那些麵包都來自魔法，而不是由麵包師傅做出來的，因為它味如嚼蠟，既蒼白無光又和海綿一樣多孔。這裡也有喝的東西，水壺裡的水總是自動溢滿。但水的味道令人作嘔，還有股臭味。

　　帕林很不願喝這種水，但他沒有選擇。他在施法確定過裡面沒有任何藥水後，吞下了幾口，沖掉黏在喉嚨裡的麵包渣。他用法術弄出火焰，但這並不能溫暖陰濕的空氣。

　　鬼魂在大法師塔中出沒。這不是那些偷走他魔法力量的死靈。某種防護法術讓那類死靈和這裡保持著距離。這些鬼魂來自他的過去。在轉角，他碰上了留在法師之塔中來接受可怕魔法試煉的自己的虛影；在這裡，他想像著叔叔的亡魂，曾向這位年輕的法師預示過似錦的前程；他在這裡遇上了鄔霞的幻影，她就像他們初次相遇時的模樣：美麗、神秘、可愛、深情。這些魅影都如此傷悲，誓言和希望的陰影都已消逝。這些愛的幽影，或是已死，或是將死。

　　最可怕的是魔法的魅影。它從石階的縫隙裡對他輕訴，從毯子的破裂處朝他呢喃，在天鵝絨窗簾的灰塵間對他低語，在多年前就已枯萎卻尚未脫落的青苔上朝他悄聲輕嘆。

　　或許是因為這些幽影的存在，帕林在塔中竟有種奇異的自在感。他覺得比在索拉斯自己那間明亮優美又舒適的家中更自在。但他並不想對自己承認這點，並因此而自責。

　　在塔裡獨自遊蕩幾天後，他審視著自己和那些幽魂，明白為什麼這個陰森恐怖的地方讓他覺得安然自在。在大法師之塔裡，他變成了孩子，一個擁有魔法的孩子。在這裡，魔法看護著他，指引著他，深愛著他，關心著他。甚至到現在他還會不時聞到已經消退的玫瑰花香，不時回想起過去那些幸福的時光。在塔中萬籟俱寂。無人對他大叫大嚷，無人對他有所期盼。沒人憐憫的看著他，或因他而失望。

　　就在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不得不離開。他不得不逃離這裡，否則就會變成眾多陰魂之一。

　　四天裡的大部份時間，他像個困在塔中的犯人，漫無目的地遊走，就像是個鬼魂在他死去的地方出沒。因為他已經熟悉了法師之塔的構造。這裡和他記憶中的很相似，但略有不同。每個塔的主人都會改變塔的結構以適合自己的需要。在雷斯林還是塔的主人時，他把大法師之塔變成自己要的樣子。除了唯一的學生達拉馬之外，沒有人和他一同分享這座塔。不死生物為他倆服務，而可憐的活物在地下的監視室裡過著悲慘不幸、毫無意義的生活。

　　雷斯林死後，達拉馬成了大法師之塔的主人。高塔曾矗立在帕蘭薩斯主城之中，那座城市是現知世界的中心。大法師之塔從前曾是個邪惡的地方，一個充滿預兆和恐怖的地方。儘管他是個精靈黑袍法師（也許正因他是個精靈黑袍法師），達拉馬很有先見之明。他想要炫耀法師的力量而不是隱藏它，因此他向學生們開放法師之塔，在塔裡增加了房間以便學生在此生活和學習。

　　達拉馬和所有的精靈一樣喜歡舒適奢華的生活，他把在旅行中收集到的許多東西都放進了塔裡：有華麗動人或醜陋可憎的，有美麗精緻或詭異嚇人的，有平凡樸實或匪夷所思的。但現在這些東西都不見了，至少帕林沒能找到它們。達拉馬八成是把它們都堆在自己的房裡了，但那個房間也被魔法鎖住。不過帕林對此存疑，他心想，如果他進到達拉馬的起居室，會看到那裡和塔裡其他黑暗陰沉的房間一樣，不假修飾、空空蕩蕩。這些東西是過去的一部份。它們可能是在塔從帕蘭薩斯移來的劇變中踤成了碎片，或是被它們的主人在痛苦和憤怒中扔了出去。帕林猜想會是後者。

　　他還清楚記得聽說過達拉馬寧可毀掉塔，也不讓藍龍王凱蘭卓斯控制它。帕蘭薩斯的居民們在一聲爆炸中驚醒，爆炸撼動了房屋、崩裂了街道、震碎了窗戶。一開始，人們以為遭到巨龍們的攻擊，但在那聲巨響後，再也沒有什麼動靜。

　　次日一早，他們大為震驚也有些高興地發現，一直被看成是邪惡庇護所的大法師之塔消失不見了。它原來所在的地方現在是一汪明亮的池水，據說往下看就能見到浸沒在黝黑水面下的高塔。於是許多人開始散播流言，說大法師之塔在爆炸後沉了下去。帕林從不相信這種傳聞，在和同是法師會員的老朋友珍娜談到此事時，他表明自己並不相信達拉馬已經死了，不相信高塔已經毀了。

　　珍娜同意他的意見。如果會有人知道真相的話，那就一定是她，因為她是達拉馬多年的愛人，也是在三十年前達拉馬離去前最後見到他的人。

　　「也許沒那麼久。」帕林低聲喃喃道。他沮喪地望著窗外，怒火慢慢燃了起來。「達拉馬很清楚到哪裡能找到我們，知道在哪裡能抓到我們。只有一個人會告訴他這些。只有一個人知道這些。珍娜。」

　　他原本應該要很高興這位強大的法師救了他們，要不然他和泰索何夫就會蹲在碧雷慘不忍睹的小牢籠裡。但帕林對達拉馬的感激之情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還一度想過要跟達拉馬握手言和，而現在，他只想扭斷那個精靈的脖子。

　　大法師之塔從帕蘭薩斯移到現在所在的地方──帕林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他在周圍能看到的，除了樹木沒有其他東西──這次的移動帶來了一些改變。帕林在牆上看到過幾條大裂縫，大得足以讓他擔心自己的安全，而他不能確定（至少沒抱過希望）達拉馬會用魔法來支撐那些裂了的牆。螺旋樓梯一直以來都是一副不可靠的模樣，現在的情況更糟，因為有些梯階在高塔移動後就脫落了。泰索何夫仍像隻松鼠般在樓梯上跳來跳去，但帕林每次走在上面時都得屏氣凝神。

　　泰索何夫一到塔裡就已經摸遍了塔中的每一寸，他說通往其中一座尖塔的通道已經完全被倒塌的牆給堵住，還有另一個尖塔少了半邊的屋頂。恐怖的修肯樹林曾是高塔有效的護衛，如今也被留在帕蘭薩斯，像是令人傷感的古物。大法師之塔現在被新的樹林所環繞，這是片廣袤無垠的柏樹林。

　　帕林一生都在茂林中度過，早就習慣各種參天巨木，但這片柏樹林還是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大部份的樹比塔還高，讓大法師之塔相形之下顯得矮小。柏木手挽手地拉起它們粗大的綠色手臂，在塔的上空保護著它，讓它完全避開從此經過的巨龍的視線，尤其是碧雷。為了能得知曾一度在帕蘭薩斯傲居主宰地位的大法師之塔的行蹤，牠可能會願意交出自己的利牙尖爪，還有長滿綠色鱗片的尾巴來交換。

　　塔的上層僅剩幾個窗戶，帕林記得的其他窗戶都已經被封了起來。他從一個窗戶向外望去，見到的是一片茂密的柏樹林揚起的綠浪直到天的盡頭。無論他往哪個方向看，他都只能看到伸展的綠色枝幹，一片由枝條、綠葉和樹蔭構成的汪洋大海。沒有小徑從這些樹林間穿過，甚至連獸徑都沒有。森林裡沉寂無聲，沒有鳥兒啼唱，沒有松鼠吵鬧，沒有梟叫，沒有鹿鳴。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在林中遊蕩。大法師之塔並不是一艘擺盪在海中的船，它沉沒在深海，從人們的視線中和認知中消失了蹤影。

　　這片森林是死者的國度。

　　塔的底層還有一扇窗戶，離那扇巨大的橡木門只有幾尺遠。那扇窗戶對著森林的地面，那是一片漫佈著濃鬱陰影的地面，陽光幾乎無法穿透綠葉交錯而成的天篷。

　　亡魂在暗影中遊蕩徘徊。這景象讓人相當不舒服。然而帕林卻為此著迷，他常常站在那裡，一邊在寒冷中發抖，兩手縮進袖中取暖，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些不得安寧的、不停徘徊的死者。

　　他會一直看到自己無法忍受為止。然後他會轉過身，讓自己的靈魂在憐憫和恐懼中破碎，但是之後他總是會再次被吸引回來。

　　死靈似乎無法進入塔中。帕林不像在光明城堡那樣能感覺它們在自己附近。在他施法時，也沒有感覺到那種像小蟲子，像蛛絲，像散亂的髮絲之類的感覺。現在他知道了，那些正是從他身上偷取了魔法的死靈之手。

　　帕林和泰索何夫一起被鎖在塔裡，他猜想這是達拉馬給這些死靈下了指令。達拉馬侵占了那些魔法。他要這些魔法做什麼？帕林諷刺地想著，當然，達拉馬是不會拿這些魔法來裝修法師之塔的。

　　帕林本來可以直接去問達拉馬，但他找不到達拉馬。被要求幫忙的泰索何夫也找不到他。可以確定的是，塔裡有許多門都用魔法鎖上禁止他們兩人進入，尤其是坎德人。

　　泰索何夫把耳朵貼在那些門上，但就連坎德人銳利的耳力都無法聽到裡面有什麼聲音，包括那間帕林記得是達拉馬臥室的房間都沒有聲音。

　　帕林敲過這個門，又敲又喊，但卻沒得到任何回應。達拉馬可能是故意不理他，或是他根本不在裡面。帕林一開始以為會是前者，因此很生氣。但現在他開始考慮可能會是後者，於是覺得不安。他想到他和泰斯被帶來這裡，然後被拋棄了，在這座塔裡當成囚犯度過餘生，被死靈包圍著，看守著。

　　「不，」帕林盯著底層的窗戶，輕聲對自己更正說。「死者不是看守者。它們也同樣是囚犯。」

　　塞滿樹下陰影的死靈不得休息，不得安寧，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沒完沒了地到處遊走。帕林不知道它們有多少──數以千計，數以萬計，數不勝數。他認不出其中的任何一個。他起初還指望能再次見到父親，指望卡拉蒙能給他一些解答。但帕林很快就意識到在這難以數計的靈魂中要找到特定的人，簡直就跟海底撈針一樣無望。如果卡拉蒙可以來找帕林，他早就會出現了。

　　帕林現在鮮明地回想起在光明城堡見到父親時的情形。那時，卡拉蒙從包圍帕林的一大群死靈中奮力擠出，想要對兒子說些什麼，卻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抓住拖走了。

　　「我想這真是糟透了。」泰索何夫說。他把前額貼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瞧，那裡有個坎德人。又一個。還有一個。喂！」泰索何夫拍著窗子。「喂，看這邊！你的包包裡有什麼？」

　　坎德人死者的靈魂沒注意到這句坎德人的日常招呼──只有活著的坎德人才無法抵抗這句話──它迅速消失在幽靈中，在其他靈魂裡失去蹤影：精靈、矮人、人類、牛頭人、半人馬、地精、大地精、龍人、溪谷矮人、侏儒，還有其他種族──那些帕林從未見過，只在書上讀過的種族。他看到了他認為是賽瓦矮人（註１），即闇矮人的鬼魂，一個被詛咒的種族。他看到狄摩那斯提精靈（註２），住在海中的精靈，一直有人懷疑他們的存在。他看到海象人（註３），冰牆地區一種奇異可怕的生靈。

　　敵友於此共存。地精和人類擦肩而過，龍人從精靈身旁飄走，牛頭人跟矮人並肩遊蕩。沒有哪個幽靈會注意到別人。它們可能是不在意其他人，也可能根本不知道有其他人存在。每個幽靈都各走各的路，為某個目標奔忙──某個看來是無望的目標，因為帕林在每張幽魂臉上看到的都是尋找和渴望，沮喪與絕望。

　　「我不知道它們都在找什麼。」泰索何夫說。

　　「找一條出路。」帕林回答。

　　他的肩上揹了個袋子，裡面裝有幾塊魔法變出來的麵包，還有一個水袋。他下定決心，不想讓自己有時間害怕，有時間懷疑自己的決定，於是徑直朝塔的大門走去。

　　「你要去哪裡？」泰斯問。

　　「出去。」帕林說。

　　「你會帶我一起出去嗎？」

　　「當然。」

　　泰斯渴望地看著大門，但又退了回去，站在樓梯上躊躇不前。「我們不是要回城堡裡去找時光旅行裝置吧？」

　　「它還能剩下什麼？」帕林苦澀地回答。「如果它有剩下任何一點沒壞掉的部份──雖然我對此存疑──那也可能已經被碧雷的龍人撿走，交到牠手裡了。」

　　「那就好。」泰斯鬆了口氣。他忙著整理自己的包包準備出發，所以沒看到帕林咬牙切齒的怒視。「很好，我會跟你一起走。這座塔真的是個非常值得參觀的有趣地方，我很高興我們能來這裡，不過它一下子就讓人感覺無聊了。你覺得達拉馬會在哪裡？為什麼他把我們弄來，接著就不見了？」

　　「他在向我炫耀他的力量。」帕林走到門前。「他以為我完蛋了。他想讓我精神崩潰，要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哀求他放了我。他會發現在他網裡的是條鯊魚，而不是小魚。我曾以為他能給我們一些幫助，不過現在不那麼想了。我可不是他遊戲裡的棋子。」

　　帕林死盯著坎德人。「你身上沒有什麼魔法物品吧？你沒有在塔裡發現什麼吧？」

　　「沒有，帕林。」泰斯無辜地瞪大了眼睛。「我什麼都沒找到。就像我剛才說的，這裡無聊死了。」

　　帕林不放棄地追問。「你沒找到什麼打算還給達拉馬的東西？有沒有什麼在你沒注意時掉進你的包包裡？有沒有拿走什麼東西以免別人被它絆倒？」

　　「呃……」泰斯搔搔頭。「也許……」

　　「這非常重要，泰斯。」帕林的語氣很嚴肅。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你看到那些幽靈了吧？如果我們身上有一點魔法，它們會設法從我們身上把它搶走。看，我拿下所有的戒指，還有珍娜給我的耳環。我也丟下裝有法術材料的袋子。為了安全，你何不也把包包留下呢？達拉馬會好好看著它們的。」他用肯定的語氣說出最後一句。因為泰斯抱緊了包包，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留下我的包包？」泰斯煩惱地抗議，好像帕林是要他留下自己的腦袋或是馬尾巴似的。「我們會回來拿嗎？」

　　「會的。」帕林說。對坎德人說的謊並不算說謊，因為那跟自衛差不多。

　　「我想……如果是那樣的話……既然這麼做很重要……」泰斯拿下了他的包包，一個個珍愛地拍了拍算是告別，把它們在樓梯底下一個黑洞的角落裡放好。「我希望不會有人偷走它們。」

　　「我想不會的。站在樓梯上別動，泰斯，你在那就不會擋住我了。我要施個法術。如果你看到有什麼過來就警告我。」

　　「我殿後？你讓我殿後？」泰斯著迷得立刻忘記包包的事。「以前從來沒有人讓我殿後！連坦尼斯都沒有。」

　　「對，你……呃……殿後。你得小心看著，別吵我，不管你聽到或看到我做什麼都別吵。」

　　「好，帕林。我會的。」泰索何夫一本正經地保證，立即進入了角色。但不一會他又開口。「對不起，帕林。既然只有我們兩個在這裡，那殿後是要防備什麼呢？」

　　帕林勸自己要耐心，然後回答。「譬如說，如果魔法鎖裡有魔法守衛，對鎖施解鎖的法術，可能會讓這些守衛現身。」

　　泰斯倒吸一口氣。「你是說像骷髏、怨靈（註４），或巫妖（註５）嗎？噢，我希望這樣──啊，不，我希望不是。」他看到帕林臉色一變，立即改口。「我會留神的。我保證。」

　　泰斯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就在帕林正回想著法術的咒文時，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什麼事，泰斯？」帕林強忍住把坎德人扔出窗外的衝動。「又怎麼了？」

　　「你是因為害怕怨靈和巫妖，所以才沒有逃走的嗎？」

　　「不，泰斯。」帕林輕聲回答。「我是害怕我自己。」

　　泰斯想了想。「我覺得在你對抗自己時我可沒辦法殿後，帕林。」

　　「你是不能，泰斯。」帕林說。「現在回到你的位置去。」

　　帕林估計在泰索何夫殿後的新鮮感消退，再來糾纏他之前，他還有大概十五秒的時間。於是他靠近大門，閉上雙眼，伸出雙手。

　　他不是在觸摸門，而是觸摸附在門上的魔法。他那扭曲的十指……他記得那些手指曾經纖長、靈敏又柔軟。他感覺著魔法，像個盲人般摸索著它。指尖感覺一陣刺痛，他的靈魂也不免為之顫慄。他找到了魔法的一絲細線。他順著線找到更多，直到整個法術在他的觸碰下泛起漣漪。魔法的細絲光滑純淨，彷彿從閃電上截下一段留在門上當成了門閂。

　　這個法術不簡單，但是它當然也不複雜。帕林手下厲害一點的學生都能解開這道法術。帕林的怒氣燃起。如今他的自尊心受了傷。

　　「你總是低估我。」帕林對不在場的達拉馬抱怨著。他扯掉一根線，整個魔法結構在他手中散開。

　　門打開了。

　　沁涼的空氣和清新的柏木味被吸進塔中，像溺水的人想要用嘴呼吸似的。樹蔭下的死靈停止了它們漫無目的的徘徊，上百個死靈同時轉過身，陰暗的雙眼緊盯著高塔。沒有誰朝塔移動。沒有誰試著靠近它。它們懸在地上，隨風搖擺著。

　　「我不用魔法。」帕林對它們說，「我的袋子裡只有食物和水。你們讓開。」他向泰斯示意。其實他不需要打什麼手勢，因為坎德人已經蹦蹦跳跳來到他身旁。「靠緊我，泰斯，沒時間去探索了。我們不能走散。」

　　「我知道。」泰斯興奮地答道。「我還是負責殿後。我們現在正要去哪裡？」

　　帕林看著門外。許多年前，這裡曾有石階和庭院。如今他走出大法師之塔的第一步，將會踩在一層枯黃的柏針葉上，這層針葉包圍著大法師之塔，就像一條乾涸的護城河。柏樹在這條褐色護城河外築起一道牆，枝條交錯成天篷，在下面可以自由漫步。在樹木的陰影中站著的、守望著的，是死靈。

　　「我們得找一條路，或是隨便什麼可以指引我們走出森林的東西。」帕林說。

　　他把雙手縮進袖子，向它們強調他不會動手。接著，他走出了門，徑直走向樹牆。泰斯跟在他後面，履行著殿後的義務，努力地想在一邊往前走的同時一邊向後看。這顯然是要多多練習才能做到的靈巧動作，泰斯做起來有些困難。

　　「停！」泰斯第二次笨手笨腳地撞上帕林時，帕林咬著牙喝止他。他們已經靠近樹牆了。帕林伸長手抓住泰斯的肩膀，把他扭回身。「看前面。」

　　「但我是殿──」泰斯抗議說。他打斷了自己的話。「哦，我知道了。你現在擔心的是我們面前的東西。」

　　死靈沒有肉體。它們拋棄肉體，就像蝴蝶離開繭一樣拋下冰冷的血肉之軀。這些靈魂曾經像蝴蝶一樣，它們本該自由地飛到新的目的地去。但現在它們卻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瓶子裡，被迫漫無目的地遊蕩，尋找著出路。

　　有那麼多的死靈。一條死靈的河川圍著柏樹林的樹幹打轉，每個靈魂都是洪流中的一滴水。帕林無法分辨它們一個個區別開。一張張臉龐掠過，手掌、手臂或頭髮，像透明的絲帶飄過。那些臉龐是最可怕的，因為它們都飢渴地盯著他看，讓他猶豫躊躇，讓他慢下腳步。耳語般的呼吸讓他誤以為是風拂過臉頰。他聽到了耳語呢喃著的詞，為之顫抖。

　　『魔法，』它們說，『給我們魔法。』它們看著他。它們根本不在意坎德人。泰索何夫正在說些什麼，帕林能看到他的嘴在動，也隱約聽到了聲音，但他聽不清楚。他的耳朵好像都被死靈的耳語塞滿了。

　　「我沒有東西給你們。」他對死靈說。他自己的聲音像是被蒙住了，聽起來是那麼遙遠。「我沒有魔法寶物。讓我們過去。」

　　他走到了樹牆前。正在低喃的死靈是樹蔭中一潭冒著泡泡的水池。他原先指望死靈們會像晨霧從山谷升起般在他面前讓開，但它們沒有動，反而擋住了他的路。他能朦朧地看到它們身後，看到在更多的樹下都波動著這種奇異的靈魂白霧。他想起帕蘭薩斯城裡街上擠著的一群乞丐，朝外伸出骯髒的雙手，不停地乞求著。

　　他站住了，回身瞥了大法師之塔一眼，看到的是破敗頹喪、岌岌可危的廢墟。他轉頭看著前方。

　　它們以前傷不到你，他提醒自己。你知道它們的碰觸是什麼感覺。那令人不舒服，但不比走進一張蜘蛛網更難受。但如果你回到塔裡，就永遠無法離開。直到你變成它們的一份子。

　　於是他走進死靈河川。

　　冰冷蒼白的手摸著他的手；冰冷蒼白的眼睛盯著他看；冰冷蒼白的嘴貼上他的唇，吸吮著他的呼吸。他動彈不得，鬼魂們漩渦般包圍著他，把他往下拉。他什麼都聽不到，只聽見它們恐怖的聲音咆哮著的耳語。他轉過身想找到回去的路，但所看到的一切就只有眼睛、嘴唇和手。他轉身，再轉身，已經暈頭轉向分辨不出方向，而周圍的鬼魂愈來愈多，愈來愈多。

　　他不能呼吸，不能說話，不能叫喊。他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它們浮起又落下，圍住他，輕撫，拉扯。他被撕裂，被支解。它們搜過他身上每一寸。

　　『魔法……魔法……給我們魔法……』

　　他滑落地面，陷入枯葉，不再掙扎。

　　泰索何夫看到帕林走進樹蔭裡，但坎德人並沒有立即跟上他，而是努力想引起幾個死去的坎德人注意，它們正站在樹下看著帕林。

　　「嗨！」泰斯大聲地招呼道，壓過他耳朵裡開始變得煩人的嗡嗡聲。「你們見過我的朋友卡拉蒙嗎？他跟你們一樣。」

　　泰斯本來打算告訴它們卡拉蒙跟它們一樣已經死了，但他忍住了，覺得提起這種事會讓它們傷心。

　　「他是個非常高大的人類，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活著的時候，他已經非常老了，不過他現在死了──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他看起來又變年輕了。他有捲捲的頭髮，笑起來非常親切。」

　　沒有用。那些坎德人沒有對他表現出一丁點的興趣。

　　「我不想這麼說你們，不過你們真是太沒有禮貌了。」泰斯從那些坎德人身旁走過時這麼說道。他最好還是跟上帕林，因為都沒有誰想跟他說話。「別人會覺得你們是被人類養大的。你們一定不是從坎德摩爾來的。沒有哪個坎德摩爾的坎德人會這樣──咦，真奇怪，他去哪裡了？」

　　泰斯搜索著前方的森林，覺得前面那些飛快地打著轉的可憐鬼魂，已經讓他頭暈眼花了。

　　「帕林！你在哪裡？我想要殿後，但你不在前面走，我就沒辦法在後面殿後啊！」

　　他等了一會兒，看帕林會不會回答他，不過就算那位法師回答了，泰斯在這開始吵得讓他頭痛的嗡嗡聲裡也聽不到回應。他把手指塞進耳朵，堵住這種吵雜聲，轉頭看著身後，心想帕林也許是忘記了什麼所以回塔裡去拿。泰斯能看見在柏樹之下看起來變小了的大法師之塔，但沒有帕林的蹤影。

　　「討厭！」泰斯抽出手指，揮手想趕開既可怕又煩人的死靈。「走開。我什麼都看不到了。帕林！」

　　這就像是走在濃霧裡，不過比那更糟，因為霧不會用哀求的眼神盯著你看，也不會用細弱的雙手拉住你。泰索何夫摸索著往前走。不一會兒他被可能是樹根的東西絆了一下，一頭栽在地上。絆倒他的東西在他腿下抽搐著。這不是樹根，他心想，如果真是樹根，那一定是某個比較活潑的樹種。

　　泰斯認出帕林的長袍，過了一會兒，他認出了帕林。他慌張地圍著他的朋友轉來轉去。

　　帕林一臉慘白，比四周圍著他的那些死靈還要白。他的眼睛閉上了，急急地喘著氣，一手抓著喉嚨，一手扒著泥土。

　　「你們走開！滾！別碰他！」泰斯大喊，努力趕開那些像毒網般纏在帕林身上的死靈。「住手！」坎德人急得跳腳，大聲吼道。他變得有些絕望了。「你們在謀殺他！」

　　嗡嗡聲更響了，就像是有群黃蜂飛進他的耳朵，在他的腦袋裡築巢。這聲音吵得泰索何夫無法思考，不過他意識到自己不必思考。他要做的就是在死靈把帕林變成它們中一員之前，把他救出來。

　　泰斯再次往身後瞥了一眼以確定方向。他能看到大法師之塔，至少能在不斷飄移的鬼魂迷霧中瞥見它。泰斯跑到帕林的頭旁邊，抓住他的肩膀。坎德人站穩腳跟，用力把他抬了起來。帕林沒有普通人那麼大的塊頭──泰斯想像自己是在拖卡拉蒙──但他是個成年人，而且動也不動，就像是死了一樣。而泰斯是個坎德人，還是個上了年紀的坎德人。他拖著帕林走過崎嶇不平、佈滿針葉的地面，把他從剛才自己絆倒的地方往外拖出了幾尺遠，然後停了下來喘著氣。

　　死靈沒有阻攔泰斯，但那種嗡嗡響的嘈雜聲愈來愈吵，讓泰斯不得不咬緊牙關。他再次拉起帕林，又往後瞧了一眼，確定高塔仍在方才他看到的地方，又開始繼續拖。他邊喘邊拖，掙扎著朝塔的方向走去，但一直沒有鬆開過帕林。最後一次用力一拉讓他站不穩滑了一跤，但他已經把帕林拖出森林，拉回到包圍著高塔的褐黃色針葉層上。

　　泰斯一邊警戒著仍盤旋在樹下陰影中，守望著、等待著的死靈，一邊在朋友的身邊跑來跑去，著急地看著他。

　　帕林已經不再喘氣。他感激地大口呼吸著。他的眼睛眨了幾次，然後睜開來，又慌又怕的瞪大了。他大喊一聲，突然坐了起來，向前方揮出雙手。

　　「沒事了，帕林！」泰斯抓住帕林又拍又打的手，緊緊握著。「安全了。至少我想你是安全了。這裡看來有某種它們無法越過的屏障。」

　　帕林匆匆打量著那些在黑暗中痛苦扭動著的鬼魂。他打了個哆嗦，移開視線，往回看著高塔的大門。他沉下臉，站起身，從袍子上揮去黃色的針葉。

　　「我救了你的命，帕林。」泰斯說。「你本來可能會死在那裡的。」

　　「是的，泰斯。我可能會死的。」帕林說，「謝謝你。」他停了下來，往下瞧著坎德人，陰沉的神色緩和了。他把手搭在泰斯的肩上。「真的非常感謝你。」

　　他再次望著高塔，表情再次嚴肅起來。緊皺的雙眉讓他看起來臉色發青，面目扭曲。他一直緊盯著大法師之塔，在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後，他朝它走去。他非常的蒼白，幾乎跟他瀕死時一樣蒼白，而且看起來相當的堅定。那是泰斯見過的、最堅定不移的表情。

　　「你要去哪裡？」泰斯問道，雖說他本來打算休息一下，但很高興又能有一場冒險。

　　「去找達拉馬。」

　　「但我們找了又找──」

　　「不，我們還沒找仔細。」帕林說。他現在發火了，打算要在怒火平息前採取行動。「達拉馬沒有權利這麼做！他沒有權利監禁這些可憐的鬼魂。」

　　帕林衝進高塔大門，開始朝通往高層的螺旋樓梯往上爬。他貼著右側的牆，因為樓梯左側並沒有扶手，他一失足就會筆直地墜入黑暗中。

　　「我們要去把它們放了嗎？」泰斯跟在帕林身後登上樓梯。「即使它們想要殺了你？」

　　「它們並不想這麼做。」帕林說。「它們被驅使著去搜尋魔法。我現在知道誰是背後的主謀，我要制止他。」

　　「我們要怎麼做呢？」泰斯心急地問道。帕林並沒有把他算進這次的冒險中，不過這很可能是他一時疏忽。「我是說怎麼制止他？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裡。」

　　「就算得把這座塔拆掉，我也要讓他停下來。」帕林只是這麼說。

　　在黑暗中登上危險的螺旋長梯後，他們來到一扇門前。

　　「我已經試過這裡了。」泰斯說道。他檢查了一番，試著推了推。「它就是不動。」

　　「哦，它會開的。」帕林說。

　　他抬起手唸了一個詞。他的手上開始亮出藍光，火焰劈啪作響。他吸了口氣，向門伸出手去。火焰燒得愈發明亮了。

　　突然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站住，泰斯！」帕林喝止正打算往裡走的坎德人。

　　「但你已經打開門了。」泰斯抗議。

　　「不，」帕林回答的聲音很刺耳。他手上的藍色火苗消失了。「不，我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探頭朝屋裡看了看。幾縷陽光掙扎著穿透柏樹林重重疊疊的茂密枝葉、窗外多年積沉的泥塵和窗內結成的灰殼。屋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你留在走道裡，泰斯。」

　　「你又要我殿後嗎？」泰斯問。

　　「對，泰斯。」帕林平靜地說。他又往裡走了一步。他仰起頭，聆聽著最細微的聲響。他慢慢地走進屋裡。「你殿後。如果看到什麼東西，就告訴我。」

　　「譬如說怨靈或是食屍鬼？沒問題，帕林。」

　　泰斯站在走廊裡，換著腳跳來跳去，想要看看屋裡有什麼。

　　「殿後真的是個重要的任務。」泰索何夫提醒自己，但他既聽不到也看不到什麼讓他坐立不安的東西。「史東總是負責殿後，要不就是卡拉蒙。我從來沒殿後過，因為坦尼斯說坎德人不適合做這種事，因為他們從來不曾好好地待在後面……」

　　「別擔心！我來了，帕林！」泰斯不再往下想了，大喊起來，衝進屋裡。「沒有東西跟在我們後面。我們背後很安全。噢！」

　　泰斯停下腳步。他沒有別的選擇。帕林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房裡陰冷灰暗，甚至在最溫暖明亮的夏季也一直如此。冬日的陽光照亮了放著無數書本的書架。書架旁邊是放卷軸的像蜂巢的格架，有些格子裡有東西，但大部份的格子都是空的。地板上有些木箱，華麗的飾紋積滿了灰塵。厚實的窗簾蓋住窗戶，地上那些曾經非常美麗的地毯也滿是塵埃，纖維腐壞磨損。

　　房間的另一頭有張書桌。某人正坐在桌後。泰斯斜著眼，想在朦朧昏暗的光線中看清楚些。那是個精靈，有著長長的直髮，那些頭髮曾烏黑亮麗，如今卻有灰色斑雜著從前額往後飄去。

　　「那是誰？」他大聲地耳語道。

　　精靈一動也不動的坐著。泰斯以為他睡著了，不想吵醒他。

　　「達拉馬。」帕林回答。

　　「達拉馬！」泰斯目瞪口呆。他抬頭往上看著帕林，以為他在開玩笑。如果這真的是個玩笑，帕林怎麼會沒有露出笑容。「不可能！他不該在這裡。因為我又是敲門又是像這樣大叫『達拉馬』，真的叫得很大聲，都沒有人回答。」

　　「達拉馬！」泰斯抬高聲音。「哈囉！你去哪裡了？」

　　「他聽不到的，泰斯。」帕林說。「他既看不到你的人，也聽不到你的聲音。」

　　達拉馬坐在書桌後，清瘦的雙手疊在身前，眼睛直盯著前方。他們兩人進屋時，他沒有動彈，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在聽到坎德人刺耳的叫聲時，他的雙眼應該會動的。他的手也和他的眼皮一樣，手掌不顫，手指不抖。

　　「也許他死了。」泰斯說，一種奇怪的感覺在他胃裡攪動。「他看起來真的像是死了，對吧，帕林？」

　　精靈一動也不動的坐在椅子裡。

　　「不，」帕林回答。「他沒死。」

　　「這樣子睡覺真是特別，這樣，」泰斯評頭論足道。「坐得直挺挺的。也許我可以捏捏他──」

　　「別碰他！」帕林尖聲警告。「他在出神。」

　　「我知道史達西斯這個地方（註６），」泰斯說。「在福羅參北邊大約五十里的地方。但是他不在那裡啊，帕林。他就在這裡。」

　　精靈那雙大睜著卻看不到任何東西的眼睛突然閉上。他的兩眼閉緊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脫離了那種出神的狀態，他方才神遊天外，只留下一具身軀的空殼。他抿緊雙唇，深深地吸著氣，手指緊握，身體瑟縮，彷彿正陷於痛苦之中。他張開手指，開始摩擦雙掌。

　　「血液循環會中斷，」達拉馬張開眼看向帕林。「過程實在很痛苦。」

　　「我的心在為你淌血。」帕林說。

　　達拉馬的目光落在帕林扭曲的手指上。他沒說什麼，只是繼續摩挲著雙手。

　　「哈囉，達拉馬！」泰斯愉快地打著招呼，很高興終於能有機會插嘴。「真高興再次見到你。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打從我在卡拉蒙第一次葬禮上見到你後，你變了很多？你想聽聽嗎？我那時發表了一番漂亮的演說，接著就開始下雨，每個人本來就已經很傷心了，下雨讓大家更難受。但接下來你施了個魔法，一個棒極了的法術，讓雨點全都散射出光彩，滿天都是彩虹──」

　　「不！」達拉馬尖聲厲叫，用手勢打斷了他的話。

　　既然達拉馬不希望談到彩虹的事，泰斯正打算改講葬禮的另一部份。但他接著古怪地看了坎德人一眼，抬起手，指向泰斯。

　　也許我正往史達西絲去，泰斯想著。這是他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

【註】
１　賽瓦矮人（Theiwar），闇矮人中的一支，山地矮人中善謀略好侵略的一支。在夜裡較活躍，厭惡陽光。自認是矮人種族中最尊貴的，總在想方設法找機會統治整個克萊恩。

２　狄摩那斯提（Dimernesti），也被稱為淺海海精靈（Shoal elves）。在安塞隆東南的淺海區生活，有著淺藍色的皮膚，深藍或深綠的大眼睛，長長的銀髮編成的髮辮上點綴著貝殼，所穿的衣服很貼身，主色調通常是藍色和綠色。會變成海獺的模樣。

３　海象人（Thanoi），人形與海象模樣的奇怪混種。身體像個圓筒，有像人一樣的手腳，臉卻像海象。雖然牠們體積龐大，行動卻相當迅速，爪形的腳使其能在冰雪上順利行走。牠們有股魚腥氣，很遠就能被聞到。

４　怨靈（Wraith），一種由黑暗和邪惡所產生的非實體生物。具有一定的人形，但除了眼中發出的紅光外，完全沒有突出的特徵。

５　巫妖（Lich），狡猾而瘋狂的不死生物。這些曾是法師或術士的怪物，擁有和生前相同，甚至更強的施法能力。它們的血肉已經萎縮，緊緊貼在骨頭上，現出枯瘦的人形。

６　史達西斯（Stasis），地名。和出神（stasis，停滯、靜止之意）讀音相同。

１─１６　　百無聊賴的坎德人

　　帕林把不省人事的坎德人放在圖書室另一頭一張佈滿灰塵的舊籐椅上，那裡完全籠罩在陰影中。安置泰斯時，帕林有機會近距離看著達拉馬。闇精靈仍坐在桌邊，把頭埋在雙手中。

　　帕林只有在剛來到這裡時匆匆見過達拉馬一眼。他當時大吃一驚：一度英俊又自傲的精靈法師，竟變得如此頹喪枯槁──黑髮裡夾著銀絲，形容憔悴，瘦削的雙手上，藍色血管就像地圖上延伸的河川，那是鮮血之河，靈魂之河。而這就是它們的主宰──大法師之塔的主人。

　　帕林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走到窗邊望著下方的森林。死靈們仍然安靜地飄蕩在柏樹林間。

　　「封在大門上的魔法鎖，」帕林突然問道。「並不是為了要把我們鎖在裡面，對吧？」

　　達拉馬沒回答。於是帕林自問自答地繼續說了下去。「那是為了要把它們關在外面。如果真是這樣，你可能要再鎖一次。」

　　達拉馬沉下臉，離開了房間。過了好久他才回來，而帕林仍待在窗邊。達拉馬走到他身旁，看著死靈盤旋而成的迷霧。

　　「它們聚集在你周圍。」達拉馬低聲說。「它們用冰冷的手碰觸你的身體，冰涼的嘴唇緊貼著你的血肉，刺寒的手臂緊抱著你，僵死的手指緊抓著你。你知道嗎！」

　　「是的，」帕林說，「我知道。」他搖頭甩去記憶中恐怖的感覺。「而且你無法擺脫。」

　　「我的肉體無法擺脫。」達拉馬糾正他的說法，「但我的靈魂則是自由地徜徉。我離開後，必須時常回來。」他聳了聳肩，「夏拉非以前怎麼說的？『就連法師也會遭遇不幸。』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達拉馬垂下目光看向帕林變形的十指。「不是嗎？」

　　帕林迅速將雙手縮回袖中。「你的靈魂在哪裡神遊？」

　　「在安塞隆大陸上旅行，調查你們這個瘋狂的時光旅行故事。」

　　「故事？我沒對你說過什麼故事。」帕林尖刻的回嘴。「我沒對你提起過半個字。你去見過珍娜了？是她告訴你的？她居然還說很多年沒見過你了。」

　　「她沒說謊，馬哲理，如果你曾這麼想的話。不過我承認她沒告訴你全部的實情。她確實沒看到過我，至少沒有見過我的肉身。她只聽到我的聲音，而且是最近才能聽到。在那場奇怪的風暴席捲整個安塞隆大陸後，我安排了一次和她的會面。」

　　「我問過她是否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你。」

　　「我再一次告訴你，她對你說的是真話。她確實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我沒讓她知道，她也沒來過這裡。沒人來過。你是第一個，相信我──」達拉馬皺起眉，「如果你不是陷入險境，你現在也不會在這裡。我並不需要人作伴。」他眼神暗淡的補上一句。

　　帕林默不做聲，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天哪，別鬧脾氣，馬哲理。」達拉馬希望自己沒有在不當的時機打斷帕林的沉默。「對你這種年紀來說，這樣子有失身分。你都幾歲了？六十，七十，一百？我永遠弄不清人類的年紀。你看起來就跟我一樣蒼老。至於珍娜『背叛』你的信任，她只是為了你和坎德人好。要不然我對你半點興趣都不會有，那你現在就會在碧雷的『溫柔』看護下了。」

　　「別想用我的年紀來羞辱我。」帕林平靜地說，「我知道自己不年輕了。這對人類來說是很自然的事，但精靈不是。看看鏡子，達拉馬。如果時間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那麼它從你身上奪走的更多更可怕，至於自尊──」這回輪到帕林聳了聳肩。「很久之前，我就不再驕傲了。當你連加熱一杯早茶的魔法力量都沒有時，是很難保持傲氣的。我認為你有必要瞭解這些。」

　　「或許我瞭解。」達拉馬答道，「我知道自己變了。我與渾沌之神的戰鬥奪走了我數百年的壽命，但我還是熬了過來。無論怎麼說，我贏了。是勝者，但同時也是失敗者。我贏得了戰爭，後來卻被魔法消失的事給打敗。」

　　「我冒著生命危險來尋求魔法，」達拉馬繼續說著，聲音變得低沉而空洞。「我為了魔法寧可捨棄生命，結果呢？魔法消逝，諸神離開。祂們拋棄了我，丟下無依無靠、無力無助的我。祂們讓我變得平凡無能！」

　　達拉馬呼吸急促。「我為魔法所捨棄的一切──我的故鄉、祖國、同胞。那麼沉重的犧牲──只有精靈才能體會這有多麼沉重──為的就是得到這一點回報。然而，回報卻消失了，什麼都沒留給我。一無所有。而且每個人都對此一清二楚。」

　　「就在那時，我聽到流言──藍龍王凱蘭卓斯就要來奪取我的法師之塔，黑暗騎士就要來攻打它。這裡可是我的塔！」達拉馬尖聲咆哮。他握緊纖瘦的拳頭，接著鬆開手，縱聲大笑。

　　「我告訴你，馬哲理，哪怕溪谷矮人來強占我的塔，我也沒辦法阻擋他們。我曾是整個安塞隆大陸最強大的法師，如今就跟你說的一樣，我連煮開水的力量都沒有了。」

　　「不是只有你才這樣，」帕林並未表示出同情。「我們都同樣受到了影響。」

　　「不，你沒有。」達拉馬激動的反駁。「你不可能孤單。你不像我犧牲了那麼多。你有父母雙親，有妻子小孩。」

　　「珍娜愛你──」帕林開口說道。

　　「她愛我嗎？」達拉馬打斷他的話。「有時我覺得我們兩個只是彼此互相利用。她並不瞭解我。她就像你一樣，有著該死的人類式的希望和觀念。為什麼你們人類都這樣？為什麼你們在明明毫無希望的時候仍抱有幻想？我再也受不了她的陳腔濫調了。我們大吵一架後，她就離開了。我很慶幸看到她離我而去。我不需要她，我不需要任何人。那時，時間緊迫，我得從那些強大臃腫的兩腳飛畜手裡保衛住自己的城堡，所以採取了不得已的措施。拯救法師之塔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人以為它已經被摧毀。所以我就這麼做了。計策生效。沒人知道法師之塔就在這裡。除非我願意，否則沒人能找到它。」

　　「移動法師之塔一定耗費你相當多的魔法力量──比煮開水需要的多。」帕林作出結論。「你一定保留著某些古代魔法。」

　　「沒有，我向你保證，我沒有。」達拉馬激動的心情已經平復了。「我跟你一樣精疲力竭。」

　　他尖銳又意味深長的瞥了帕林一眼。「跟你一樣，我明白魔法就在世界上，只要有人知道能在哪裡找到它。」

　　帕林避開達拉馬咄咄逼人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麼。我發現了野魔法──」

　　「你不是自己發現的。有人幫你。我知道，因為我也得到同樣的幫助。一個所謂幻影法師的怪人。」

　　「對！」帕林大為震驚。「兜帽和斗篷都是灰色的，嗓音像鬼影一樣輕軟，分不出是男是女。」

　　「你看不到臉──」

　　「但我確實看到了，」帕林反駁。「在最後一次恐怖的戰鬥中。我看到那是個女人。她是個龍王瑪烈赤斯派來的使者──」

　　「真的嗎？」達拉馬挑起一側眉毛。「在我的最後一場『恐怖』的戰鬥中，我看到那個幻影法師是個男人，據我所知那是龍王凱蘭卓斯派出的使者。凱蘭卓斯那時據說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去尋找牠的前任主人，邪惡女巫奇蒂拉的靈魂。」

　　「幻影法師教給了你野魔法？」

　　「不。」達拉馬回答。「幻影法師教給我的是關於死亡的魔法。死靈術。」

　　帕林回身看向窗外那些遊魂，再看看這破舊的房間，魔法書的幽影成列地排在書架上。他看著形容消瘦，彷彿只剩一排骨頭的精靈。最後，他問道。「出了什麼差錯？」

　　「我被騙了。」達拉馬說。「我被誤導相信自己是死靈的主宰。當我發現自己不是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被困住。被我自己的野心、對權力的慾望困住了。」

　　「要我說出這些關於自己的事並不容易，馬哲理。」達拉馬說。「對你說出這些尤其困難，因為你是魔法的寵兒。對，是的，我知道。你有天賦，你是索林那瑞的寵兒，你叔叔雷斯林的寵兒。你一直以來都是最了不起的大法師之一。我看得到。我妒忌嗎？有一點。不只一點。尤其是雷斯林對你的關心。你沒想到我有多麼希望得到他的關心，對吧？想不到我會渴望得到他的肯定，他的注意。但是，我的確這麼希望。」

　　「而一直以來，」帕林說著，把目光轉向那些被困住的靈魂。「我都在嫉妒你。」

　　空蕩高塔中的沉默包圍了兩人。

　　「我想跟你談談，」帕林幾乎是不情不願的打破了這樣的沉默。「問你有關時光旅行裝置──」

　　「現在說這個太遲了，」達拉馬打斷他的話，譏諷地說道。「因為你已經毀了它。」

　　「我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帕林反駁，他在陳述事實，而非道歉。「我必須救泰索何夫。如果他在一個不屬於他的時代死了，我們時代的一切都會結束。」

　　「很好的解脫。」達拉馬揮了揮手，走回書桌旁。他慢慢地走著，垂下的肩膀搖晃著。「被遺忘了也不錯。」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你現在早就是個死人了。」帕林回擊。

　　「不對。」達拉馬停下腳步，從另一扇窗望出去。「不對，我說的是被遺忘，不是死亡。」他回到桌旁，在椅子上坐下。「而你可以離開。你可以戴著魔法耳環穿過魔法通道回家。耳環在這裡可以起作用。死靈無法干預。」

　　「那種魔法不能帶走泰索何夫。」帕林指出。「而我不會留下他。」

　　達拉馬若有所思地注視著熟睡的坎德人。「他不是開鎖的鑰匙，」他沉思著。「但他也許可以撬開鎖。」

　　泰索何夫覺得無聊極了。

　　克萊恩的每個人都知道，或者說都該知道一個覺得無聊的坎德人有多麼危險。帕林和達拉馬兩人都明白這點，但不幸的是，他們兩個都把這事給忘了。他們整合著記憶的碎片，當務之急是設法找到他們心中無數問題的答案。更糟的是，他們不僅忘了一個無聊的坎德人有多危險這件事，更糟的是，他們根本完全忘了有坎德人存在。這就不可饒恕了。

　　老友重逢有個非常好的開始，至少就泰斯看來是這樣的。他從意料之外的小睡中被叫醒，要他解釋在這樁至關重要的事件，以及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中，他自己扮演著何種角色。泰索何夫坐在達拉馬的書桌旁，愉快地加入這場談話。他晃蕩著兩隻小腳踢著桌邊，直到達拉馬要他停下來為止。

　　有一刻他覺得這樣挺有趣的。帕林描述他們去奎靈那斯提見羅拉娜的事，他發現這個自稱是泰索何夫的坎德人真的就是那個泰索何夫，發現了坎德人帶來的時光旅行裝置，以及後來決定旅行到過去找泰索何夫告訴他的那個時空。因為泰索何夫完全捲進了所有這些事件，所以常常被兩人要求證實某些細節，他也很樂意配合。

　　如果能允許他不被打斷地說完自己完整的故事，他會更高興的，但達拉馬說沒時間聽他的故事。泰斯從小就聽過「一個人不可能擁有一切」這種說法（他也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不能擁有一切，但最後他得出結論，那是因為他的包包裝不下所有的東西），因此他倒也滿足於只能說些簡略的故事。

　　他說著自己是怎麼出現在卡拉蒙第一次的葬禮上，發現達拉馬是黑袍法師之首，帕林是白袍法師之首，西瓦諾謝是精靈聯盟的國王，以及整個世界都處於和平之中，也沒有──強調一下──是完全沒有任何巨龍跑來殺死坎德摩爾的坎德人。在說完這些之後，泰索何夫被告知說已經不需要繼續講他的觀察結果了。換句話說，他被要求坐回椅子上，保持安靜，只有在被問到問題時才能出聲回答。

　　泰索何夫回到放在漆黑角落裡的椅子上，聽著帕林說到他自己是如何使用時光旅行裝置回到過去，結果卻發現根本沒有了過去。這段很有意思，因為泰索何夫就在當場目睹了這件事，如果有人問他，他可以證實當時看到的每一個細節，但是沒人問他。他主動開口證實此事時，又被告知要保持安靜。

　　接著就到了帕林說他是怎麼想到泰索何夫應該要被渾沌之神踩死，但泰索何夫卻沒有死掉，言下之意是說，從巨龍出現到眾神離去的每件事，全都是泰索何夫的錯。

　　帕林說起他自己是如何告訴泰索何夫，坎德人必須用時光旅行裝置回到過去送死，而泰索何夫是如何強烈地反抗──是合乎情理的反抗，泰斯不得不跳起來強調這一點。帕林說起泰索何夫是如何逃到光明城堡去要求金月的保護，並告訴金月說帕林想要謀殺他，帕林又是怎樣趕到那裡解釋說他並不是要謀殺坎德人。同時他發現金月變年輕，而不是變老了。說到後面這件事時，稍微離題了一下，不過他們很快──泰斯覺得太快了──又回到了正題。

　　帕林告訴達拉馬，泰索何夫最後決定要回到過去，這是唯一可行的正直行為──帕林此時慷慨地大肆讚揚坎德人的勇氣。接著帕林解釋著在泰斯離開之前，死靈弄壞了時光旅行裝置。接著他們遭到龍人攻擊。帕林被迫使用裝置碎裂的零件來阻擋龍人的追擊，現在裝置的零件散落在樹籬迷宮各處，他們又能有什麼辦法把坎德人送回過去讓他死掉呢？

　　泰索何夫站起來提出一個新奇的主意：也許坎德人根本就不該被送回去死掉。但在這時，達拉馬冷冰冰地盯著坎德人說，在他看來，他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拯救世界。既然沒辦法屠龍，那麼就只有送泰索何夫回去死掉，而他們會找到不用時光旅行裝置來完成這件事的辦法。

　　達拉馬和帕林開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本書，一邊翻書一邊喃喃自語、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時間之河、灰寶石、坎德人跳進來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還有其他一大堆讓人頭昏腦脹的事。達拉馬用魔法在壁爐裡點了火，冰冷潮濕的房間漸漸變得又熱又悶，充滿牛皮紙、霉斑、燈油和枯萎玫瑰的氣味。因為再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可看可聽，泰索何夫的眼睛決定閉上。他的耳朵和眼睛的意見一致，腦袋又和耳朵的意見一致，所以它們全都決定小睡片刻；這回是他自己決定要睡的。

　　有什麼東西很不舒服的頂著泰斯的背，讓他醒了過來。他的小睡片刻似乎有點太長了，因為窗外已經黑了──黑得像是黑暗從窗外流進了屋裡。泰索何夫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自己，看不到達拉馬，也看不到帕林。

　　泰索何夫在椅子上動了動，想躲開戳著他的東西，坐得舒服點。在他清醒一點之後，他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看不到帕林或達拉馬，因為他們兩人都不在房間裡了。要不然他們就是在玩躲貓貓，不過這可是個有趣好玩的遊戲，雖然他們看來不是會玩這種遊戲的人。

　　泰索何夫跳下椅子，摸索著走到達拉馬的書桌旁，找到了油燈。壁爐裡仍有些餘火。泰斯在桌上摸到了一些紙。泰斯希望那些紙上沒有寫著什麼魔法咒語，就算有，也許會是達拉馬不再需要的法術。他拿紙到壁爐邊借火，然後點亮了油燈。

　　「呃，噢！」泰斯大叫一聲。

　　「哦，不！」他嚷道。

　　「你到底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他哀嚎著。

　　剛才戳著他的東西是時光旅行裝置上的鍊條。泰斯把它扔到達拉馬的桌上，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他又掏出一塊裝置的零件，接著再一塊，又一塊。他一個接一個地拿出所有鑲在上面的寶石。他把這些零件攤在桌上，悲哀地看著它們。他本來應該對這些東西揮舞拳頭，但這動作不像一位長槍英雄會做的事，所以我們就當他沒這麼做過。

　　身為一名長槍英雄，泰斯知道他應該做什麼。他應該把所有裝置的零件包在他的手帕裡（原本是帕林的手帕），把它們交給帕林和達拉馬，並非常非常勇敢地說，他準備好要回到過去，為這個世界而死。這會是非常高尚的行為，而泰索何夫以前也準備好要做出一件高尚的事來。但這得要有很好的心情才辦得到，泰斯發現自己現在完全沒這種心情。他覺得要去讓巨人踩死也得要很好的心情才可以，而自己現在也沒有那種特別好的心情。看到死去的人們漫無目的地在外面遊蕩──尤其是那些死去的坎德人，它們甚至都不再關心自己的包包裡有些什麼東西──泰索何夫希望自己活著，並繼續活下去。

　　他知道如果達拉馬和帕林發現他的口袋裡有那件魔法裝置的話，他這個活下去的希望就不太可能會實現；就算裝置已經壞了也一樣。泰索何夫深怕帕林和達拉馬隨時都會想起他們把他留下了，然後回來找他或給他送吃的來。他飛快地用手帕把魔法裝置的零件裝起來，塞進包包裡。

　　這還是容易的，現在困難的來了。

　　和要變得高尚起來完全相反，他打算要變得卑鄙一點。卑鄙，他認為這就是正確的說法。因為，他打算要「逃跑」。

　　從前門溜走是行不通的。他也想過要從窗戶走，但也沒用。因為無法像打破一般窗戶一樣，扔塊大石頭就能砸破玻璃。泰斯試過了，但石頭彈回來掉在他腳上，砸痛了他的腳趾。

　　「我得好好想一想。」泰斯對自己說。這話真該記錄下來，這可是坎德人發表過的絕無僅有的言論，可見他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有多危急。「帕林出去了，但他是個法師，他不得不用魔法做到這一點。但，如果合理的推斷，我得想想──如果除了法師之外什麼都不能出去，那麼除了法師之外還有什麼能進來呢？如果是這樣，是什麼東西、怎麼辦到的呢？」

　　泰斯想了又想。他一邊想一邊盯著壁爐裡的餘火。他突然大叫了一聲，又趕忙摀住自己的嘴，擔心帕林和達拉馬會聽到聲音而想起他還在這裡。

　　「我想到了！」他小聲說。「確實有東西進來！空氣進來了！而且它也能出去。它能出去的地方，我也能出去。」

　　泰索何夫踢開悶燒著的木柴，踏熄了它們。他拿起油燈走進壁爐裡四處張望。壁爐很大，他不必把腰彎得太低就走進去了。他高高舉起燈，往上望向黑暗。他幾乎是立刻就低下頭，拚命眨著眼睛直到弄掉落進眼裡的煙灰。等他能再次看東西時，見到的情形讓他心情大好──煙囪的側壁並不光滑，牆壁上坑坑洞洞的，簡直棒極了，上上下下都有大石頭從各個方向突出來。

　　「哎呀，這樣的牆，把一條腿綁在背後我都能爬上去。」泰索何夫說。

　　不過這種爬法可不是他常常練習的，所以他決定還是用兩條腿來爬比較有效率。帶著油燈他會行動不便，所以他把燈放到書桌上，還小心地吹熄了燈火，免得引起火災。走進壁爐，他找到一個不錯的落腳點和搭手的地方，於是開始往上爬。

　　他前進得很慢，因為他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著往上，還得偶爾停下來擦掉黏在眼睛上的東西。他剛爬了一小段距離，就聽到從下方傳來說話聲。泰索何夫僵住了，像蜘蛛般貼緊煙囪的內壁，深怕自己一動就會把煙灰嘩啦啦地弄掉進壁爐裡。他很不滿地埋怨著，覺得達拉馬至少也該用點魔法打掃一下煙囪。

　　說話的聲音提高了，而且變得激動起來。

　　「我告訴你，馬哲理，你的故事一點意義都沒有！根據我們所讀到的一切來看，你本來應該看到過去從身邊流過，就像身處一條大河中一樣。照我看，你只不過是施錯法術了。」

　　「我告訴你，達拉馬，我才不會跟你一樣在魔法上吹噓，我絕對沒有用錯法術。沒有什麼過去，在泰索何夫應該死掉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出錯了。」

　　「我們在雷斯林的日記裡讀到過，坎德人的死不過是時間之河裡的一滴水，不管如何都不會影響時間。」

　　「第十四次告訴你事實，因為渾沌之神完全捲進了這件事。坎德人的死相當重要。他說他見過的未來是怎麼回事？一個所有的事都完全不同的未來是怎麼回事？」

　　「哼！你真是好騙，馬哲理！這個坎德人是個騙子。他編造了整個故事。那個該死的卷軸到哪裡去了？那能解釋所有的事。我知道它肯定在這裡的哪個地方。找找那邊的櫃子。」

　　泰索何夫聽到自己被當成是騙子時可真是氣炸了。他很想跳下去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達拉馬和帕林兩人看一看。但再一細想，要是他這麼做的話，首先得要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爬上煙囪，這可是件麻煩事。於是他一聲不吭地待在原地。

　　「如果我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會比較有用。」

　　「一個卷軸！我以為你看到一個卷軸時會認出那是什麼東西。」

　　「快點找到那個該死的東西吧！」泰索何夫咕噥著。這麼掛在牆上讓他愈來愈累了。他手痛腳顫，開始擔心自己可能要撐不下去了。

　　「我知道卷軸是什麼樣子，不過──」一陣停頓。「說到泰索何夫，他在哪裡？你知道嗎？」

　　「我既不知道也不關心。」

　　「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那張椅子上睡覺。」

　　「那麼他可能是到床上去睡了，要不然就是又去試著撬開實驗室的門。」

　　「可是，你不覺得我們應該──」

　　「找到了！就是這個！」接著是卷軸展開的聲音。「『關於時光旅行裝置不得用於讓任何灰寶石種族（註１）回到過去，因他們的行動及行動後果的不可預知性可能影響過去及未來歷史之研究。』」

　　「這是誰寫的？」

　　「馬沃特。」

　　「馬沃特！那個自稱是『了不起的馬沃特』的傢伙？那個教皇的御用法師？每個人都知道他書寫關於魔法的東西時，是教皇在指揮他的手動作。既然如此，這個卷軸有什麼用？你不能相信叛徒說的話。」

　　「正史是這麼記載的，因此沒有人研究過他的事。不過我發現他說的事有時還挺有趣的──如果能讀懂字裡行間的意思的話。譬如說，注意這一段。下面第三段。」

　　泰索何夫僵硬的手指開始往下滑。他倒吸一口氣，再次抓穩，真心誠意地盼望著帕林和達拉馬還有馬沃特都快點閃一邊去。

　　「這種光線下我沒辦法看東西。」帕林說。「我的眼睛不像以前那麼好了。爐火又熄了。」

　　「我可以再點一次火。」達拉馬說。

　　泰索何夫差點鬆手掉下來。

　　「不必了，」帕林說。「我覺得這房間太陰沉。我們把它拿到比較舒適的地方去看吧！」

　　他們熄了燈，把泰斯留在黑暗中。坎德人鬆了口氣。聽到門關上後，他開始繼續往上爬。

　　他已經不再是個年輕靈巧的坎德人了，很快他就發現在黑暗中爬煙囪是件累人的事。幸運的是，他已經到了煙囪變窄的地方，所以至少他可以把背靠在牆上，穩穩地將腳踩在另一面的牆上，免得自己滑下去。

　　他又熱又累。煙灰落在他的眼睛裡，弄髒了他的鼻子和嘴。他的腿擦傷了，手指也磨得好痛，衣服也勾破了。他討厭在黑暗裡，討厭這些石頭，討厭這整件事──他似乎並沒有比剛開始時更接近出口。

　　「我真的不懂有什麼必要弄出這種煙囪來。」泰索何夫嘟噥著，每往上爬一步就詛咒一次建造高塔的人。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手再也沒力氣，雙腿發軟得要掉下去時，有什麼湧進了他的鼻子，這回不再是煙灰。

　　「新鮮空氣！」泰索何夫大口地呼吸著，精神又來了。

　　吸進的一口新鮮空氣往下流竄，給他的腿帶來力量，消除了他雙手的痛楚。他往上望，盼著能看到星星或是太陽──他覺得自己爬了大概有六個月的時間──他很失望地發現他看到的只是更多的黑暗。他這輩子已經受夠了黑暗，甚至兩輩子。不過，空氣很新鮮，說明這是室外的空氣，因此他又充滿活力，繼續向上攀去。

　　最後，就像所有的事情不論好歹都會有個了結一樣，他來到的煙囪頂端。

　　出口蓋著一片鐵柵，免得鳥或松鼠之類的不速之客在煙囪上築巢。就泰索何夫已經爬過這麼長的煙囪來說，一片鐵柵只是小小的不便。他試著用力推了它一把，也不指望會有什麼用。不過，他很走運。固定鐵柵的螺絲年代久遠，已經鏽蝕了──說不定在第一次大災變前的什麼時候就已經鏽了──坎德人用力一推，鐵柵砰的就彈飛了。

　　泰索何夫沒想到它會那麼突然地彈開來。他絕望地伸手想抓住它，不過沒抓著，鐵柵飛到了半空。坎德人又一次僵住了，緊緊閉上眼睛，縮著肩膀，等著那個東西落地時會弄出來的一記巨響，那聲音足以吵醒正巧在打瞌睡的任何死人。

　　他等啊等的，想到他爬過的煙囪有那麼長，猜想從這裡到塔底大概會有幾百里遠。不過，過了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如果鐵柵會有落地巨響的話，現在也早該響過了。他剛把頭探出煙囪口，臉上就立刻被樹稍戳了一下，同時，柏樹林刺鼻的氣息也洗淨了他滿鼻子的煙灰味。

　　他推開樹枝，左顧右盼地張望著想瞭解情況。今夜，奇異而陌生的克萊恩大陸上那奇異而陌生的月光格外明亮，泰索何夫最後總算能看見東西了，雖然放眼所及不過是更多的柏樹枝椏。上下左右全都是，能看到的地方也全都是。他從煙囪往下望去，看到那片鐵柵正掛在下面六尺遠的樹枝上。

　　泰索何夫努力估算著他離地面有多遠，但樹枝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往一旁看去，見到大法師之塔破損的兩個尖塔之一的屋頂。屋頂的高度和他差不多。這讓他對於自己爬了多遠有了點概念，更重要的是，讓他知道這裡離地面有多遠。

　　不過，高度不成問題，因為這裡到處是可以落腳的樹枝。

　　泰索何夫爬出煙囪，找到一根堅實的樹枝，小心翼翼地爬過去，試探著它是否承受得起他的重量。那根樹枝滿結實的，也沒有發出太響的吱嘎聲。在爬過煙囪後，爬樹就簡單多了。泰索何夫攀下樹幹，攀下一根又一根友好又願支持他的樹枝，最後，雙腳踩上堅實牢固的地面時，他既高興又解脫地吁了口氣。

　　地面上的月光就沒那麼明亮了，光線幾乎無法穿透茂密的枝葉。泰斯能看出高塔的輪廓，因為那是樹林中一片黑壓壓的暗影。他可以看到在非常高的地方有個亮光，那一定是達拉馬私人居室的窗戶。

　　「我已經走了那麼遠，不過我還沒走出樹林。」他自言自語著。「達拉馬告訴帕林說我們在索蘭薩斯附近。我記得有人說過索蘭尼亞騎士在索蘭薩斯有個總部什麼的，看來那會是個找到傑拉德的好地方。他或許挺無趣的，他也確實很醜，而且還不喜歡坎德人，不過他是個索蘭尼亞騎士。你能肯定的一件事就是索蘭尼亞騎士不是會把人送回過去，讓他被踩死的那種人。我要找到傑拉德，向他解釋所有的事，我肯定他會站在我這邊。」

　　泰索何夫突然想起他上次見到傑拉德時，這位騎士被黑暗騎士射出的箭雨所包圍。泰斯一想到這裡，心就沉了下去。不過他又想到，反正索蘭尼亞騎士非常多，就算死掉了一個，也總是能再找到一個的。

　　現在的問題是，要怎麼找到路走出森林。

　　他站在地面思考事情的這一整段時間裡，死靈從他身邊流過，就像是有眼有嘴、有手有腳的霧。它們從他身旁、從他頭上飄過，但他根本沒在意，想事情就夠他忙的了。雖然被一群有著悲傷面孔，手又在自己的某個包包裡伸來探去的死人包圍不是什麼舒服的事，但他想到，如果它們能為他指出方向的話，或許它們也不是那麼冷酷無情、讓人毛骨悚然。

　　「我說，抱歉，先生──女士，恕我打擾──大地精，老兄弟，你能不能告訴我──請原諒，不過那是我的包包。嘿，小朋友，要是我給你一枚銅板的話，你願不願──坎德人！坎德人老鄉！我要找條路去──可惡！」泰索何夫幾次嘗試跟死靈談話都是徒勞，終於發了句牢騷。「看來它們沒看到我。它們的視線從我身上穿了過去。我想問卡拉蒙，但一到需要他的時候，他就不在。我沒有失禮的意思，」在周圍茂密的柏樹林裡沒能找到一條出路，他最後惱怒地說。「但你們這些死人真的是太多了！比應該有的多太多了。」

　　他繼續找著路，不管是什麼樣的路都行，但運氣不佳。在黑暗中前進很辛苦，不過死靈泛著淡淡的白光，泰斯一開始還覺得有趣，但過了一會兒後，見到死靈們都是非常失落、悲傷和害怕的模樣，他覺得不管是什麼樣的黑暗都比這樣好。

　　至少，他能拉開跟帕林和達拉馬之間的距離。如果他，一個從來不會迷路的坎德人都在這個樹林裡迷了路，毫無疑問一個人類和一個闇精靈──雖然他們是法師──也一樣會迷路。那樣一來，只要他自己迷失了方向，他們必定也找不到他了。

　　他繼續前行，頭不停地撞到樹，還絆到樹根摔了一跤，跌在一層枯針葉上。針葉很好聞，至少它們死得很像樣──全都是褐色，有鬆脆的質感──不像他遇見的其他死者。

　　他的雙腿很高興泰斯不再使用它們了。在習慣了針葉在你身上到處亂刺之後，現在覺得躺在這些褐色針葉上還滿舒服的。總而言之，泰索何夫心想，既然他已經倒在這裡，那麼就把握住這個機會休息一下好了。

　　他爬到樹幹下，把頭枕在一片鬆軟的綠色苔蘚上，讓自己盡可能舒服地躺著。因此在他迷迷糊糊進入夢鄉時，他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是他的父親，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並不是說想到他的父親身上長滿苔蘚。

　　是想到父親曾告訴他。「苔蘚總是長在樹朝……的地方。」

　　朝……

　　泰斯閉上了眼睛。

　　如果他能想得起來那是什麼方向……

　　「北方。」他說話的聲音把自己吵醒了。

　　現在他知道自己往什麼方向前進了，泰斯打算翻個身繼續睡，但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死靈站在他上面，往下盯著他。

　　那是個坎德人的亡魂，看來有點眼熟。不過大部份坎德人看來都對同鄉有點熟的樣子，這倒是有可能，因為他們都到處跑，或許以前真的遇到過對方。

　　「哦，瞧，」泰索何夫坐了起來。「我不想顯得無禮，不過我這一天大半的時間都用在從大法師之塔裡逃出來──我想你知道那地方──從法師的塔裡逃出來會讓人覺得非常累。所以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去睡覺了。」

　　泰斯閉上了眼，但他感覺那個坎德人的鬼魂還在那裡，還在看著他。不僅如此，即使閉上眼睛，泰斯還一直看到那個坎德人的鬼魂，他愈想就愈覺得自己的確在哪裡見過這個坎德人。

　　那個坎德人是個非常英俊的傢伙，他的衣服或許在別人看來又豔麗又古怪，但泰斯覺得那樣很迷人。那個坎德人身上背著很多包包，不過這倒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他臉上的表情──憂傷、失落、孤單、四處追尋。

　　泰索何夫全身湧過一陣刺骨的寒意。並不是那種從骷髏的指骨間脫下閃亮戒指時，卻看到手指動彈起來的那種毛骨悚然的寒意。這是種骯髒噁心的寒冷，蜷縮在胃裡，壓迫著肺部，讓人難以呼吸。泰斯覺得應該睜開眼睛，接著又想到不該如此。他用力閉緊雙眼免得它們自己睜開，然後把身體蜷成一團。他知道自己以前在哪裡見過那個坎德人。

　　「走開。」他輕聲說。「請走開。」

　　雖然沒有看，但他知道那個鬼魂並沒有離去。

　　「走開，走開，走開！」泰斯瘋狂的喊著，發現這樣沒有用之後，他睜開眼睛跳了起來，憤怒地朝那個鬼魂怒吼。「走開！」

　　鬼魂注視著泰索何夫。

　　泰索何夫注視著他自己。

　　「告訴我，」泰斯的聲音發著抖。「為什麼你在這裡？你想要什麼？你……你是不是很生氣，因為我還沒死？」

　　他自己的鬼魂一言不發。它又凝視了泰斯一會兒，接著轉身離去，彷彿並非出於自願，而是不得不如此。泰斯看著他自己的亡魂加入一群轉著圈，永無休止的靈魂。他一直看著，直到再也分辨不出自己的靈魂。

　　淚水刺痛了他的雙眼，恐慌攫住了他的心。他轉身飛快地跑開來，彷彿以前從來不知道奔跑的感覺。他跑啊跑啊，根本不看自己是往哪裡跑去，他衝進灌木叢，撞到樹幹，摔倒，站起來繼續跑。他一直跑著跑著，直到跌倒了再也爬不起來，直到兩條腿不能動彈為止。

　　精疲力盡，又驚又怕，泰索何夫做了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為自己而哭泣。

【註】
１　灰寶石種族指矮人、侏儒和坎德人。

１─１７　　誤解

　　就在泰索何夫心情愉快地懷念著跟傑拉德一起的旅行時，老實說傑拉德並沒有心情愉快的想起坎德人。他完全沒想到任何跟坎德人有關的事。傑拉德非常安心的以為自己跟坎德人再也不會扯上什麼關係，於是把泰索何夫逐出自己的腦海。這位騎士有更重要、更令人不安的事情要想。

　　傑拉德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到奎靈那斯提，回去幫助梅丹元帥和吉爾薩斯，讓都城準備好面對碧雷的龍王軍。他的心和精靈待在一起。但現實中，他正坐在藍龍銳刃的背上往北邊飛──與奎靈那斯提完全相反的方向，往索蘭薩斯而去。

　　他們越過阿班尼西亞北部，傑拉德能從空中看到新海那片廣大閃亮的水域。這時銳刃開始下降。巨龍告訴傑拉德，牠需要休息和食物。飛越新海的路途很長，而且在開始越過那片水域到達對岸前，中途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歇腳。

　　雖然時間急迫，但傑拉德也完全同意巨龍在開始越海前要好好休息。藍龍展開雙翼減緩下降的速度，開始盤旋落下，目標是一片寬闊的沙灘。從上空看來，海水美得讓人心醉神迷。陽光映在水面，讓它明豔得如同流動的火焰。巨龍的飛翔在傑拉德看來一直是那麼悠然自得，直到銳刃貼近地面，或者該說是地面衝上來迎接他們為止。

　　傑拉德這輩子從沒那麼害怕過。巨龍慢慢降下時，他緊咬著牙關免得尖叫出聲。到最後幾碼遠時，地面彷彿撲了上來。巨龍驟然落下，傑拉德知道降落結束了。他覺得自己跟別的龍騎士一樣勇敢，但他還是不禁閉上雙眼，直到感覺一陣輕柔的顛簸，自己往前輕撞在鞍座上。藍龍舒服地放鬆了肌肉，將雙翼收回身側，高興的晃著頭。

　　傑拉德張開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從這場考驗中回過神來，然後動作生硬地從鞍座上爬下。他在飛行過程中一直都不敢動，深怕會掉下去，所以現在他的肌肉又酸又痛。他蹣跚著走了一會兒，一邊呻吟一邊伸展著快要抽筋的肌肉。銳刃得意地看著他，彷彿覺得很有趣。

　　銳刃離開去找吃的。和在天上相比，龍在地面行動起來頗為笨拙。傑拉德相信藍龍會負責警戒，因此他捲著一張毯子躺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沙灘上。他只打算讓眼睛休息一下……

　　傑拉德從意料之外的沉睡中醒來時，發現藍龍正望著水面曬太陽。傑拉德一開始以為自己只是小睡了幾個小時，但他注意到太陽在天空的位置差異很大。

　　「我睡了多久？」他邊問邊爬起身，拍掉皮甲上的沙粒。

　　「一整夜加大半個早上。」藍龍回答道。

　　傑拉德自責自己竟浪費時間在睡覺上，同時注意到他讓藍龍一直揹著沉重的鞍座，鞍座現在已經被碰歪了。他開口道歉，不過銳刃沒怎麼在意。

　　銳刃看起來很不安，彷彿有心事。牠常常看著傑拉德，欲言又止，只是緊閉著嘴，心情不寧地搖動著尾巴。傑拉德本來很想鼓勵藍龍把話說出來，不過他覺得他們並不太熟，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有那麼幾分鐘，他忙著又拖又拉地把鞍座放回原位，重新繫好鞍具，頗為惱火地意識到寶貴的時間就這麼溜走了。最後他總算是把鞍座安置好，至少在他覺得正確的位置。傑拉德幾乎可以看到他宏偉的計劃會以失敗告終，就因為鞍座在巨龍飛到半空時滑了下去，讓他很不光彩地摔死了。

　　不過銳刃恢復了傑拉德的信心，牠說鞍座綁得挺牢的。傑拉德也相信了牠的話。他們在暮色降臨海面時起飛。傑拉德對於夜間飛行有點擔心，但銳刃說，夜間飛行遠比在白晝飛行要安全得多。

　　蒼茫暮色中有些奇怪的煙靄，讓夕陽在沉入迷濛的地平線時綻出一片豔紅。空中焚燒東西的氣息讓傑拉德皺起鼻子。煙氣變濃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哪個地方的森林著了火。他往下張望，看看是否能見到起火的地方，但卻什麼都沒見到。迷煙漸濃，遮蔽繁星皓月，害得他們在一片煙氣沉沉的霧中飛行。

　　「你這樣看得見路嗎，銳刃？」傑拉德大喊。

　　「很奇怪，我看得見，閣下。」銳刃回答。牠再次陷入讓人不安的沉默，接著突然開口。「有件事我非得告訴你不可，閣下。我得坦承自己怠忽職守。」

　　「啊？什麼？」傑拉德大喊，他只聽到一兩個詞。「職守？什麼職守？」

　　「昨天中午我等你回來時，聽到了召喚，閣下。那召喚像是號角，號召我去戰鬥。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召喚，閣下。我……我差點就去了。我差點忘了自己的職責而離開，幾乎拋下你。一直到回程，我都會嚴守紀律的。」

　　如果這番話是由另一個人類說的，傑拉德會安慰對方說他只不過是做了場夢。但他不能這樣告訴一個比他大了幾百歲，比他閱歷更深的生靈。他最後只是說幸好巨龍留了下來。至少傑拉德現在知道為什麼銳刃會顯得如此不安。

　　他們停止談話。傑拉德什麼都看不到，只希望他們不會在黑暗中一頭撞進山裡。他得信任銳刃，不過，藍龍似乎能看得到要去的地方，因為牠飛得又自信又快。傑拉德終於安心地悄悄放鬆了緊抓著鞍座前端的手。

　　傑拉德對時間的流逝完全沒有概念。感覺上他們已經飛了幾個小時，他甚至又開始打起瞌睡，然後一身冷汗的從墜落的夢中驚醒，發現太陽已經升上來了。

　　「閣下，」銳刃說。「可以看到索蘭薩斯了。」

　　他可以看到都城的塔樓出現在地平線上。傑拉德要求銳刃在離索蘭薩斯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降落，找一個可以讓藍龍休息和安心躲藏的地方，不僅是要避開索蘭尼亞騎士，還要避開藍天，也就是凱蘭卓斯。這頭巨大的藍龍對碧雷和瑪烈赤斯防備甚深。

　　銳刃找到一處合適的地點，在一片雲彩的掩護下，牠輕鬆地在樹林邊一大片草地上盤旋降落。

　　巨龍降落時踩壞了草地，腳爪在泥裡踏出個大洞，尾巴掃過一片草皮。任何由此經過的人都能猜出曾有某個很大的生物從這裡走過。不過這裡很偏僻，只能看到樹林遠處有幾片農田。有一條路孤零零的蜿蜒穿過高高的野草，不過那條路也在幾里之外。

　　傑拉德在空中見到這裡有條小河，除了希望能在沁涼的水中泡一會兒外，他什麼都不想。他身上的味道難聞極了，連自己都覺得噁心，何況沙粒和乾掉的汗水讓他渾身發癢。他要洗個澡換掉衣服，至少要脫掉讓人以為他是黑暗騎士的皮外衣。他得穿得像個農夫一樣走進索蘭薩斯──不穿襯衫，只穿褲子。他無法證明自己是個索蘭尼亞騎士，但這他不擔心。他父親在騎士團裡有些朋友，傑拉德肯定能找到認識他的人。

　　至於銳刃，如果藍龍問起他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傑拉德會告訴牠說這是梅丹交付的任務，要他暗中監視索蘭尼亞騎士團。

　　但藍龍沒問什麼。銳刃更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休息。牠現在在巨龍藍天的領土上。那頭巨大的藍龍發現掠食同類能讓自己獲得力量和權勢，因而牠的同胞們對牠是又恨又怕。

　　傑拉德很擔心銳刃能不能找到藏身地。這頭龍在空中時非常優雅，在順著上升氣流無聲無息地翱翔時，雙翼一動也不動。但一到了地上，藍龍就成了動作遲緩的龐然大物，牠的雙腳又踩又踏，尾巴掃倒小樹，害得小動物們倉皇逃竄。牠下巴一動就咬死了一頭牡鹿，然後叼著這隻斷了脖子的鹿屍，準備有空時再享用。

　　這讓他們的交談變得很困難，但牠還是用咕噥和點頭回答了傑拉德關於藍天的問題。關於那頭強大的藍龍有很多奇怪的傳聞，牠是帕蘭薩斯及周邊地區名義上的統治者。但傳聞說牠消失了，將支配權交給了部下。銳刃聽說過這些傳聞，不過牠對此半信半疑。

　　銳刃把鹿放在河岸上，研究著岩壁上的一個山洞，看看是否適合牠休息。

　　「我相信藍天捲進了會讓牠身敗名裂的陰謀。」銳刃告訴傑拉德，「如果真是這樣，這就是牠屠殺同類的懲罰。如果我們算是牠的同類的話。」他像是事後想起似的補上最後一句。

　　「牠也是藍龍，不是嗎？」傑拉德一邊問，一邊期盼地盯著那條小河，希望藍龍能快點安頓好。

　　「沒錯，閣下。」銳刃說。「但牠個頭那麼大，比克萊恩以前出現過的任何藍龍都大，甚至比紅龍還大──除了瑪烈赤斯──真是個肥胖的怪物。我的弟兄常常跟我說起這個。」

　　「但牠在長槍之戰中打過仗。」傑拉德說。「這裡還可以嗎？那裡看來沒什麼洞。」

　　「沒錯，閣下。牠是我們離去的神后的忠實僕人。不過這很讓人懷疑。」

　　銳刃沒能找到一處容得下牠的洞穴，於是說從那個山洞著手會很不錯。牠打算炸掉幾塊峭壁上的石頭，把那個洞弄大一點。傑拉德躲在安全距離外看著藍龍吐出閃電，在堅硬的石壁上炸出巨洞，弄得石塊灌進水裡，腳下的大地也搖動不已。

　　落石的巨響、閃電的炸裂，還有轟然的雷聲肯定在索蘭薩斯都聽得見，他擔心會有巡邏隊被派來調查。

　　「如果索蘭薩斯的人聽到這些聲響，閣下。」銳刃在中途休息時說。「他們會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罷了。」

　　銳刃處理好洞穴，一等到塵埃落定，不再有落石後，牠就躲進去休息用餐。

　　傑拉德從龍背上卸下鞍座──這花了點時間，因為他對那些複雜的鞍具並不熟悉。銳刃配合著他。一把它卸下來，傑拉德就將鞍座拖到洞中的一處角落，接著他走了出去，讓藍龍可以進食和休息。

　　傑拉德往河的下游走了很遠才找到一處水淺得可以洗澡的地方。他脫下衣服，光著身子走進潺潺的流水。

　　河水既深又冷。他猛吸一口氣，打著寒顫咬著牙一頭跳進水裡。他的水性不是特別好，所以他避開水流湍急的深水區。在溫暖的陽光下，河水冷得凍人，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往身上潑水，又在河裡蹦來跳去，一開始只是為了加促血液循環，後來則變成在玩水一般。

　　至少有一會兒時間他是自由自在的。可以忘了所有的煩惱憂慮，忘了所有職責，忘了要做的事情。在眼前的這段時間裡，他讓自己再次變成了孩子。

　　他想要空手抓魚。他用狗爬式從垂柳下游過，用仰泳感覺陽光曬在身上的溫暖，感覺河水醒神的沁涼。他用一把草搓掉身上的泥垢和血漬，一邊想著如果能有塊母親的牛脂肥皂該有多好。

　　把自己洗乾淨後，他開始檢查傷口。傷口發炎了，不過不嚴重。他曾用太后給的藥膏上過藥，所以傷口癒合得很好。他對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做了個鬼臉，伸手摸了摸下巴。他冒了點鬍渣出來，跟黃色的頭髮不一樣，他的鬍子是深褐色的。他的臉在沒有鬍子時就已經夠醜的了，現在更是糟，斑駁雜亂的鬍渣，就像某種有毒植物爬上了他的下巴。

　　他回想起年輕時曾徒勞地想要長出索蘭尼亞騎士們引以為傲的順滑鬍鬚。但他的鬍子又粗又硬，跟他那不聽話的頭髮一樣橫生亂長。他父親有著濃密的鬍鬚，因此把兒子在這上面的失敗看成是個人的污點，很不講理地責備傑拉德究竟是有什麼叛逆想法，一定要透過亂七八糟的頭髮來表達。

　　傑拉德轉身往回走向放著衣服和背包的地方，打算拿出小刀來刮鬍子。忽然，一道陽光反射在金屬上，亮光讓他差點看不到東西。他抬頭看向河岸，看見了一名索蘭尼亞騎士。

　　騎士穿著一件護身皮背心，外面罩了一件及膝、束腰的外衣。方才的金屬反光來自一頂沒有面罩的頭盔。一條紅巾在盔頂飄揚，皮背心上紋著一朵紅玫瑰。掛在肩上的長弓表明騎士是出來打獵的，旁邊騾子的背上搭著一頭牡鹿也證實了這點。騎士的馬就在一旁低著頭吃草。

　　傑拉德詛咒自己竟然如此不小心。要是他多警戒一點，不要像個孩子般嬉水的話，他應該可以聽到馬和騎士接近的聲音。

　　騎士的軍靴牢牢踩在傑拉德的劍上。這名騎士戴手套的手拿著一把長劍，另一隻手拿著一捆繩子。

　　因為被樹蔭擋住了，所以傑拉德看不到騎士的臉，不過他確定對方的表情一定相當陰沉嚴酷，而且無疑是一臉得意。

　　他站在愈來愈冷的河水中央，直覺自己赤身裸體比穿著衣服時還脆弱。衣物擋不住弓箭、匕首或是長劍，但如果能穿著衣服的話，傑拉德還能自信地面對那個騎士。但現在，他站在河裡大張著嘴看著騎士的蠢樣，比撞在他光腿上的魚聰明不到哪裡去。

　　「你被俘了。」索蘭尼亞騎士用通用語說。「舉起手讓我看到，慢慢地走過來。」

　　傑拉德尷尬極了。騎士的聲音圓潤柔美，毫無疑問是個女性的聲音。這時，她轉頭警戒地掃視著四周，於是他看到兩條又粗又長、光澤亮麗的烏黑髮辮從頭盔下滑了出來。

　　傑拉德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了，他身邊的河水沒被煮沸真是個奇蹟。

　　「騎士女士，」終於回過神能說話時，他開口道。「我勉強承認我算是妳的俘虜，至少在我能解釋清楚之前算是。我會照妳的命令做，不過我……正如妳所見……我沒穿衣服。」

　　「因為你的衣服在岸上，所以我知道你沒穿衣服。」騎士回嘴。「現在從水裡走出來。」

　　傑拉德想到可以潛進河裡游到對岸去，不過河水又深又急，自己的泳技又不怎麼好。他懷疑自己能不能辦得到。他腦子裡冒出一幅畫面：自己一邊在水裡掙扎，眼看著就要被淹死，然後一邊大喊著救命。這肯定會讓他僅剩的一點尊嚴都消散殆盡。

　　「女士，我想妳可不可以轉頭好讓我穿上衣服？」他問。

　　「然後讓你在背後捅我一刀？」她彎腰大笑著。「你知道嗎，奈拉卡騎士，我發現你挺有意思的。你這個邪惡的戰士肯定殺死不少無辜的人，焚燒村莊、搶劫財物、姦淫擄掠，如此邪惡的傢伙竟然會這麼像個羞答答的百合花？」

　　她喜歡自己說的笑話。踩在她腳下的黑暗騎士標誌正是骷髏和百合。

　　「就讓你好受點吧！」女騎士繼續說，「我已經在騎士團裡服役了十二年，參加過戰鬥和馬上比武。我見過的男人身體不僅沒穿衣服，而且四分五裂。如果你不服從我，我會讓你的身體也變成那樣。」她舉起劍。「你不上來，我就下去抓你了。」

　　傑拉德開始涉水往岸上走。他很生氣，為這個女人的嘲諷語氣而怒氣沖沖。他的憤怒感已沖淡了難堪的感覺。他要拿到背包，把吉爾薩斯的信拿給她看，向這個喜歡嘲笑人的女子證明他確實是個索蘭尼亞騎士，是要來這裡執行緊急任務，而且他的軍階很可能還比她高。

　　她盯著他的每一步，看到他赤裸的模樣讓她臉上露出更開心的笑容。不奇怪，因為他的皮膚像梅乾般皺了起來，而且因為覺得冷，還渾身發青，顫抖不已。他一走到岸上就惱火地瞪了她一眼，伸手拿起衣服。她仍踩在他的劍上，舉起自己的劍提防著他。

　　他穿上自己帶來的皮質長褲。他打算不管岸邊那件皺巴巴的外衣，也希望她沒注意到前襟上縫著的騎士團標誌。但她用劍尖挑起衣服，丟給他。

　　「要是不想被曬傷的話，」她說。「穿上。飛行愉快嗎？」

　　傑拉德的心沉了下去，不過還是大著膽子說：「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是走──」

　　「少來了，奈拉卡人。」她對他說，「我看到那條藍龍了，也看到那傢伙降落。我跟著牠的腳印追到這裡找到了你。」她饒富興味地看著他，一邊用劍指著他，一邊搖了搖手上的繩子。「那麼你是打算來這裡做什麼，奈拉卡人？監視我們？裝成一個蠢鄉下佬的模樣進城來玩玩嗎？你看起來是夠蠢的。」

　　「我不是間諜。」他努力不讓牙齒抖得咯咯響。「我知道妳不會信的，不過我真的不是奈拉卡黑暗騎士。我是索蘭尼亞騎士，跟妳一樣──」

　　「哦，真好聽！一個渾身發紫的索蘭尼亞騎士騎著藍龍。」女騎士縱聲大笑，接著她的手一抖，迅速把繩圈套上他的腦袋。「別擔心，我不會把你吊死在這裡，奈拉卡人。我會把你帶回索蘭薩斯。你可以把你的故事告訴一個熱心的聽眾。法官這幾天情緒低落，我相信你會讓他高興得跳起來。」

　　她拉緊繩子，笑著看到傑拉德抓住繩子免得自己被勒死。「不管你到那裡的時候是活著、半死不活或是差不多斷氣了，他都會很高興的。」

　　「我會證實自己的身分。」傑拉德說。「讓我打開袋子──」

　　他往地上看去。沒有袋子。

　　傑拉德的目光倉皇失措地沿著河岸掃過。沒有袋子。接著他想起來了。他把裝著信的背袋掛在龍鞍上。鞍座和背袋在藍龍休息的洞穴深處。

　　他垂下仍滴著水的頭，沮喪萬分，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那些火爆的字句悶在他心裡，就是無法越過被哽住的喉嚨爬到舌頭上。他抬起頭看著女騎士，跟她四目相對。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草綠色的。

　　「我向妳起誓，女士，以一個真正騎士的名譽起誓，我是個索蘭尼亞騎士。我的名字是傑拉德‧鎢斯‧孟塔。我駐守在索拉斯，是最後英雄之墓一名光榮的守衛。我承認，我無法為自己的話提出證據，但我父親在騎士團中非常有名，我肯定索蘭薩斯的騎士長一定認得出我。我是被派來傳達一份緊急消息給索蘭薩斯的騎士評議會。在背袋裡有一封精靈王吉爾薩斯的信──」

　　「噢，是呀！」她說。「而我的背袋裡有一封坎德人女王穆爾貝瑞‧邁克布希的信。裝著這封了不起的信的袋子在哪裡？」

　　傑拉德喃喃著。

　　「我聽不到，奈拉卡人。」她傾身靠近些。

　　「它掛在鞍座上……藍龍的鞍座上。」他悶悶不樂地說。「我可以去拿來。我以名譽向妳保證我會回來投降。」

　　她蹙起眉。「我頭髮上沒黏著乾草吧？」

　　傑拉德盯著她看。

　　「我以為有，」她說。「因為你顯然把我當成剛從乾草車上掉下來的鄉下姑娘。沒錯，親愛的奈拉卡人，我會相信一個藍龍騎士的名譽，我會讓你去拿你的背袋，還有你的藍龍。然後你們飛上天的時候，我就朝你揮揮手帕說再見。」

　　她拿劍戳了戳他的肚子。

　　「上馬。」

　　「聽著，女士。」傑拉德的怒氣和挫折感愈來愈重。「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值得信任，不過要是妳能用妳那包著鐵皮的腦袋好好想一想，妳會明白我說的是實話！如果我真的是個奈拉卡龍騎士，妳以為自己還能站在這裡用劍戳我嗎？妳早就會被我的龍給吃掉了。我有緊急任務，數以千計的生命正危在旦夕──住手，該死的！」

　　他每說三個字她就用劍戳他一下，將他一步步逼退，直到撞在她的馬兒身上。他憤怒地用手推開她的劍，劃傷了自己的手。

　　「我真喜歡聽你說話，奈拉卡人。」她說。「我會一整天都聽你說，不過，不幸的是，幾個小時後我有勤務。所以，上馬，我們走。」

　　傑拉德現在氣得已經認真考慮要召來藍龍。銳刃解決掉這個讓人發狂的女人只需很短的時間，這女人的腦袋裡生來就是裝著一塊頑鐵。不過，他還是壓制著怒氣上了馬。因為完全清楚她接下來要對他做什麼，他把手背在身後，手腕貼在一起。

　　她收起劍，緊抓著套在他脖子上的繩套，用繩子的另一頭綁緊他的手。她把繩子調整好，要是他敢亂動手臂或身上任何一個部位，只會把自己勒死。這麼做的時候，她一直在嘲笑他，叫他「奈拉卡人」、「親愛的奈拉卡人」、「奈拉卡寶貝」，還有其他極盡嘲弄、取笑人的字眼。

　　一切準備妥當後，她抓起馬韁，以輕快的腳步將馬帶出森林。

　　「妳不塞住我的嘴嗎？」傑拉德問。

　　她回頭瞥了他一眼。「你說的話對我的耳朵來說就像是悅耳的音樂，奈拉卡人。繼續說吧！告訴我更多關於精靈王的事。他是不是穿著綠色薄紗，背上長著對翅膀？」

　　「我還是可以召龍過來。」傑拉德說。「我之所以沒有，是因為我不想傷害妳，女士。這證實了我告訴過妳的話，只要妳能用腦子好好想一想。」

　　「或許吧！」她勉強承認。「你說的也許是真的。不過也很有可能不是真的。你沒有召喚龍來，或許是因為那種畜牲是出了名的靠不住，搞不好還會殺了我們。對吧，奈拉卡人？」

　　傑拉德明白為什麼她不用塞住自己的嘴。因為他沒辦法說什麼能證明自己清白的事，搞不好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會爭辯說藍龍並非天生邪惡，這是他認識銳刃之前從來沒想過的事。傑拉德毫不懷疑，如果他召來銳刃對付這個騎士，藍龍肯定會迅速解決掉她，讓他毫髮無傷。不過雖然傑拉德更希望是銳刃，而不是這個可惡的女人當自己的旅伴，他還是非常不願看到一名索蘭尼亞騎士同僚悲慘地死去，無論她有多麼討人厭。

　　「到了索蘭薩斯後，我會派一個連隊去殺掉那頭龍。」她接著往下說。「牠肯定離這裡不遠。從我聽到的爆炸聲來看，我們要找到牠的藏身洞穴不會很難。」

　　傑拉德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銳刃能照顧好自己，這讓他擔心起自己的索蘭尼亞騎士同伴。他決定現在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等到可以站在評議會面前。一旦到了評議會面前，他就可以表明身分，解釋自己的任務。他很自信地認為，就算沒有可遞交的書信，評議會也會相信他的話。評議會裡肯定會有人認識他或他父親。如果一切順利，他就可以回去找銳刃，然後他、藍龍和一隊索蘭尼亞騎士將飛往奎靈那斯提。在此之後，這名女騎士就會低聲下氣地向他道歉。

　　他們離開林中的河堤，走到離藍龍降落處不遠的草地上。傑拉德能遠遠地望見那條通往索蘭薩斯的路。越過高高的長草頂上，還能勉強看到城中的塔尖。

　　「那是索蘭薩斯，奈拉卡人。」她指著那裡說。「你左邊那座高大的建築就是──」

　　「我的名字不是奈拉卡人。我叫傑拉德‧鎢斯‧孟塔。妳叫什麼名字？」他小聲地嘀咕著最後一句。「除了天殺的之外。」

　　「我聽到了！」她大叫一聲，別過臉看著他。「我叫奧蒂拉‧溫德絲。」

　　「溫德絲（註１）。那不是船上的某種叫起錨機的東西嗎？」

　　「是的。」她說。「我的家人是船員。」

　　「肯定是海盜。」他刻薄地評論道。

　　「你的智力跟你身上某個部位一樣小，奈拉卡人。」她回嘴，笑嘻嘻地看著他，讓他尷尬不已。

　　他們現在已經來到那條路上，於是加快前進的腳步。她牽著馬和馱東西的騾子走在傑拉德旁邊，於是傑拉德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打量她。她個子挺高，可能比他還高，身段勻稱，結實健美。她沒有在海上討生活的亞苟斯人那種深色的皮膚，而是有著光滑的桃花心木的顏色，說明她可能是個混血兒。

　　她的頭髮很長，兩根髮辮垂至腰際。他從沒見過那麼烏黑的頭髮，就像烏鴉翅膀一般亮澤深黑。一雙濃眉，略方的下巴。她的唇是最美的地方，飽滿的心形，深紅的唇色，總是帶著笑意。

　　傑拉德不覺得她漂亮。他不喜歡女人，覺得她們狡猾奸詐、鬼鬼祟祟、唯利是圖。在他最不可信、最不喜歡的女人之中，他認為這個嘲笑他的黑頭髮黑皮膚的女騎士應當名列榜首。

　　奧蒂拉繼續說著話，指著索蘭薩斯的風景給他看，說他在地牢的牢房裡就看不到這種城市風光了。傑拉德沒理會她，他思考著要如何向騎士評議會陳詞，如何才能明白描述在他來的路上看到的險惡情形。他練習著要用什麼感人的字句提出要與被圍攻的精靈結盟的事。他不指望有人會認識他。他被迫屈服於這個令人火大的女人，而且他也不相信自己了。他竟然會蠢到忘了拿背袋。

　　回想起精靈們所處的險境，他想知道他們現在的狀況，他們要怎麼過活。他想起梅丹元帥、羅拉娜和吉爾薩斯，焦慮地關心著這些漸漸成為他朋友的人們時，他忘了自己和自己的麻煩。他太專注於思考這些事，一路上根本沒注意到周遭的情形，結果抬頭看到周圍時，他大吃一驚。夜幕已經降臨，而且他們已經來到索蘭薩斯城外。

　　傑拉德聽說過索蘭薩斯是安塞隆上最堅固的要塞，甚至超過帕蘭薩斯這個主城。現在，他抬頭看著這高大宏偉的城牆，星光中如此漆黑的城牆，這道只是防禦用的城牆。他開始對那些傳聞深信不疑。

　　這是一層圍繞著城市的外牆，是由幾層石頭覆上砂粒，糊上厚泥，再堆上更多石頭所築成。外城牆的內側是一條護城河。幾道城門洞穿城壁。巨大的吊橋懸在護城河上。護城河後方是另一道牆，上面排列著放箭口，每隔一段距離放有大罐子用來裝滾燙的油。這道牆的內側種著樹木和灌木叢，以免占領城牆的敵人會跳下來順利進城。再往裡面就是城市的街道建築，其中大部份也同樣是用石頭建造的。

　　這麼晚的時候也還有人站在城門處等待進城。每個人都會被守衛攔下詢問。守衛們都認識奧蒂拉女士，因此她不必排隊，而是在眾人恭賀她打獵成功，逮到不錯「獵物」的玩笑聲中走了進去。

　　傑拉德沉默地忍受著對他的嘲諷和粗俗的評論。奧蒂拉一直掛著笑意，直到站在最後的一名守衛大喊道。「我看妳非得把這男人像綁豬一樣捆著，才不會讓他給溜了，奧蒂拉女士。」

　　奧蒂拉收起笑容。草綠色的雙眼閃著綠寶石的光芒。她轉身瞪了那個衛兵一眼，讓他頓時紅了臉，飛快地溜進守衛室。

　　「白痴。」她嘟噥著，甩開長辮，裝作不在意地笑了起來。但傑拉德能看到那些言辭的利箭刺中她的要害，傷了她。

　　奧蒂拉牽著馬穿過城中熙熙攘攘的街道。路人都好奇地盯著傑拉德。當他們看到他胸前的標誌時，都紛紛嘲諷他，並談論起劊子手那滴血的斧頭。

　　傑拉德心神不寧起來，可說是有點慌了。如果他們不相信他說的事怎麼辦？如果他們不相信他呢？他想到自己一邊爭辯自己是清白的，一邊被帶到行刑台前，然後會有黑布袋蒙著他的頭，一隻手用力將他的頭壓在染血的斷頭台上。他驚恐萬分地等著斧頭落下的最後一刻。

　　傑拉德感覺不寒而慄。他想像中的畫面竟是如此鮮明逼真，讓他冒出一身冷汗。他罵自己居然會被想像的畫面嚇倒，逼著自己注意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他以為奧蒂拉會直接將他帶到騎士評議會。但她卻把馬牽進一條又黑又窄的巷子裡，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石造建築。

　　「我們在哪裡？」他問。

　　「監獄。」奧蒂拉回答。

　　傑拉德吃了一驚。他是那麼專心地想著要在騎士評議會面前說些什麼，卻沒想過她會把他帶到別的地方去。

　　「妳為什麼帶我來這裡？」他追問。

　　「你可以往兩個方向猜，奈拉卡人。一種可能是，我們正要參加舞會，你會是我的舞伴，我們會一起喝酒，然後整夜地做愛。另一種可能是，」她甜甜地笑了。「你要被關在一間牢房裡。」

　　她停下馬。巷子兩旁的牆上點著火把，一扇有柵欄的方窗裡亮起了黃色的火光。衛兵們聽到她靠近的聲音，上前來接過她的俘虜。典獄長出現了，他正用手背擦著嘴；他們顯然打斷了他享用晚餐。

　　「要我選的話，」傑拉德不悅地說。「我寧可選牢房。」

　　「我很高興你這麼選。」奧蒂拉拍拍他的腿。「我真討厭看到你失望。那麼，好啦，我要走了，親愛的奈拉卡人。我在值勤。別太難過，要想我。」

　　「請便，奧蒂拉女士。」傑拉德說。「假如妳可以嚴肅一點，哪怕只有一次，這裡一定有人聽過鎢斯‧孟塔這個姓氏。幫我問問周圍的人，可以嗎？」

　　奧蒂拉女士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一定很有意思。」她轉身對典獄長說話。傑拉德覺得自己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她會不會幫他打探消息，傑拉德也不知道。

　　奧蒂拉女士在離開之前，列舉了傑拉德的一堆罪狀──她看到他騎在藍龍上、他降落在偏遠的城外、藍龍又是怎麼辛苦地把自己藏進洞裡。典獄長惡狠狠地盯著傑拉德，說地牢裡有個特別堅固的牢房，很適合用來關藍龍騎士。

　　奧蒂拉嘲諷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揮揮手，便跳上了馬。她牽住騾子的韁繩，慢慢走出院子，把傑拉德留給典獄長和衛兵擺佈。

　　傑拉德要見騎士指揮官或其他軍官的要求和爭辯都是白費力氣。沒人對他有一丁點兒興趣。兩名衛兵無情且迅速把他拖了進去，其他兩名衛兵手上拿著巨大的尖矛，以防他逃跑。他們弄斷了綁他的繩子，換上鐵鐐銬。

　　衛兵推著他走過典獄長的辦公室和獄卒用的桌椅。牢房的鐵鑰匙整整齊齊地掛在牆面的鉤子上。傑拉德只瞥了一眼就被又推又扯地走下樓梯。樓梯通往一條狹窄的走道。他們拿著火把將他帶下牢房──顯然他是這一層唯一的一名囚犯──然後被丟了進去。他們告訴他，裡面的桶子是用來裝他的排泄物，那層稻草是用來睡覺的。他一天可以吃兩頓，早飯和晚飯。上面有個小鐵窗，厚實的橡木牢門眼看就要關上了。一切發生得太快，傑拉德還頭暈目眩地無法接受這一切。

　　典獄長站在牢房外的走道裡，看著衛兵的每個動作，確認他的犯人被安全地關住了。

　　傑拉德衝上前去，一隻手塞進快關上的門縫裡。

　　「閣下！」他懇求著。「我一定得在騎士評議會前陳詞！讓他們知道傑拉德‧鎢斯‧孟塔在這裡！我有緊急消息！情報──」

　　「去對法官說吧！」典獄長冷冰冰地回答。

　　衛兵猛地一推傑拉德，讓他摔了個四腳朝天，跌回牢房裡。牢門關上了。他聽到他們沉重的腳步踏上樓梯。火把的光芒漸漸暗淡，最後消失。樓梯上的另一扇門砰的關上了。

　　傑拉德被獨自留在黑暗中。這黑暗是如此徹底，如此沉寂，如此深邃，彷彿他已經被這個世界給拋棄，被留在傳說中眾神到來之前的虛空中飄浮。

【註】
１　Windlass，起錨機之意。

１─１８　　碧雷的信使

　　梅丹元帥不動聲色地坐在辦公室的桌後。這是奈拉卡騎士在奎靈諾斯城中建造的一座大而無當、醜陋不堪的建築。元帥覺得這房子跟精靈的相比，每個地方都很醜陋。精靈們每次被迫從它笨重的灰牆附近經過時，總是會別開視線。因此他極少走進自己的指揮部。他憎恨那些空洞冰冷的房間。在潮濕的空氣裡，石牆上都凝著水霧，看起來彷彿總是在出汗。每次他不得不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就會有種窒息的感覺，這感覺不僅僅是想像而已，因為要完善地保護裡面的人，所以這座建築沒有裝設窗戶，結果發霉的味道瀰漫了整間屋子。

　　今天比以前更糟。這味道塞住他的鼻子，讓他感覺眼睛後方有些脹痛。因為頭痛和精神壓力，他萎靡不振、昏昏欲睡，很難思考。

　　「這樣下去什麼也做不了。」他自言自語著，打算走出去清醒一下頭腦，而他的副將杜馬卻在這時敲了敲房間的木門。

　　元帥很不高興地瞧了他一眼，回到桌後坐下，大大地哼了一聲，順便通通鼻子。

　　杜馬把這哼聲當成是允許他進去的回應，於是走進房間，小心地關上身後的門。

　　「牠來了。」他一邊說一邊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

　　「誰？」梅丹問。「又一個龍人？」

　　「是的，大人。一名波札克龍人隊長。牠帶著兩名巴茲龍人。我想那是牠的保鏢。」

　　梅丹又哼了一聲，揉著不舒服的眼睛。

　　「我們可以解決這三名龍人，大人。」杜馬自得地提議。

　　杜馬是個奇怪的人。梅丹已經放棄去瞭解他的想法。他個子不高，身體結實，有一頭黑髮。梅丹猜想杜馬應該有三十多歲了。他對杜馬瞭解甚少。杜馬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不善交際。他從不談自己的過去，從不參予其他士兵洋洋自得地誇耀戰場上或床笫間功績的談話。他只有在幾年前加入騎士團時，曾告訴指揮官所必須告知的內容。梅丹一直認為那可能都是編造出來的，所以他也一直沒能弄清楚杜馬加入奈拉卡騎士團的原因。

　　杜馬並不是一位戰士，他對戰鬥毫無熱情。他不傾向於用爭吵解決問題。他也不是虐待狂。他對武器並不熟練，但從前的一場軍營衝突證實他能應付打鬥。他性情平和，但那雙黑眸中悶燒著的餘燼，表明在他心底某處正燃著火焰。梅丹一生中再沒有比聽到杜馬說要結婚時更震驚的時刻了。大概一年前的某天，杜馬對梅丹說他愛上了一名精靈女子，想要娶她為妻。

　　梅丹已經竭盡所能阻礙精靈與人類間的關係。他的處境艱難，要應付一觸即發的種族衝突，設法控制精靈平民對人類征服者的激烈憎恨。他嚴令禁止強暴女性的行為，那些在攻占精靈城時違紀的人，都會被立即處以嚴刑。

　　不過梅丹閱歷豐富，對人們奇怪的思維方式有所瞭解，知道有時候俘虜會愛上俘獲自己的人，而且並非所有精靈女子都排斥人類男性。

　　他曾和杜馬要娶的精靈女子談過，確定她不是被強迫或被威脅的。他發現她不是那種輕率的少女，而是位成熟的女性，一位女裁縫。她愛杜馬，而且希望成為他的妻子。梅丹提醒她，她將因此遭精靈社會排斥，而且跟父母和朋友斷絕關係。她回答說，她沒有家人，如果她的朋友不喜歡她選的丈夫，那麼也就不是真心的朋友。他無法駁斥這個觀點，於是杜馬和她以人類的儀式結了婚──因為精靈不會承認這種不可饒恕的婚姻。

　　一對新人快樂而平靜地生活著，彼此相愛。杜馬仍像從前一樣在軍中服役，遵守嚴格的紀律。所以，當梅丹決定該在他的騎士和士兵中相信誰時，他選擇杜馬成為自己的親信，留在他身邊幫助準備奎靈諾斯最後的防禦工作。其他人則被派往南方去協助灰袍法師繼續他們毫無成效、愚蠢可笑的對威萊斯之塔的搜索工作。因為元帥從不對任何人說謊，所以梅丹坦白地告訴杜馬他所面臨的處境，讓他自己選擇要留下，或是帶著妻子離開。杜馬決定留下，而且他的妻子也會跟他一起留下來。

　　「大人，」杜馬問道。「出了什麼事嗎？」

　　梅丹從思緒中醒來。他一直心不在焉地盯著杜馬，後者一定覺得很奇怪，懷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歪了。

　　「你說有三名龍人。」梅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情況危急，他不能再恍神了。

　　「是的，大人。我們可以處理掉牠們。」杜馬並不是在自誇。他的口氣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梅丹搖搖頭，很遺憾自己不能這麼做。他眼睛後方更痛了。他又哼了一聲，但沒有用。「不，我們不能繼續殺掉碧雷的寶貝蜥蜴人了。牠會起疑心的。再說，我需要這名信使去向那個大個頭綠潑婦回報，讓牠相信一切都正按照牠的計劃進行。」

　　「遵命，大人。」

　　梅丹站起身。他盯著杜馬。「如果事情有變，準備好聽我的命令行事。不要提前動手。」

　　杜馬點點頭，退到一旁讓指揮官從他身邊走過，然後他跟在梅丹後面走了出去。

　　「諾嘎隊長向您報到，大人。」龍人向梅丹行禮。

　　「隊長。」元帥邊招呼邊朝那名龍人走去。

　　這名波札克龍人身形龐大，比梅丹高出一個頭，有著厚實的肩膀和鋒利的翼尖。巴茲龍人保鏢個頭矮一些，但肌肉同樣結實。牠們小心地警戒著周圍，一直武裝到牙齒──牠們的牙齒還真是多。

　　「碧雷女王派我來向您通報軍隊的現況，」諾嘎隊長聲明。「回答一些您可能會問的問題，並檢察奎靈諾斯的情況回報給女王。」

　　梅丹點頭答禮。「你一路上一定非常危險，隊長。你只帶了這麼一點護衛穿過精靈的地域，你沒遭到攻擊真是奇蹟。」

　　「對，我們聽說你在控制這個國家時遇到了困難，梅丹元帥。」諾嘎反擊道，「這就是碧雷派來龍王軍的原因之一。至於我們是怎麼來的，我們騎在龍背上飛來這裡。我才不怕那些尖耳朵的。」牠輕蔑地加上最後一句。「而且我還要到處去看看。」

　　「我希望你覺得一切讓人滿意，隊長。」梅丹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怒意。他被輕視了，如果毫無反應的話，龍人反而會覺得奇怪。

　　「實際上，我頗為驚喜。我原以為會看到一個騷動的城市，和滿街的暴民。但我發現街上幾乎空無一人。我得問您，梅丹元帥，精靈到哪裡去了？他們已經逃了嗎？女王聽到會非常不高興。」

　　「你從道路上空飛過。」梅丹的回答很短。「你看到成群的流亡精靈往南逃跑了嗎？」

　　「不，沒有。」諾嘎承認。「然而──」

　　「也許你看到流亡的精靈往東跑了？」

　　「不，元帥，我什麼都沒看到。因此我──」

　　「在你飛過奎靈諾斯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在城郊有一大片剛剛挖過的空地？」

　　「是的，我看到了。」諾嘎不耐煩地回答。「那是什麼？」

　　「那就是你能找到精靈的地方，隊長。」梅丹元帥說道。

　　「我不明白。」諾嘎說。

　　「我們得處理屍體。」梅丹立即繼續往下說。「我們不能讓它們爛在街上。老弱病殘、小孩和那些反抗的精靈都被迅速處決，剩下的都關起來準備送至奈拉卡的奴隸市場。」

　　龍人皺起眉，抿緊嘴。「碧雷並未下令要將精靈送往奈拉卡，元帥。」

　　「我謙恭地提醒你和女王，我接受的是黑夜之主塔貢的命令，而不是女王的命令。如果碧雷希望從塔貢大人那裡接管此事，牠會這麼做的。在那之前，我會遵從我的長官的指令。」

　　梅丹挺直肩膀，這個動作讓他的手靠近自己護劍的劍柄。杜馬的手搭在劍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悄無聲息地站到兩名巴茲龍人附近。諾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話可能就是牠的遺言。如果牠要求去看公墓或是關奴隸的地方，那麼牠最後能看到的，就是梅丹的劍從自己長著鱗片的肚子裡刺出來。

　　但龍人只是聳了聳肩。「我只是依令行事，元帥。我跟你一樣是個老兵了。我們倆誰都對政治沒興趣。我會依照您那聰明的提議向女王回報，勸牠從你的塔貢大人那裡接管此事。」

　　梅丹緊盯著龍人，不過，當然無法從這張蜥蜴臉上看出什麼表情。他點了點頭，把手移開劍柄，接著從龍人身旁走過，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新鮮甜香的空氣。

　　「我要發點牢騷，隊長。」梅丹回頭看著諾嘎。「關於一個龍人的牢騷。牠叫葛勞。」

　　「葛勞？」諾嘎只好朝站在門口的梅丹走來。牠的眼睛瞇了起來。「我正打算問葛勞的事。牠大概在兩星期前被派來這裡，到現在還沒回去報告。」

　　「牠回不去了。」梅丹粗魯地說。他又愉快地吸了口新鮮的空氣。「葛勞死了。」

　　「死了！」諾嘎沉下臉。「怎麼死的？這怎麼會是你要發的牢騷？」

　　「牠不僅蠢得害自己被殺，」梅丹說道，「牠還殺了我最好的一名間諜，一個我安插在太后家中的間諜。」他狠狠地瞪了諾嘎一眼。「如果以後你們非得派龍人信使來的話，要保證牠們沒喝醉。」

　　這回輪到諾嘎惱火了。「出了什麼事？」

　　「我們並不確定。」梅丹聳了聳肩。「我們找到葛勞和那名間諜時，他們兩個都死了。至少我們假設精靈屍體旁的那堆灰是葛勞。我們只知道葛勞是由碧雷派來這裡送信給我。牠那時已經灌了不少矮靈酒，渾身酒氣。牠可能從我這裡走掉後遇上了那名間諜，那個叫卡林達斯的精靈。那傢伙一直抱怨給他的錢太少，所以我猜卡林達斯遇上葛勞，要求給他更高的報酬。葛勞拒絕，兩個人便打了起來直到殺掉對方為止。如今我少了個間諜，而你少了一名龍人戰士。」

　　諾嘎的蜥蜴長舌在牙齒上輕彈著。牠的手撥弄著劍。

　　「奇怪，」諾嘎最後說，紅色的雙眼緊盯著梅丹。「他們最後竟然會幹掉對方。」

　　「不算奇怪。」梅丹冷漠地反駁道。「他們一個爛醉如泥，另一個卑鄙無恥，發生這種事一點也不算奇怪。」

　　諾嘎的牙齒合上了。牠的尾巴甩動著擦過地面。牠咕噥著什麼，梅丹裝作沒聽見。

　　「如果你問完了，隊長，」元帥說著，轉身再次經過龍人身旁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我還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

　　「等一下！」諾嘎叫住他。「葛勞帶來的命令是要處決太后，並將她的首級交給碧雷。我想這些命令已經執行了，元帥。我現在要把這個精靈的頭拿回去。或者說，太后也出了什麼奇怪的事？」

　　梅丹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頭龍下這些命令時，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開玩笑？！」諾嘎對他怒目而視。

　　「人人都知道碧雷很有幽默感。」梅丹說。「我以為陛下是在和我開玩笑。」

　　「我向您保證這不是個玩笑，大人。太后在哪裡？」諾嘎咬牙切齒地追問。

　　「在牢裡。」梅丹沉著地答道。「活著。等到碧雷勝利進入奎靈諾斯後，當成禮物交給牠。這是塔貢大人的命令。」

　　諾嘎張嘴想指責梅丹謀反。但牠立即閉上了嘴。

　　梅丹知道諾嘎在想什麼。碧雷認為自己是奎靈那斯提的統治者。牠以為騎士們會依照牠所想的去行動。在很多方面騎士們的確如此，但塔貢爵士仍負責指揮黑暗騎士。更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是碧雷的遠親，瑪烈赤斯跟前的紅人。梅丹之前一直納悶瑪烈赤斯對碧雷突然向奎靈那斯提進軍這事會有何反應。看到諾嘎緊閉下顎的模樣，梅丹知道了答案。碧雷不想惹惱塔貢，因為他很可能會到瑪烈赤斯面前去告狀，說自己遭到不公的待遇。

　　「我要去見那個精靈潑婦。」諾嘎慍怒地要求。「確定這裡面沒耍什麼花招。」

　　元帥朝通往地牢的樓梯指去。地牢位於主建築下。「走道很窄。」兩名巴茲龍人打算跟上自己的長官時，元帥說道。「我們所有人會擠成一團。」

　　「在這裡等著。」諾嘎粗魯地朝巴茲龍人喝道。

　　「陪牠們聊聊。」梅丹對杜馬說。後者點了點頭，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龍人笨拙地走下迴旋樓梯。樓梯是直接在岩石上鑿出來的，台階粗糙不平。地牢在很深的地下，於是他們很快就看不到陽光了。梅丹因沒想到要帶火把下來而向龍人致歉，建議說或許他們應該回頭。

　　諾嘎沒接受。龍人能在黑暗中清楚地視物，這對牠來說不困難。梅丹跟在隊長後面幾步遠的地方，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他有一次不小心踩中諾嘎的尾巴。龍人惱怒地咕噥了幾句，梅丹非常禮貌地向牠致歉。兩人順著樓梯一圈圈往下，終於來到了地牢。

　　這裡的牆上點著火把，不過很奇怪，火把只亮著一點點光，卻散發出大量的煙。諾嘎一走下樓梯就眨著眼不滿地抱怨著，努力在黑煙裡找到要走的路。梅丹大聲喊著守衛，於是守衛走了過來。他戴著跟劊子手一樣、罩住整張臉的黑色兜帽，在煙霧裡看起來活像個猙獰的鬼影。

　　「太后。」梅丹說。

　　守衛點點頭，帶他們來到一間牢房前。那間牢房根本就是嵌在石壁上的一個鐵籠。他一聲不吭地朝裡頭指了指。

　　一名精靈女子蜷在牢裡的地上。她又長又直的金髮顯得很髒。她的衣衫華麗精美，但又皺又破，還沾著可能是血漬的黑色污點。她聽到元帥的聲音，於是站起身來，輕蔑地瞧著他們。雖然地牢裡有六間牢房，但其他的牢房都是空的。她是唯一的囚犯。

　　龍人靠近牢房。「那麼這就是有名的黃金將軍了。我很久以前，在兵敗時的奈拉卡見過這個精靈巫婆。」

　　牠瞧著她，目光無禮地從她身上往下溜。

　　羅拉娜安然自若地站著，鎮定且不失威嚴。她堅定而毫不退縮地直盯著龍人。梅丹元帥把手扣在劍柄上，時而緊握，時而鬆開。

　　我需要讓這隻蜥蜴活著，他提醒自己。

　　「一個漂亮的妞。」諾嘎色迷迷地說。「我記得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要是誰有胃口嚐嚐精靈的臭肉的話，還是個不錯的床伴。」

　　「一個被證實對你和你的同類來說，是禍害的漂亮妞。」梅丹忍不住這麼說，但話一出口他就發現他說錯話了。

　　諾嘎的眼中燃起怒火。牠亮出牙齒，長舌的舌尖猛地伸了出來。牠盯著羅拉娜，一邊噴著灼熱的鼻息，一邊彈動著舌頭。「以離去眾神的名義，精靈，在我玩弄夠妳的時候，看妳還能不能這麼得意地看著我！」

　　龍人一把抓住鐵柵門。牠壯碩手臂上的肌肉鼓了起來。一拉一扯，牠拉開了鐵門，把它甩到一邊，差點砸到那名守衛。守衛迅速向後一跳，才避開飛來的鐵柵門。諾嘎跳進牢房。

　　梅丹沒想到龍人驟然爆發的暴怒，他一邊罵自己是個笨蛋，一邊跳上前去阻止龍人。那名守衛，普蘭切特的位置更接近龍人，但他的路被諾嘎扔出來的鐵門堵住了。那道門扭曲著掛在另一間牢房的門上。

　　「你在幹什麼，隊長！」梅丹嚷道。「你瘋了嗎？放開她！碧雷不會希望她的犯人受傷。」

　　「呸，我只不過是找點樂子。」諾嘎咆哮著朝羅拉娜伸出手去。

　　寒光一閃。羅拉娜從裙摺中抽出一把匕首。

　　諾嘎剎住了腳，爪子刮著石頭地面。牠大吃一驚地看到那把匕首正抵著自己的喉嚨。

　　「不許動。」羅拉娜用龍人的語言警告道。

　　諾嘎笑出了聲。牠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反抗只會讓牠更慾火中燒，牠手爪一揮，拍掉了匕首。刀尖劃過牠長鱗的外皮，濺出了血花，但牠根本不在意。牠一把抓住羅拉娜。她仍握著匕首，一邊掙扎一邊刺著牠。

　　「我說放開她，蜥蜴！」

　　梅丹握緊拳頭，結結實實地砸中諾嘎的後腦。這一拳能立即打倒一名人類，但諾嘎對此壓根不在意。牠的爪子撕扯著羅拉娜的裙子。

　　普蘭切特終於設法把那扇門踢到一旁。他拿起火把敲在龍人頭上。灰燼四散，火把斷成兩半。

　　「我一會兒再收拾妳。」諾嘎一聲咆哮，把羅拉娜推到牆上。龍人齜著牙，轉回身對著攻擊他的精靈。

　　「別殺牠！」梅丹用精靈語下令，同時一拳打中龍人的肚子，把牠打得彎下了腰。

　　「你以為我們有機會殺牠嗎？」普蘭切特氣喘吁吁地提膝踢中龍人的下巴。

　　諾嘎身子一軟跪了下來，但仍努力地想站起身來。羅拉娜拿起一張木凳敲上龍人的腦袋。木凳裂成碎片，諾嘎也跌到了地上。龍人叉開腿平趴在地上，這場打鬥終於把牠敲昏了。

　　其餘的三人邊喘著氣邊盯著龍人。

　　「我非常抱歉，太后。」梅丹轉身對羅拉娜說。

　　她的裙子被撕破了，臉上和手上濺著龍人的血。龍人的爪子劃過她胸前雪白的肌膚，血珠滲出抓痕，在火把的光芒下閃閃發亮。她笑了，露出勝利的喜悅。

　　梅丹為之心醉神迷。他從未見她那麼美麗動人，那麼堅強勇敢，同時，又是那麼脆弱。還沒弄清自己在做什麼時，他就已經張開雙臂將她擁進懷中。

　　「我應該要想到那傢伙會做出這種事的。」梅丹極為懊悔地繼續說道。「我不該讓妳冒這種危險，羅拉娜。原諒我。」

　　她抬起臉對上他的目光，柔聲說了句讓他放心的話，接著更為輕柔地滑出他的臂彎。她的手拉著破掉的領口，勉強掩住胸口。

　　「不必道歉，元帥。」她說，眼中閃著惡作劇的光彩。「老實說，我覺得這非常刺激。」

　　她低頭看向龍人。她的聲音變冷了，手也握緊了。「我的許多同胞已經在這樣的戰鬥中失去了生命。會有更多同胞將在奎靈諾斯的最後一戰中死去。我終於覺得自己盡了一點綿薄之力。」

　　當她回頭再看向梅丹時，那種淘氣的眼神又閃動起來。「但恐怕我們弄傷了你的信使，元帥。」

　　梅丹嘟噥了些什麼算是回答。他不敢看著羅拉娜，不敢想起她停留在他臂彎裡那短短一瞬的溫暖。這些年來，他一直不曾被愛所打動，他一直如此以為。實際上，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愛上她，已經被對她的愛，對精靈國度的愛深深打動。極為諷刺的是，直到現在，直到最後一刻，他才完全明白。

　　「我們該怎麼處理牠，元帥？」普蘭切特問道。他傷到了膝蓋，一瘸一拐地走著。

　　「要是我把他沉甸甸的屍體拖上樓去，那我就死定了。」梅丹厲聲說道。「普蘭切特，護送你的女主人到我的辦公室去。鎖上門，待在那裡，直到你得到消息可以安全地離開。去的時候叫杜馬帶那兩名巴茲龍人下來。」

　　普蘭切特脫下外衣圍在羅拉娜肩上。她立即用一隻手拉著它蓋住破掉的裙子，另一隻手搭在梅丹的手臂上。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確定你沒事嗎，元帥？」她輕聲問。

　　她不是問他是否能獨自面對龍人，她是問他是否能獨自面對自己的痛楚。

　　「沒事，太后。」這回輪到梅丹笑了。「和您一樣，我覺得這非常刺激。」

　　她嘆了口氣，垂下目光，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不想聽。他不想聽她說她的心已經跟丈夫坦尼斯一起埋葬。他不想聽到自己在嫉妒一個鬼魂。知道她尊敬他相信他，這就夠了。他牽起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將她的手指貼向自己的嘴唇。她微微地發著抖笑了，安心了些後，讓普蘭切特帶著她離開。

　　梅丹獨自站在地牢裡，為這裡的沉寂而高興，為這裡染著煙氣的黑暗而高興。他按摩著自己發痛的手，在覺得沒什麼大礙後，他提起一桶原本是用來熄滅火把的水，把裡面的臭水潑在諾嘎隊長的臉上。

　　諾嘎邊噴著鼻息邊結巴地說著什麼。牠頭暈腦脹地甩了甩頭，從地上爬起來。

　　「你！」牠嚷嚷著轉過身，揮舞著牠粗大的拳頭。「我要讓你──」

　　梅丹抽出劍。「沒有比把劍戳進你的要害更讓我高興的了，諾嘎隊長。所以別惹我。你要回碧雷那裡，告訴陛下依我的長官塔貢大人的命令，我會將精靈都城奎靈諾斯移交給牠。與此同時，我會交出太后，活生生的，沒有受傷的太后。明白了嗎，隊長？」

　　諾嘎掃視著周圍，看到羅拉娜已經不見了。牠的紅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牠抹掉嘴邊的血漬和唾沫，恨恨地盯著梅丹。

　　「到時候，我會回來。」龍人說。「我們會解決我們之間的過節。」

　　「我很期待。」梅丹禮貌地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麼期待那一刻到來。」

　　杜馬跑下樓梯，巴茲龍人緊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兵器。

　　「一切都在控制中。」梅丹收劍回鞘，大聲宣佈。「諾嘎隊長有一點忘形，不過牠很快就醒了。」

　　諾嘎語無倫次地吼了幾句，沒精打采地走出牢房，擦掉血跡，吐出一顆斷牙。牠朝巴茲龍人打了個手勢，便走上樓梯。

　　「為隊長派一名榮譽護衛，」梅丹對杜馬下令。「牠要被安全地護送回派牠來的巨龍身邊。」

　　杜馬行了個禮，陪著那些龍人一起上了樓梯。梅丹在黑暗中逗留了一會兒。他看到地上有一小片白布，是羅拉娜的裙子被龍人撕下的一塊碎片。梅丹走過去把它撿了起來。布片像蛛網般輕軟。他輕輕地將它攤平在手中，摺起來收進衣袖裡。接著他走上樓梯，去護衛太后安全地回家。

１─１９　　孤注一擲

　　綠龍王碧雷在奎靈那斯提森林上空兜著大圈，好確定一切都依牠的計劃進行。但事情發展迅速。牠覺得太快了。牠已經控制了一切。是牠，碧雷，而不是別人。那麼，為什麼牠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不是牠在控制一切，反而牠是被迫行動的呢？就像賭桌上有人推著牠的手，讓牠在別的玩家還沒下注前就丟出了骰子。

　　一開始，牠只不過是單純想拿回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魔法寶物。一件了不起的魔法寶物，卻落在一個殘廢的落魄人類法師手上；那是由某個不起眼的、哭哭啼啼的坎德人給他的。寶物是牠的。這件寶物出現在牠的領土裡，牠領土上的所有東西都是牠的。所有人都明白這點，沒有人對此有異議。在牠很理所應當地要拿回這件寶物時，不知怎麼搞地，牠最後竟然就把自己的軍隊送進了戰場。

　　碧雷認為這都是牠的表親瑪烈赤斯的錯。

　　兩個月前，綠龍王還快活地沉醉在自己枝葉茂密的休養地，根本沒想到會跟精靈對上。哦，也許這個說法不夠準確。牠那時已經組成自己的大軍，用從被牠征服的精靈和人類那裡斂來的巨額財寶來收買傭兵團、地精和大地精的忠誠，用搶掠和謀殺的許諾引誘盡可能多的龍人。牠握緊拴著這些走狗的繩子，不時丟給他們一些精靈的碎肉，吊足他們的胃口。現在牠鬆開了拴狗的繩子，牠覺得自己毫無疑問是會取勝的。

　　然而，牠覺得在這場賭局中還有另一名玩家，一個牠看不到，卻在陰影中注規著一切，在另一場賭局中下了更大賭注的玩家。那個玩家賭牠碧雷會輸。

　　毫無疑問，那肯定是瑪烈赤斯。

　　碧雷不曾提防北方，不擔心騎銀龍的索蘭尼亞騎士或是強大的藍龍藍天。銀龍據牠的間諜說已經消失了，而牠的間諜們普遍認為藍天已經瘋了。牠為了追尋一個人類主人，消失了一段時間，在牠回來後，就開始出現一些傳聞，說牠去了一個被稱為灰色荒野的地方。

　　碧雷不曾提防黑龍黑貂所在的東方。那個令人作嘔的傢伙在自己難聞的沼澤裡過得心滿意足。讓牠爛在那裡好了。白龍冰霜也一樣，那條白龍還沒有足以向碧雷挑戰的力量和才智。不，碧雷提防的是東北方，提防著那雙一直讓牠擔驚受怕的紅眼睛。

　　現在看來瑪烈赤斯最終還是採取了行動，而且是意料之外的奸猾之舉。綠龍就在幾天前才發現牠底下所有的龍──那些克萊恩本地龍曾發誓當牠的盟軍──幾乎全都跑光了。只留下兩頭紅龍，而牠不相信牠們。永遠不能相信紅龍。沒有誰能告訴牠究竟那些龍都到哪兒去了，但碧雷知道答案。這些低等龍都投靠到對方的陣營裡去了。牠們都投向了瑪烈赤斯。碧雷的表親現在一定在嘲笑牠。碧雷咬牙切齒地往前噴出一團毒氣，好像那個奸猾陰險的表親就在牠爪子下等死一樣。

　　碧雷看穿了瑪烈的把戲。那條紅龍在戲弄牠。瑪烈逼著碧雷挑起這場跟精靈的戰爭，逼牠把軍隊困在南方；而就在碧雷消耗著兵力時，瑪烈卻在增強自己的力量。瑪烈騙碧雷摧毀了光明城堡──那裡的密儀教徒早就是瑪烈的龍鱗下叮人的小蟲，不除不快。碧雷現在懷疑正是瑪烈安排好了魔法寶物出現的地點，並刻意讓牠知道。

　　碧雷考慮要召回自己的軍隊，但立即又放棄這個想法。一旦鬆開繩子，那些走狗就不會再回到牠手裡。牠們聞到、嚐到了精靈鮮血的味道，就不會再管牠的召喚。牠很高興自己沒把牠們召回來。

　　碧雷飛得高入雲天，頗為自傲地看著自己的大軍如巨蛇般蜿蜒滑過奎靈那斯提茂密的森林。它前進的速度很慢。有句話是這麼形容的：軍隊是靠補給前進的。隊伍的前進速度就跟沉甸甸的補給車一樣。牠的軍隊不敢不帶糧草，不敢依靠當地的食物過活。牠們本來可以這麼做的，但奎靈那斯提的動物，甚至是植物都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蘋果有毒；用精靈小麥做的麵包讓一整個師病倒了。士兵報告說同伴被藤蔓纏死，被突然掉落的大樹砸死。不過，這都是很容易對付的敵手，用火就可以擊潰它們。整日整夜焚燒奎靈那斯提森林的濃煙密雲，瀰漫了大半個阿班尼西亞。碧雷看著黑煙向空中翻騰，看著風把煙雲吹往西方。牠心情愉悅地呼吸著瀕死的樹木冒出的濃煙。就在牠的軍隊冷酷無情地緩慢向前推進時，碧雷日益強壯。

　　至於瑪烈，牠會聞到戰爭的氣息，會聞到自己末日的惡臭。

　　「雖然是你騙我採取行動的，表親。」碧雷對著西方朝牠怒目而視的紅眼睛說。「不過，你幫了我的忙。很快我就會擁有一片遼闊的領土，會有數以千計的奴隸要聽從我的命令。整個安塞隆都會聽說我打敗了精靈。你的部隊會拋棄你，聚集在我的旗下。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會是我的。法師們再也不能對我隱藏它和它的魔法力量。你在陰影裡躲得愈久，等得愈久，我就變得愈強壯。很快你那顆醜陋的大腦袋就會被掛在我的圖騰柱上，我將成為安塞隆的統治者。」

　　碧雷已經開始估量牠的勝算。但是，牠仍然無法擺脫那種憂慮不安的感覺，總是擔心著在陰影中的某處，在牠盤旋的圈子外，另一名玩家正等待著，觀望著。

　　在遙遠的下方，一雙眼睛確實正盯著碧雷，但那並不是這場賭局中的另一位玩家，或者至少他不能自詡為下注的賭徒。他的那雙眼睛是在賭盅裡骨碌骨碌轉的骰子，被拋在桌面，無目的地四處滾動，一直到停在某個角落，一直到有人宣佈贏家是誰的時候。

　　吉爾薩斯站在一條地道的隱蔽入口處，目不轉睛地盯著碧雷。那條龍碩大無比，凶狠之至。牠長著鱗片的身體臃腫走樣，是那麼地笨重，似乎牠的雙翼要把這一大坨肥肉抬離地面是不可能的事。看起來是不可能，但如果注意到牠肩膀上那些厚實的肌肉和龍翼完全展開時的寬度和長度，就不會那麼想了。碧雷投下的黑影遮天蔽日，將明亮的白晝變成恐怖的黑夜。

　　龍翼的黑影從身上掠過時，吉爾薩斯不禁顫抖，為之膽寒。雖然黑影很快就掠過了，他依然覺得自己還處在那片死亡的陰影中。

　　「那裡安全嗎，陛下？」一個發顫的聲音問著。

　　不，你們這些傻小子！吉爾薩斯很想發火。不，不安全！這個廣大的世界沒有一處對我們來說是安全的。那條龍整日整夜地在空中監視著我們。牠的軍隊，數以千計的強壯人馬正朝這片土地進軍，一路燒殺擄掠。他們用死亡的濃煙遮蔽陽光。我們可以用寶貴的生命拖住他們，卻不能阻止他們。這次做不到。我們逃走，但要逃向哪裡？哪裡才是我們安全的避難所？死亡。死亡是唯一的避難所……

　　「陛下。」那個聲音再次喚道。

　　吉爾薩斯驟然驚醒。「還不安全。」他放低聲音小心地說。「不過現在龍暫時飛走了。現在快進來！快！」

　　這條地道是矮人們建造的眾多地道之一，是為了幫助數以百計的精靈逃出奎靈諾斯及其北部的一些小聚落──那裡已經落入碧雷龍王軍的手裡。地道入口就在奎靈諾斯南邊幾里遠的地方，矮人們已經將地道擴展至城中。就在吉爾薩斯對這些在地面上遇到的精靈流亡者說話時，他的身後就有其他精靈正走下地道。

　　精靈們在六天前就開始撤離奎靈諾斯，吉爾薩斯在那天告知他的子民，他們的家園正遭受龍王碧雷大軍的攻擊。他告訴精靈們真相，告訴他們殘酷的現實。他們熬過這場戰爭的唯一希望就是離開深愛的家園。即使如此，他們也只會以一支民族的形式倖存下來，吉爾薩斯無法向他們提出任何保證，說他們還會是一個國家。

　　他給奎靈那斯提精靈們下了指示。孩子們必須離開。他們是這個種族的希望，一定要被保護。孩子的看護人──母親、父親、祖父母、姑姨叔伯，或是遠親都要跟孩子們一起走。能夠戰鬥的精靈，受過戰士訓練的精靈要求留下來保衛奎靈諾斯。

　　他沒有向精靈們保證他們會逃往一個安全的避難所，因為他無法保證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他不會告訴人民讓人寬心的謊言。奎靈那斯提的人民已經在溫暖舒適、寬心適意的謊言絨毯下沉睡得太久了。他告訴他們事實，而他們沉默著毅然接受了現實。

　　在那一刻，在之後悲傷哀愁的時刻裡，他為他的人民感到驕傲。精靈們夫妻分離，一個帶著孩子離開，一個留下保衛家園。留下的精靈們深情地吻著兒女，緊緊地擁抱他們，囑咐他們要聽話、要乖。吉爾薩斯沒有對他的人民說謊，精靈雙親們也不欺騙他們的孩子。他們不曾許諾說會再次見到他們所愛的家人，他們只是反覆叮嚀著一件事：牢記一切。永遠銘記。

　　吉爾薩斯一個手勢，躲藏著的精靈們迅速溜出樹蔭，枝繁葉茂的樹林保護他們躲過碧雷搜索的視線。那條巨龍到來的時候，林中萬籟俱寂，百獸噤聲，群鳥音息。所有活著的生靈都蜷縮著，顫抖著，一直等到碧雷離去。現在綠龍走了，森林又再次活躍起來。精靈們手中抱著幼子，牽著大一點的兒女，扶著體弱的孩童，從狹窄的溪谷兩側滑下。地道入口設在谷底，用樹枝編成蓋子掩著。

　　「快！」吉爾薩斯一邊打著手勢，一邊注意著綠龍。「快！」

　　精靈們從他身邊跑過，奔進後方地道的黑暗中，矮人在裡面指示著前進的路徑。其中一名矮人一邊打著手勢一邊說著精靈語：「左邊，左邊，一直往左走，小心水坑。」這個矮人正是矮人王塔恩‧哮岩。他的穿著和普通的矮人勞工一樣，鬍子上積了一層泥垢，靴子上覆著泥土和碎石。精靈們絕對猜不出他的身分。

　　精靈們一開始進入安全的黑暗地道時鬆了口氣，很高興能躲到裡面來。但是在一列矮人朝他們打著手勢指點方向，帶著他們走進愈來愈深的地下時，解脫的感覺就變成了不安。精靈不喜歡待在地下，他們不喜歡這種狹隘的地方。他們喜歡看到頭頂的天空，伸展的枝葉，喜歡呼吸新鮮的空氣。在地下，他們覺得悶得很不舒服。地道的氣味是黑暗的氣息，黑色土壤的氣息，還有巨蟲，挖穿岩石的挖地蟲的味道。有些精靈猶豫了，回頭看向身後，看向陽光明亮閃耀著的地方。一位年長的精靈──吉爾薩斯認出那是位住在東塔拉斯的議員──轉過身往回走。

　　「我做不到，陛下。」議員抱歉地對吉爾薩斯說。他急促地喘著氣，臉色蒼白。「我快窒息了！我會死在這下面的！」

　　吉爾薩斯剛想回答，塔恩‧哮岩就走上前，攔住議員的路。

　　「老兄，」矮人抬眼瞧著精靈議員，「沒錯，下面這裡挺黑；沒錯，這裡的味道不好；沒錯，這裡的空氣不夠新鮮。不過，想清楚，老兄，」塔恩豎起一根髒兮兮的手指。「在龍的肚子裡會有多黑？那裡頭聞起來會有多臭？」

　　議員低頭看向矮人，無力地笑了笑。「你說得對，閣下。我沒想到這個。我得承認說這意見很中肯。」

　　議員看了看身後下行的通道，又看了看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他伸出手碰了碰吉爾薩斯的手表示敬意，又朝說服了他的矮人鞠躬行禮。接著，他低下頭，屏氣走進了地道，彷彿打算靠那一口新鮮的空氣走過地下漫長的旅途。

　　吉爾薩斯笑了。「我打賭你以前說過這樣的話，塔恩。」

　　「說過很多次，」矮人撫著鬍子笑道，「很多次了。如果不是我說，就是其他人這麼說。」他指著其他的矮人，「我們都用同樣的話，一直都很有效。」他搖了搖頭。「誰會想到，精靈得在地下過活呢，陛下？」

　　「也許有一天，」吉爾薩斯回擊。「我們不得不教矮人爬樹。」

　　哮岩哼了一聲，不禁大笑起來。他邊搖著頭邊大步走下坑道，大聲鼓勵那些忙碌著的矮人們。他們正忙著清除岔路上的落石，或者檢查用來支撐地道的支柱強度是否足夠，是否安全。

　　最後進入地道的是有十二個人的一家子。剛剛成年的長女負責帶領弟妹。他們的父母都是受過訓練的戰士，都留在城裡參加保衛戰。

　　吉爾薩斯認出這個女孩，記得她曾在不久前他舉行的一個化妝舞會上出現過。他記得她跳的舞，那時她穿著精緻的絲袍，頭上綴著花，眼中閃動著幸福和興奮。如今，她的秀髮未經梳洗，綴著之前藏身處的枯葉。她的裙子破了，在跋涉中弄髒了。她被嚇得臉色發白，但看起來仍那麼勇敢堅強，沒有屈服於自己的恐懼，因為年幼的弟妹都要從她那裡尋找勇氣。

　　從奎靈諾斯來這裡的路上走得很慢。因為白天時碧雷逮到一隊路上的精靈，用一團毒氣把他們全都殺了，所以精靈們不敢在開闊的地方走動。他們在森林裡躲著，綠龍飛過時，他們就像看到狐狸出現的兔子般動也不動地躲著。因此他們的前進速度很慢，讓人心碎的緩慢。

　　就在吉爾薩斯保持警戒的時候，那個精靈女孩從樹葉和松針堆成的隱蔽處抱出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她招呼其他弟妹跟緊自己，接著就朝地道跑來。年長的孩子把年幼的揹在背上，跟在她後面跑。

　　她要去哪裡？西瓦那斯提想。一片對她來說與夢境相差無幾的土地。那是個悲傷的夢，因為她一直以來聽到的話都是說西瓦那斯提精靈既不喜歡，也不信任奎靈那斯提的精靈遠親。然而現在她卻要前去請求他們讓她避難。甚至在到達西瓦那斯提之前，她和她的兄弟姐妹還要在地下走過漫漫長路，然後回到地面，穿過乾旱貧瘠、空曠無垠的灰燼平原。

　　「快，快！」吉爾薩斯催促著，似乎瞥見了綠龍越過樹梢。

　　在最後一個孩子也跑進地道後，他伸出手拉下斜支在一旁的樹枝門，把它拉過來蓋住地道口。

　　精靈女孩停了一會兒，迅速地點著人頭，滿意地看到所有弟妹都在身邊，於是抬起頭朝吉爾薩斯微微一笑。她把小妹挪到背上好讓她舒服些，接著轉身走下地道。

　　她的一個弟弟猶豫著，「我不想走，翠娜。」他的聲音顫個不停。「這裡好黑。」

　　「不，不，這裡不黑。」吉爾薩斯說。他指著懸在洞頂的一個球，從球裡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輝，照亮了黑暗。「你看到那盞燈了嗎？」吉爾薩斯問著那個孩子。「整條地道裡你都會看到這樣的燈。你知道是什麼讓它發光的嗎？」

　　「是火嗎？」男孩困惑地猜著。

　　「是一隻蟲寶寶。」吉爾薩斯說。「成年的大蟲幫我們挖出地道，牠們的孩子照亮我們的路。你現在不會怕了，對吧？」

　　「不怕。」年輕的精靈回答。他姊姊生氣地看了他一眼，他頓時紅了臉。「我是說，我不怕了，陛下。」

　　「很好。」吉爾薩斯說。「那麼快走吧！」

　　地道深處傳來矮人語的大聲叫嚷，接著又用精靈語重複道。「讓路！巨蟲來了！讓路！」

　　那個矮人說的精靈語聽起來就像是塞了一嘴的石頭。孩子們沒聽清楚在嚷什麼。吉爾薩斯一步跳向他們的大姊。「退後！」他朝其他的孩子喊。「退後靠牆！快！」

　　地道的地面開始搖動。

　　他一把抓住嚇呆了的女孩，把她從路中間拉開。她被嚇壞了，而她背上的妹妹開始驚聲尖嚎。吉爾薩斯抱起小孩，盡力安慰她。其他的孩子瞪大眼睛，圍到他身旁。有些孩子開始哭了起來。

　　「看一看！」他朝他們微笑。「不必害怕，牠是我們的救星。」

　　矮人們用來挖地道的一條巨蟲在坑道的另一頭出現了。這蟲子沒有眼睛，因為牠已經習慣生活在地底的黑暗中。在牠頭上長著兩隻角，一個矮人坐在蟲背上的大籃子裡，手裡緊握著皮鞍具的韁繩。鞍具纏在兩隻蟲角上，可以讓騎手像精靈騎手控制馬一樣，掌握挖地蟲的前進方向。

　　巨蟲根本不在意背上的矮人，牠在乎的只有食物。牠朝洞壁那些堅硬的岩石上噴出漿液，漿液迅速在岩壁上嘶嘶作響，開始冒泡，大塊的石頭裂開來落到坑道的地面上。挖地蟲張開嘴咬住一塊石頭，把它吞了下去。

　　巨蟲爬近了，看起來非常嚇人。牠身形巨大，波動起伏、佈滿黏液的紅棕色身體塞滿半條地道。地面在沉重的巨蟲身下搖動。被稱為牧蟲夫的矮人們拉動連在巨蟲身上皮箍的韁繩，幫騎手引導挖地蟲的前進方向。

　　巨蟲接近吉爾薩斯和孩子們時，牠突然轉過盲眼的頭，想朝著他們所在的岩壁而來。吉爾薩斯一時間深怕他們會被壓扁。女孩抓緊了他。他把她拉到身後靠著牆，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和其他孩子。

　　牧蟲夫發現了異狀，迅速做出反應。矮人們大聲咒罵扯著皮繩，對巨蟲又捶又戳。挖地蟲發出一陣巨響，轉過頭繼續享用牠的岩石大餐。

　　「好啦，現在你們看到了。這一點也不可怕。」吉爾薩斯故作輕鬆地說。

　　孩子們看來並沒有完全打消疑慮，但聽到姊姊的一聲喝斥後，他們排成一排跟著走下地道。從巨蟲身邊走過時，他們警覺地盯著牠。

　　吉爾薩斯仍然留在後面等著。他向妻子保證過會在地道口跟她碰面。他正準備往入口走的時候，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親愛的。」她招呼著。

　　她的碰觸溫柔輕和，嗓音輕柔甜蜜。她一定在他還在照顧著孩子們的時候就走進地道了。他微笑地看著她，燈光在她的金髮上閃爍時，巨龍帶來的絕望黑暗消散殆盡。一兩個吻是他們在這次短暫相逢中所能分享的一切，兩人都有消息要告訴對方，有緊急的事要商討。

　　他們兩人同時開了口。

　　「親愛的，我們聽說的消息是真的。屏障垮了！」

　　「親愛的，矮人同意了！」

　　他們同時停下來看著彼此，大聲笑了起來。

　　吉爾薩斯不記得上一次自己大笑，或是聽到妻子大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他覺得這是個好徵兆。「妳先說。」

　　她剛打算開口，但接著四下看了看，皺起眉。「普蘭切特在哪裡？你的護衛在哪裡？」

　　「普蘭切特留下來幫元帥處理幾個龍人。至於我的護衛，我命令他們回奎靈諾斯。別生氣，親愛的，」吉爾薩斯微笑著，「他們要幫忙準備展開防禦。那妳的護衛在哪裡呢，牝獅女士？」他學著她的語氣反問道。

　　「在附近。」她笑著回答。她的精靈戰士近在咫尺，而他從來看不到聽不到他們，除非他們想讓他察覺。她的笑意在唇邊眼角消退了。「我們遇到過那個女孩和那些孩子們。我提議派一名護衛給她，但她拒絕了。她說自己不願從戰鬥中帶走任何一個戰士。」

　　「幾個星期前她才剛在自己的第一場舞會上跳舞。現在，她走進一條地道，為了活命而逃跑。」他哽住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我們的人民是多麼勇敢！」他聲音沙啞地感嘆著。

　　他們兩個站在地道之中，地面在腳下搖動。矮人牧蟲夫大聲叫喊著驅趕巨蟲。矮人們蹲伏在入口處，等著幫助更多的逃亡者。往更深的地道去的其他精靈從他們兩人身旁經過。他們看到了他們的國王，於是點頭微笑著向他致意，似乎這樣由矮人指引著走在漆黑昏暗、搖動不休隧道裡的逃亡，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吉爾薩斯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妳已經確認我們聽說的最初報告是真的？」

　　牝獅從額前拂開一絲亂髮。「對，但屏障崩垮意味著什麼，無論是吉是凶，我們都不知道。」

　　「出了什麼事？這是怎麼發生的？是西瓦那斯提自己解除它的嗎？」

　　她搖了搖頭，那些讓她得名「牝獅」的蓬鬆金色捲髮，又一次遮住她的臉龐。她的丈夫抬起手，深情地將它們拂到她腦後。他喜歡看著她的臉。一些奎靈那斯提精靈貴婦的膚色像奶油和紅玫瑰的奇妙混合，因此她們輕視卡岡那斯提精靈，因為後者的皮膚因日曬而成了深褐色。

　　別人可以從吉爾薩斯的方下顎和稍圓的眼睛看出他的人類血統，而她的臉則和他的臉龐不同，完全是精靈的模樣：心形臉蛋和杏眼。她身形健美，而不是纖巧細弱，她的目光大膽而果斷。看到他目光中的濃濃愛意和讚賞之情，牝獅抓住他的手，吻著他的掌心。

　　「我想你。」她柔聲說。

　　「我也想妳。」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擁她入懷。「妳覺得我們會有和平的一天嗎，親愛的？會不會有一天，我們能在一起睡到太陽升起，醒來後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嗎？」

　　她沒有回答。他吻著她濃密的頭髮，將她擁得更緊。

　　「魔法屏障怎麼了？」他最後問道。

　　「我和一名親眼看見屏障崩垮的荒野跑者談了一會兒，但他想找到阿爾瀚娜和她的人馬時，他們已經走了。這出乎我們的意料。阿爾瀚娜很可能是立刻就穿過邊界進了西瓦那斯提。我們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得知她的消息了。」

　　「我一直都無法讓自己相信這消息是真的。」吉爾薩斯說。「是妳減輕了我的顧慮，除去了我的恐懼。西瓦那斯提解除屏障表示他們願意再次參與世務。我會立刻派出使者告訴他們我們的處境，並要求援助。我們的人民會到那裡尋求食物、休息和庇護。如果我們的計劃失敗，奎靈諾斯陷落的話，在我們遠親的協助下，還能組織一支大軍。我們會回來把巨龍趕出家園。」

　　牝獅把手貼在他的唇上。「噓，親愛的。你先別想那麼多。我們還不確定西瓦那斯提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屏障會垮掉，這些代表著什麼。荒野跑者說生長在屏障周圍的生靈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奄奄一息。也許屏障不是對西瓦那斯提的祝福，而是個詛咒。」

　　「還有一個現實問題，」她無情地加上一句。「我們的西瓦那斯提遠親過去表現得非常不友善。他們把你舅舅波修士貶為闇精靈。他們對你父親毫無敬愛可言。他們認為你是個雜種，你母親則更糟。」

　　「他們不能拒絕我們。」吉爾薩斯沉下了臉。「他們不會的。妳應該要往好處想，親愛的。我相信屏障的崩塌代表西瓦那斯提精靈心境的改變。我用希望支撐著人民。他們將橫過灰燼平原。他們會到達西瓦那斯提，而一到那裡，我們的遠親會歡迎我們。旅程艱辛，但妳知道我們的人民比任何人都勇敢。就像我們在那個年輕女孩身上看到的那麼勇敢。」

　　「對，旅程的確非常艱辛。」牝獅真誠地盯著丈夫。「我們的同胞能挺過去，但他們需要一個領袖，一個在我們疲倦飢渴時，在不能休息、沒吃沒喝的時候仍催促我們前行的領袖。如果我們的國王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會追隨他。在我們到達西瓦那斯提時，我們的國王會是我們的使者。我們的國王為我們說話，讓我們不會看上去像一群乞丐。」

　　「議員們、族長議會──」

　　「──會起內訌，吉爾薩斯，你知道的。三分之一的議員會想往西而不是往東，三分之一想往北而不是往南，還有三分之一哪裡都不想去。他們會吵上幾個月。就算他們總算設法到了西瓦那斯提，他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出三百年前的事大吵一架，那麼一切都完了。只有你，吉爾薩斯。你是唯一有希望擔負這項重任的人；你是唯一可以整合各種派系，帶領人民穿越沙漠的人；你是唯一可以消除去西瓦那斯提一路上障礙的人。」

　　「但是，」吉爾薩斯爭辯道。「我不能分身兩地。我不能既要保衛奎靈諾斯而戰，同時又帶著人民穿越灰燼平原。」

　　「對，你是不能。」牝獅同意他的意見。「你一定得讓別人負責奎靈諾斯的防禦。」

　　「哪種國王會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而把他的人民丟在後面送死的？」吉爾薩斯皺著眉反問。

　　「是那種確信留下來的最後一名戰士都不會白白犧牲的國王。」他的妻子說。「不要以為沒有留下來跟巨龍作戰就是輕鬆的任務。你是在要求在森林出生，生長在青蔥花園和有豐富水源的人民穿越灰燼平原，穿越一片只有不停流動的沙丘和毒辣陽光的貧瘠之地。讓我負責奎靈諾斯的──」

　　「不，」他立即反對。「我不想聽。」

　　「親愛的──」

　　「我們不討論這個。我說不，就是不。沒有妳在身邊，我怎麼能做到妳告訴我說一定要做到的事？」吉爾薩斯反對，聲音激動地揚了起來。

　　她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看，讓他平靜了下來。

　　「我們不提這個了。」他對她說。

　　「但我們總有一天要談的。」

　　吉爾薩斯搖頭。他緊抿著嘴，「別的消息呢？」他突然問道。

　　牝獅知道丈夫的脾氣，知道再繼續爭辯是不會有結果的。「我們的人正在騷擾碧雷的軍隊。但他們的人數太多了，我們就像是騷擾一群餓狼的小蟲子。」

　　「讓妳的人撤退，要他們往南去。如果奎靈諾斯淪陷了，會需要他們保護倖存者。」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下令。」她說。「我已經這麼做了。從現在開始，碧雷的軍隊會毫無阻礙地前進，燒殺搶掠。」

　　吉爾薩斯覺得剛才溫暖著自己的希望從血中滲出溜走，又一次把他丟在刺寒的絕望之中。

　　「不過我們會復仇的。你剛才說矮人同意了你的計劃。」牝獅後悔自己說得那麼直接，想要讓他從低落的情緒中振作起來。

　　「對。」他說。「我告訴了塔恩‧哮岩。我們是碰巧遇到的。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我原以為要騎馬去索巴丁見他，但他親自負責這裡的工作，所以我們能立即解決事情。」

　　「他知道也許他自己的子民會因為保護精靈而死嗎？」

　　「他比我們更清楚矮人將要付出的代價。但他們仍願意作出犧牲。『要是那條大綠龍吞掉奎靈那斯提，接下來牠就會想吃掉索巴丁了。』他這麼告訴我。」

　　「矮人軍隊在哪裡？」牝獅逼問道。「他們正躲在地下準備保護索巴丁。但如果這樣一支有數十萬強壯戰士的軍隊能幫忙，我們能抵擋住碧雷的進攻──」

　　「親愛的，」吉爾薩斯溫柔地開了口。「矮人有權保護他們的家園。如果是他們遭受攻擊，我們精靈會趕去支援嗎？他們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他們拯救了無數的生命，而且準備著為了與自己無關的理由犧牲性命。他們應該被稱頌，而不是被苛求。」

　　牝獅挑釁似地盯著他好一會兒，接著聳聳肩，苦笑著說。「當然，你說得對。你顧及到雙方，而我只看到一面。所以我要再說一次，一定得由你來帶領人民。」

　　「我說了我們以後再討論。」吉爾薩斯回嘴的語氣相當冷淡。

　　「我在想，」他轉移了話題。「不知道那個女孩在夜裡獨自醒來時會哭嗎？即使她負責照顧的孩子們就睡在她旁邊，甚至在那麼深的黑暗中仍然信任著她。」

　　「不會的。」牝獅回答。「她不會哭，因為其他的孩子會醒來，會因為看到她的眼淚而失去信心。」

　　吉爾薩斯深深地嘆了口氣，擁緊愛妻。「碧雷已經越過邊界侵入我們的國土。龍王軍到奎靈諾斯還有多少天？」

　　「四天。」牝獅說。

１─２０　　向耐德蘭進軍

　　米娜的一小隊人馬只有一百來人，騎士們跟隨她從恐怖的奈拉卡溪谷到聖克仙城，到西瓦那斯提，現在則是來到這片奇異的土地。

　　巨龍們飛入的黑暗是如此深沉，加爾達看不到飛在他身旁的薩繆瓦爾隊長，甚至看不到自己騎著的那頭龍的長尾和雙翼。他只能看到一頭龍，就是米娜騎的怪龍。那條幽靈龍閃爍著奇異的虹彩，既可怕又美麗。紅、藍、綠、白，兩頭龍魂纏在一起混成的紅藍色，還有鮮綠色，這些顏色不停變幻著，讓他頭昏目眩，不得不別開視線。

　　但他的目光又不禁轉回到幽靈龍身上，牠是那麼絕美，讓人充滿敬畏感。他不知道米娜從哪裡來的勇氣騎上這麼一個像晨霧般沒有實體的東西，因為他可以透過那頭龍的身體，看到後方的黑暗。米娜看來毫無疑慮，而她的信心被事實所證實，因為幽靈龍載著她平安地飛越安塞隆的天空，輕柔又恭敬地載著她降落地面。

　　其他巨龍跟著降落在一片廣闊的平原，讓騎手下來後，再次騰往空中。

　　「聽從我的召喚。」米娜告訴那些巨龍。「我會需要你們。」

　　龐大的紅龍、敏捷的藍龍、奸猾的黑龍、冷漠的白龍和機靈的綠龍，都低垂著頭，展開雙翼，在她面前彎下總是傲然高昂的脖頸。幽靈龍再次盤旋在她上空，接著消失了，彷彿是隱入黑暗之中。其餘的巨龍展翼高翔，飛往不同的方向。隨著一陣幾乎把人都吹跑的烈風，巨龍們離開了，人們再次用雙腳站在地面，站在一片沒有山巒起伏的奇異之地，完全不知道身處何方。

　　直到米娜告訴他們。「耐德蘭。」她說。

　　這片土地曾由一名叫索思的索蘭尼亞爵士所統治。索思爵士受神命阻止大災變，卻未能達成，因而給自己和這片土地降下了詛咒。在大災變之後，那些受詛咒的靈魂，無論是生魂或是死靈都發現耐德蘭是個避難所，因此都棲息在這裡的深深暗影之中。聽說這片地域變成了不法之徒的隱匿點，掌管這片土地的索蘭尼亞騎士幾次嘗試要清除這些邪惡之徒。但這被證實是沒有用的。很快地，騎士們就不再進入林地，將此留給被詛咒的索思爵士去統治。耐德蘭是一片無人地域，除非萬不得已，沒有任何活物會到這個地方來。

　　這裡以邪惡著稱，甚至連奈拉卡黑暗騎士也這麼認為，因為死靈爵士與任何活人的統治政府都沒有聯盟關係。米娜的騎士和士兵們排好隊列，毫無怨言地跟著她前進。他們是那麼依賴她、相信她，相信唯一真神，所以他們不曾懷疑她的判斷。

　　米娜的人馬安然無恙地進入了耐德蘭。他們沒有遇上任何敵人，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他們在打造灰寶石的年代就已存在的巨大柏樹林中行軍。他們沒有看到任何活物，沒有松鼠或小鳥，沒有老鼠或花栗鼠，沒有鹿，沒有熊。他們也沒有看到任何死靈，因為他們之中沒有誰擁有魔法，所以死靈對他們不感興趣。但士兵和騎士們都感覺到死靈就在周圍，彷彿被看不見的眼睛盯著。在這奇異的林中行軍好幾天後，義無反顧地跟隨著米娜進入耐德蘭的人們，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處境了。

　　加爾達脖子後面的皮毛刺痛地抽搐著，他老是不停回頭去看是否有誰跟在他後面。薩繆瓦爾小聲地抱怨著，而且只在米娜聽不到他說什麼的時候才出聲說自己「鬼上身」了。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自己手腳冰冷，烤火也取不了暖，而且肚子疼得厲害。樹枝砸在地面的響聲把他們嚇得趴倒在地，害怕地發著抖，直到有人發現真相為止。他們羞紅了臉，站起身繼續前進。

　　雖然米娜對他們說完全不需要派人守夜，他們還把守夜的衛兵人數增加了一倍。她沒有解釋為什麼，不過加爾達猜想他們是被那些不必睡覺的東西護衛著。他不確定這個想法，但他常常從一個夢中驚醒，夢裡有數以百計的人站在他身旁，低頭看著他，眼中除了痛苦外，什麼都沒有。

　　米娜在這次征途中異常的沉默。她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拒絕任何人作伴，也不跟任何人說話，然而有時加爾達會看到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是在說些什麼。他有一次大膽問她是在跟誰說話，她回答說，「跟它們說話。」手指著空蕩蕩的地方。

　　「是那些死靈嗎，米娜？」加爾達猶豫地問道。

　　「那些死者的靈魂。它們不再需要曾收容自己的軀殼。」

　　「您能看到它們？」

　　「唯一真神給了我這樣的能力。」

　　「但我看不到。」

　　「我可以讓你看到它們，加爾達。」米娜對他說。「但你會發現這讓人非常不舒服且不安。」

　　「不，米娜，不，我不想看到它們。」加爾達急忙說。「有……它們有多少？」

　　「數以千計。」她說。「成千上萬，千千萬萬。渾沌之戰後這個世上所有死者的靈魂都在這裡，加爾達。這就是它們的數目。而每天都有更多靈魂加入它們的行列。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死去的精靈，為保衛聖克仙城而死的戰士，為產下兒女而死的母親，生病夭折的孩子，老死在床的長者──所有這些靈魂都隨著一條寬廣的河流湧進耐德蘭。唯一真神引導它們來到此地，等著聽從唯一真神的指示。」

　　「您說的是渾沌之戰後的死靈，那之前的靈魂去了哪裡？」

　　「那些被祝福的靈魂去了別的國度。被詛咒的靈魂則留在這裡，直到它們學會應當在活著的時候就學到的教訓。然後它們也會離開這裡去另一個地方。以前的神鼓勵靈魂離去；以前的神不給靈魂選擇的機會；以前的神對靈魂不願離去的現實不理不睬。其實它們想要留在這個世上，盡其所能地幫助生者。唯一真神看到了，恩准它們繼續留在這個世上侍奉真神。於是它們這麼做了，加爾達。它們以後也會這麼做。」

　　米娜琥珀色的雙眼盯著他。「你不會想離開吧，是嗎，加爾達？」

　　「我不想離開您，米娜。」他回答說。「比起死，我更害怕這個。害怕我會離開您。」

　　「永違都不會的，加爾達。」米娜溫柔地說著。那雙琥珀溫暖起來。她的手碰著他的手臂，她的碰觸就像琥珀色的雙眼般溫暖。「我向你保證，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加爾連覺得不安。他猶豫著是否要說出下一句話，可是又擔心會讓她不高興。但他是她的副將，不僅對她負責，也要對所有屬下負責。

　　「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米娜？我們的人不喜歡這片森林。但我無法責備他們。活人在這裡沒有立足之地。這裡不需要我們。」

　　「不會太久了。」她說，「我得去拜訪一位住在森林裡的居民。是的，他住在這裡。」她特別強調那個字。「一個名叫達拉馬的法師。也許你聽過這個人？」

　　加爾達搖搖頭。他盡可能不跟法師打交道，對他們本人或是他們的事都沒興趣。

　　「拜訪過他之後，」米娜繼續說。「我得暫時離開──」

　　「離開？」加爾達不知不覺抬高了音量。

　　「離開？」薩繆瓦爾隊長跑了過來。「怎麼回事？誰要離開？」

　　「米娜。」加爾達壓著嗓子說。

　　「米娜，隊伍還留在這裡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您，」薩繆瓦爾說。「如果您走了──」

　　「我不會去太久。」米娜皺起眉。

　　「不管去多久，米娜，我不確信我們能控制得了這群人。」薩繆瓦爾說。他左顧右盼，不時回頭看著身後。「而且我不會責怪他們。這地方受了詛咒，鬼魂到處爬。我覺得它們爬得我滿身都是！」

　　他打了個冷顫，一邊摩挲著自己的手臂，一邊害怕地看著四周。「只有眼角的餘光才會看到它們。你一盯著它們，它們就不見了。這可真夠受的，夠讓人發瘋了。」

　　「我會告訴大家，薩繆瓦爾。」米娜回應道。「你和加爾達也要跟他們說說，得給他們做出榜樣，表現出不害怕的樣子。」

　　「就算我們真的害怕。」牛頭人發著牢騷。

　　「死靈不會傷害你們。它們被要求在這裡集合的目的僅有一個。是唯一真神給它們的命令。它們為真神效力，而我身為唯一真神的使者，所以它們也為我效力。」

　　「那個目的是什麼，米娜？您一直提到，卻總是不告訴我們。」

　　「會真相大白的。你得有耐心，有信心。」米娜說，琥珀色的雙眼冰冷無情。

　　加爾達和薩繆瓦爾對看了一眼。薩繆瓦爾站著不動，不再把頭轉來轉去，也不再摩挲手臂了，唯恐會讓米娜不高興。

　　「您要去多久？」加爾達問。

　　「你跟我一起去那個法師的塔。接著我要往北去，跟統治帕蘭薩斯的巨龍說幾句，那頭龍叫凱蘭卓斯，不過我都叫牠藍天。」

　　「藍天？牠根本就不在那邊了。所有人都知道牠為了某些奇怪的任務離開了。」

　　「那條巨龍就在那裡。」米娜說。「牠在等我，雖然牠自己並不知道。」

　　「也許是等著攻擊您。」薩繆瓦爾哼了一聲。「牠不像我們的藍龍，米娜。這個藍天是個屠夫。牠吃掉自己的同類來獲取力量，就跟瑪烈赤斯一樣。」

　　「您不該獨自去那種地方，米娜。」加爾達匆忙勸道。「帶著我們的幾個人一起去。」

　　「唯一真神的手打敗了湛青‧血暴。」米娜固執己見。「如果藍天膽敢忤逆真神的命令，那麼唯一真神的手也將打敗牠。藍天會聽命的。牠沒有選擇。牠不得不從命。」

　　「你們也會遵從我的命令，加爾達、薩繆瓦爾隊長，」米娜加上一句，「士兵們也一樣。」她的語調和眼神都緩和了下來。「你們不必擔心。唯一真神獎賞順從的人。你們在死靈的森林中會很安全。它們會保護你們，它們不會傷害你們。繼續前進，加爾達。我們得快一點。世上的事情都發展得太快了。我們受到召喚。」

　　「我們受到召喚。」加爾達在米娜走入森林深處後低聲嘟噥著。「看來我們總是被呼來喚去。」

　　「被召喚迎往勝利，」薩繆瓦爾隊長發表不同的意見。「被召喚迎往榮耀。就算被呼來喚去我也不介意，你呢？」

　　「不，就這一部份而言，不介意。」加爾達表示同意。

　　「除了這地方把我們嚇得屁滾尿流之外，那還有什麼問題。」薩繆瓦爾的目光掃過黑影幢幢的森林，打了個寒顫。

　　「我想我喜歡自己在決策中能提供意見，」加爾達嘟噥。「能有所選擇。」

　　「在軍隊裡？」薩繆瓦爾呵呵笑了起來。「要是你這麼想的話，你還是隻小牛的時候，你母親肯定摔傷過你的頭！」

　　他順著小徑望去。米娜已經走出他的視線。「走吧！」他不安地說。「我們跟上，愈快走出這片地方愈好。」

　　加爾達沉思著。薩繆瓦爾說的當然對。在軍隊裡只需要聽從命令。軍人不會投票決定自己是不是願意衝進城裡，是不是願意面對密集的箭雨，或是讓一鍋沸油潑到自己頭上。軍人只能依令行事。加爾達知道規矩，而且遵守規矩。現在這命令又有什麼不同？

　　加爾達不知道。他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

１─２１　　不速之客

　　帕林從研讀的書本上抬起視線，揉了揉溢出淚水的眼睛和僵硬的肩頸。他一度清晰的視力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差了。他還能看清遠處的東西，但看書就不得不戴上眼鏡，或者沒有眼鏡時（他總是忘了他把眼鏡放到哪裡去了），就得低頭貼近書頁才能看得到字。他惱怒地砰一聲合上書本，把它推過桌面，桌上另一頭已經堆著一些沒用的書。

　　帕林不抱希望地瞥了一眼從書架上找到但還沒讀的書。他之所以選這些是因為他認出封面上叔叔的筆跡，是因為這些書都是關於魔法寶物的。他不指望作者們會特別提到時光旅行裝置。

　　老實說，他發現這些書讓人沮喪。書裡提到魔法和掌管魔法的神祇，讓他滿心都是回憶、期盼和渴望。他所在的房間，他叔叔的研究室，也同樣讓人感到沮喪。

　　他回想起昨天與達拉馬的一席交談，就在那天坎德人被發現不見了，那天帕林堅持要進叔叔以前的研究室，翻查雷斯林的魔法書，指望能找到關於時光旅行裝置一些有用的內容。

　　「我知道法師議會要求鎖上雷斯林的研究室，」帕林邊說邊跟達拉馬順著大法師之塔中央那不可靠的迴旋樓梯往上走──大法師之塔這名字現在已經不合適了，因為大法師早就已經是過去的事。「不渦法師們都消失了，因為魔法消失了。我認為他們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達拉馬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你真是個傻瓜，馬哲理。你真以為我會遵守帕薩理安下的禁令，不讓自己進去嗎？我老早以前就打破了封印。」

　　「為什麼？」

　　「你還猜不出來嗎？」達拉馬挖苦道。

　　「你指望能找到魔法。」

　　「我曾想過……哦，以前想過的事情沒什麼關係。」達拉馬聳了聳肩。「通往無底深淵的通道……法術書……也許會剩下些什麼。也許我希望夏拉非的力量會留在他走過的地方。或許我只是希望能找到神祇……」

　　達拉馬輕聲說著，凝視著黑暗，看進一片虛空。「我瘋狂地尋找，結果沒找到神祇，而是找到了死亡。我找到了死靈法術，或者是它找上了我。」

　　他們爬上樓梯，站在那扇擁有許多回憶的門前。那扇門曾經看起來是如此壯麗，如此難以親近，如今看起來又小又破。帕林提醒自己，他上一次看到這扇門後，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曾守衛此處的不死生物如今已經離開。」達拉馬說。「再也不需要它們了。」

　　「通往無底深淵的通道怎麼樣了？」帕林問。

　　「它現在不通往任何地方，門後面什麼也沒有。」達拉馬回答。

　　「我叔叔的法術書呢？」

　　「珍娜可以在她的店裡賣個好價錢，但那只不過因為它們是珍奇骨董罷了。」達拉馬打開魔法鎖。「要不是因為有坎德人在，我根本不必鎖上門。」

　　「你不進來嗎？」帕林問。

　　達拉馬拒絕了他的邀請。「這看來沒什麼希望。我要繼續去找坎德人。」

　　「他已經失蹤了一天一夜。如果泰斯還在這裡，他當然不會過那麼久還不來煩我們。面對現實，達拉馬，他已經逃走了。」

　　「我在塔周圍都佈下了魔法。」達拉馬沉著臉說。「坎德人不可能逃走。」

　　「是啊，大家都這麼說。」帕林嘲諷地說道。

　　走進曾經屬於叔叔雷斯林的研究室時，帕林感覺到一陣敬畏和興奮的戰慄，他叔叔曾在這裡施用過最強大、最可怕的法術。但那些感覺很快就煙消雲散，變成傷感和失望，那種感覺就像是回到童年的家中，發現那裡比我們記憶中的要小，而且現在的主人將它置之不理。

　　傳說中的石桌，一張大得足以讓牛頭人整個躺在上面的桌子，如今佈滿灰塵和老鼠屎。罐子裡曾裝著雷斯林嘗試創造生命的實驗品，它們仍擺在架子上，但裡面的東西已經死去，已經乾枯。那些傳說中的法術書的著作者不僅有雷斯林‧馬哲理，還有大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如今這些書散亂地堆著，書脊業已腐朽，骯髒的書頁上覆著蛛網。

　　帕林站起身，伸展僵硬的雙腿。他提起方才被擱在一旁，為他在看書時提供照明的燈，走到研究室的盡頭，站在通往無底深淵的時空通道前。

　　這可怕的通道是由克萊恩上的法師建造的，允許那些具有信心、勇氣和力量的法師進入塔克西絲神后的黑暗國度。雷斯林‧馬哲理做到了，也付出了極高的代價。通道的邪惡力量是那麼強大，所以達拉馬在成為塔的主人後，封上了研究室和裡面的一切。

　　曾遮蓋在通道前的布幕已經腐爛，變成落在周圍的一堆破布。五個龍頭的雕刻曾為了向黑暗神后表示敬意而發亮，如今也已黯然無光。蛛網遮住了龍頭的眼睛，蜘蛛爬進它們的嘴裡。它們曾發出無聲的狂嘯，如今看來卻是在苟延殘喘。帕林往龍頭後方看去，看進通道之中。

　　曾是一片無垠曠野的地方，現在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不大，滿是灰塵，成了蜘蛛的家園。

　　聽到袍子在樓梯上磨出的沙沙響聲正朝研究室來，帕林急忙從通道前離開。他回到位置上，假裝癡迷地研究著遠古的法術書。

　　「坎德人跑了。」達拉馬邊說邊推開了門。

　　帕林瞧了一眼闇精靈冰冷而帶著怒意的表情，忍著沒有說出的那句「我早告訴過你」。

　　「我施了個法術顯示屋裡所有活物的位置。」達拉馬繼續說著。「但我只看到你和無數老鼠的位置，卻沒有坎德人。」

　　「他怎麼出去的？」帕林問。

　　「跟我到圖書室來，我指給你看。」

　　帕林不會後悔離開研究室。他把還沒讀的書帶著。他不打算再回來，也會為自己回到這裡的舉動而後悔。

　　「我真是太大意了，竟沒想到要在煙囪上施法術！」達拉馬有點激動。他彎腰走進壁爐，打了個手勢弄出照明的光。「看，你能在爐子裡看到非常多的煙灰，還有幾塊明顯是被弄掉的碎石。煙囪很窄，很長，爬起來很費勁。但這只會鼓勵一個坎德人去冒險，而不是阻止他。他一出煙囪就能順著樹幹往下爬，然後一路向前去耐德蘭。」

　　「耐德蘭滿是亡魂──」帕林開口道。

　　「對一個坎德人來說，又是一項額外的誘惑。」達拉馬冷淡地打斷他的話。

　　「是我的錯。我本來應該盯著他的。不過，老實說，我沒想到會有一條路讓他給逃了出去。」

　　「就像倔強的小動物一樣可恨，」達拉馬說。「你想要擺脫牠的時候，總是甩不掉；一旦想留下牠，又無法綁牢。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現在可能正往褔羅參的路上。」

　　「死靈──」

　　「它們不會去煩他。它們追逐的只有魔法。」

　　「搶來魔法，然後拿來給你。」帕林酸溜溜地說道。

　　「只會給我一小部份。至於剩餘的去了哪裡，我也查不出來。我幾乎能看到遠處浩瀚的魔法汪洋，卻只能得到幾滴勉強解渴。永遠都不會讓人滿意的。一開始，在幻影法師帶我去發現死靈法術時，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我的力量廣大無邊。我以為搬到這裡來能增強我的法力。但我發現得太遲了，結果走進自己的牢籠。

　　「接著我從珍娜那裡聽說你偶然得到了時光旅行裝置。多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希望，終於可以找到一條出路了。」

　　「找到你的出路。」帕林冷冰冰地說。

　　「我們所有人的出路！」達拉馬反駁，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瞬火光。「然而我找到的是什麼？你已經弄壞了它。不僅如此，你還在光明城堡把它的零件撒得到處都是！」

　　「總比讓碧雷拿到它好！」

　　「也許牠已經得到它了。也許牠夠聰明，能把那些七零八落的零件拼湊起來──」

　　「牠不可能把它拼回去。我也不確定我們是否能把它拼回去。」帕林指著堆在桌上的書。「我沒找到任何關於如何處理破碎寶物的參考意見。」

　　「因為它根本不是用來被打破的。它的製造者沒想過死靈會從它那裡吸取魔法。他怎麼想得到？這種事情從來不曾在眾神還在的克萊恩上發生過。那個我們瞭解的克萊恩。」

　　「為什麼死靈會從現在開始吸取魔法？」帕林納悶著。「為什麼不是五年前或十年前？就和你能使用死靈法術一樣，我可以用野魔法，金月和密儀教徒可以用治療術。死靈從來從沒干擾過我們。」

　　「我們之中最睿智的人也不清楚這些死者的靈魂發生了什麼事。」達拉馬沉思著。「我們知道某些死者的靈魂留在這裡，它們像你叔叔一樣被束縛在這個世界，或者是被詛咒要留在這裡。其他的靈魂呢？它們去了哪裡？因為從來沒有靈魂回來告訴過我們，所以我們從來都不知道究竟。」

　　「帕拉丁的牧師教誨說，被祝福的靈魂將離開這個生命的驛站前往下一站。」帕林說。「我父母是這麼相信的。不過──」

　　他掃視著窗外，希望著，也害怕著會看到自己父親的靈魂在那些不幸的鬼魂之中。

　　「我來告訴你我的想法。」達拉馬說。「注意，這只是我所推測的，不是我確切瞭解的。如果死靈曾被允許離開的話，那麼現在它們不能走了。在風暴之夜……你還記得那場恐怖的風暴嗎？」

　　「記得。」帕林回答。「那是一場不尋常的風暴。它充滿了魔法。」

　　「在風暴中有一個聲音。」達拉馬說。「一個伴著雷聲隆隆，閃電劈啪的聲音。我幾乎就要聽到它並聽懂它了，但還是沒能聽清楚。那聲音當晚發出了召喚，於是死靈被迫開始聚集到耐德蘭。我從窗戶看著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條寬廣無邊的死靈河川。為了某個目的，它們被召來這裡。至於這個目的是什麼──」

　　「您好！塔裡的人！」從研究室窗下傳來一個聲音。與此同時，高塔的門上傳來咚咚的敲擊聲。

　　帕林和達拉馬驚訝地看著彼此。

　　「會是誰？」帕林問道，但就在話一出口時，他發現自己是在自言自語。

　　達拉馬的身體還站在他面前，但那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巡迴展覽中的蠟像。眼睛大睜地直盯著帕林，但視線卻不在他身上。身體在呼吸，但那也是唯一的動作。

　　在帕林來得及反應之前，達拉馬的眼睛眨了眨。活力、神采和神智又回到軀殼中。

　　「怎麼回事？」帕林追問。

　　「是兩名奈拉卡騎士，他們目前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其中一個是牛頭人，另一個則非常奇怪。」

　　達拉馬一邊說一邊半是帶領半是拉扯地帶著帕林走過房間。他站在房間的後牆前，以某種方法按了石牆某處。一片牆面滑開來，露出一個狹窄的入口和一段樓梯。

　　「他們絕不能在這裡找到你！」達拉馬把帕林往裡推。

　　帕林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他們怎麼穿過森林的？他們怎麼找到塔的──」

　　「沒時間了！下樓去！」達拉馬趕著他。「他們會被帶到圖書室的一個房間。那裡的牆上有個開口。你能聽到並看到他們。快走！他們要起疑心了。」

　　敲門聲和叫門聲更響了。

　　「法師達拉馬！」牛頭人深沉的聲音隆隆作響。「為了跟你談話，我們走了很長的路！」

　　帕林匆匆閃進通道。達拉馬把手壓上控制板，牆面無聲無息地滑回原位，將帕林留在黑暗中。

　　他把手撐在冰冷的石牆上，花了點時間讓自己從恐慌和激動中鎮靜下來。他試著施了個照明術，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讓他鬆了一口氣的是，法術生效了，一簇燭火般的火苗在他的掌心亮起。

　　帕林安靜而迅速地奔下樓梯，一手扶著牆面穩住腳步，一手托著火光照亮前路。迴旋而下的樓梯相當陡峭，以至於他在轉過最後一個彎時，險些一頭撞在一堵空牆上。

　　他搜索著達拉馬跟他說的那個裂口，但沒找到。石頭牢固地鑲在牆面，灰漿上沒有裂口也沒有縫隙。他深怕這是達拉馬用來監禁他的詭計，不過他能聽到說話聲慢慢變響了。

　　帕林伸出手摸著每一塊石頭。最初摸到的幾塊都很結實──冰冷、堅硬、粗糙。他把手伸得更高了。在摸到自己頭頂的高度時，竟看到自己的手正穿了過去。

　　「當然，」他自言自語著。「達拉馬比我高出一個頭。我應該想到的。」

　　那個石頭的幻象被解除了，帕林看進圖書室。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書桌和坐在桌邊的人，能見到任何來訪者。他能清晰地聽見每一個字，彷彿他就在房間裡一樣。他不得不努力擺脫那種不安的感覺，讓自己相信其實圖書室裡並不會看見他。

　　也許達拉馬還是學徒時曾躲在這裡窺探他的夏拉非雷斯林‧馬哲理。在帕林站好開始監視時，這念頭讓他覺得有趣。為了看清楚室內的一切，他得踮起腳盡量站高一點，還得伸長脖子從牆上的開口朝裡望，這姿勢讓他很不舒服。回想起雷斯林已經注意到學徒的窺探行為，這想法也沒能讓帕林好受一點。他提醒自己，他也曾在同一間圖書室裡，毫無疑心地看著現在這面牆，根本沒想到會有一部份是假的。

　　門打開來。達拉馬帶著客人走進房裡。一個是牛頭人──笨重又粗野，這傢伙眼中閃過的機靈讓人覺得不安，而且感覺很危險。另一個黑暗騎士則正如達拉馬所說的。「非常奇怪」。

　　「哎呀……」帕林嘟噥著，當他看到她走進達拉馬的圖書室，護甲在火光中隱隱生輝時，他大為震驚。「我認識她！或者該說，我曾經認識她。是米娜！」

　　女孩走進屋裡，打量著周圍的東西，帕林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孩子般的好奇眼神。她看著書架、雕刻裝飾的華麗書桌、積灰的天鵝絨窗簾，和地上已經磨損的精靈製絲毯。他瞭解十幾歲的女孩──他學校裡有這種學生──所以猜想她在見到更恐怖的東西時應該會尖叫起來，譬如說那個巴茲龍人的頭骨。（雷斯林曾致力於對這類生物的研究，也許是打算再造牠們。在原來的研究室能找到完整的骨架，還有一些密封在罐子裡的內臟。）

　　但米娜保持著沉默，顯然對看到的任何東西都不在意，包括達拉馬在內。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瞧過每件物品。她轉過臉對著帕林，琥珀色眼睛凝視著那面他躲藏著的牆。帕林覺得她的目光看穿了幻象，彷彿他就站在屋裡一樣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種感覺如此真實，讓他不禁後退幾步，掃視周圍，尋找逃走的路線，因為他相信她下一個動作就是要把他指出來，要逮捕他。

　　那雙眼睛注視著他，吸引了他。流動的琥珀包圍了他，在他身周凝結，又繼續流過，探查著屋裡。她什麼都沒說，也沒提到他。帕林跳得飛快的心也漸漸回復平穩。

　　當然，她沒看到他。他自責著。她怎麼能看到他呢？他回想起上一次他見到她時，當時她只是光明城堡裡的一個孤兒。她曾是個皮包骨的瘦小女孩，有著一頭亮麗的紅髮。如今她已成了窈窕的年輕女孩，紅髮削短了，穿著騎士的盔甲。而且她的神情也不再是孩子氣的模樣。堅定、果斷、自信，而且還有更多別的感覺，像是，尊貴的……

　　「你就是法師達拉馬。」米娜說著，把琥珀色的雙眼看向他。「我聽說能在這裡找到你。」

　　「我是達拉馬，塔的主人。我非常有興趣知道是誰告訴你在哪裡能找到我。」達拉馬將手攏進袖中，優雅地躬身一禮。

　　「塔的主人……」米娜淺笑著輕聲重複道，彷彿她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至於我是怎麼找到你的，是死靈告訴我的。」

　　「真的嗎？」達拉馬看來覺得這說法令他不安。他設法避開她的視線，目光從那雙琥珀下溜走了。「妳是什麼，女騎士，竟能和死靈如此熟稔？」

　　「我是米娜。」她抬高視線，這回跟他的目光相對。她比了個手勢。「這是我的副將加爾達。」

　　牛頭人生硬地點了點頭。他在塔裡覺得很不自在。他一直瞧著黑暗的地方，似乎在防備著隨時會冒出什麼東西來攻擊他們。但他不是擔心自己。他唯一關心的看來是米娜。他是出於崇拜和敬愛之意才有這樣的表現。

　　帕林完全被好奇心征服。而達拉馬則提高了戒心。

　　「我很有興趣想知道妳是怎麼毫髮無傷地穿過耐德蘭，米娜女士。」達拉馬說。他坐進書桌後的椅子上，或許是在設法擺脫那讓人入神的目光。「妳要坐下嗎？」

　　「謝謝，不用了。」米娜繼續站著。她現在俯視著他，讓達拉馬處於一種不利的狀況。「為什麼我出現在耐德蘭讓你大吃一驚，法師？」

　　達拉馬變換坐姿，不願站起身，因為那會顯得他既優柔寡斷又懦弱，但他也不喜歡被人俯視。

　　「我是個死靈法師。我察覺妳身上有魔法。」他說。「死靈吸取魔法力量，它們以此過活。我很吃驚妳竟然不受干擾。」

　　「那是因為你在我身上察覺到的不是魔法。」米娜回答，以她的年紀而言，她的嗓音顯得異常低沉成熟。「你感覺到的是我所侍奉的神的力量，唯一真神的力量。至於死靈，它們沒有碰我。唯一真神統治著死者。它們在我這裡看到了唯一真神，在我面前俯首順服。」

　　達拉馬撇了撇嘴。

　　「這是真的！」加爾達生氣地怒吼。「我親眼看到的！米娜帶領──」

　　「帶領我的部隊進入耐德蘭。」米娜把話說完。她將手搭在牛頭人的手臂上，命令他安靜下來。

　　「帶領妳的部隊對抗什麼？」達拉馬譏諷道。「死靈嗎？」

　　「對抗活人。」米娜回答。「我們計劃奪取索蘭尼亞的控制權。」

　　「妳一定有一支大軍，米娜女士。」達拉馬說。「妳一定帶走了黑暗騎士團裡的每個人。」

　　「我的人馬不多。」米娜承認。「得留下人手守衛西瓦那斯提。那裡不久前才落入我們手中──」

　　「西瓦那斯提……淪陷……」達拉馬臉色慘白。他瞪著她。「我不相信！」

　　米娜聳了聳肩。「你相不相信對我來說都一樣。再說，你在乎什麼？我聽說你的同胞已經將你放逐。我只是要從這裡經過。我是來請你幫個忙，塔的主人。」

　　達拉馬深感震驚。帕林看到闇精靈雖然嘴上說不相信她，但心裡知道她說的是實話。聽到如此鎮定自若又堅決自信的聲音，很難讓人不去相信她所說的話。

　　達拉馬努力回復表面上平靜。他本想問問題、追究答案，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不露痕跡地做到這一點。達拉馬對同胞的愛是他一直以來否認的感情，但在每次否認時就是再一次的肯定。

　　「妳聽說的事是真的。」他給了她一個緊繃的冷笑。「他們放逐了我。我能幫什麼忙，女士？」

　　「我已經安排了在這裡與某人會面。」她說。

　　「這裡？在塔裡？」達拉馬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可能。我又不是在經營旅店，米娜女士。」

　　「我知道，法師達拉馬。」米娜回答的語調非常輕柔。「我知道我要求的事可能有些過分，會讓你覺得不便，會打斷你的研究。請相信，要不是因為會面地點必須滿足某些條件，我不會如此麻煩你。大法師之塔是克萊恩上唯一滿足這些條件的地方。會面地點一定得在這裡。」

　　「我沒有任何發言權嗎？妳所說的這些條件是什麼？」達拉馬皺著眉反問。

　　「我不能透露。現在還不行。至於你的發言權，你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關係。唯一真神的決定如此，那麼事情就是如此。」

　　達拉馬的黑眼睛瞇了起來。他板著臉。

　　「妳的客人在此會受到歡迎，女士。為了讓客人感覺舒適，讓我多瞭解一些他的事會好一些……是男是女？也許透露一下名字？」

　　「謝謝你，法師。」米娜說完，便轉過了身。

　　「客人什麼時候到？」達拉馬追問。「我怎麼知道來的人是不是妳等的人？」

　　「你會知道的。」米娜回答。「我們得走了，加爾達。」

　　牛頭人已經走過房間，正伸手去拉門把。

　　「妳能給我幫個忙作為回報，女士。」達拉馬溫和地提出。

　　米娜回頭看向他。「是什麼事，法師？」

　　「我正用來做研究的一名坎德人逃了。」達拉馬不經意地說道，彷彿坎德人就像是籠子裡的老鼠，找不找得到都沒關係。「對我來說，他丟了倒無所謂，但事關研究結果。我非常希望能找到他。我剛剛想到，既然妳正領軍朝耐德蘭前進，或許妳會遇見他。如果能把他送回來的話，我將非常感激。他自稱是泰索何夫，」達拉馬隨意地一揮手，露出迷人的微笑。「現在叫這名字的坎德人真多。」

　　「泰索何夫！」這名字立刻引起米娜的注意。她蹙起眉。「那個帶著時光旅行裝置的泰索何夫？你把他關在這裡？你得到了他和裝置，而你把他給弄丟了？」

　　達拉馬不知所措地瞪著她。精靈法師比這女孩大了一百多歲。在他那個年代或任何年代裡都被認為是了不起的法師之一。儘管他掌握的是魔法的陰暗面，就算是沒有得到光明面的法師喜愛，卻也得到了他們的敬意。米娜琥珀色雙眼的目光將這名強大的法師釘在椅子上。達拉馬在她的視線下扭動著身體想躲開，但她的目光總是很快就追上他，盯緊他。

　　兩片亮紅染上達拉馬蒼白的臉頰。精靈細長的手指緊張地撫摸著桌上的雕刻：一片橡木葉。他瘦削的手指一遍遍摸過葉子的外廓，直到讓帕林都想從藏身處衝出去，抓住那隻手讓他停下來。

　　「裝置在哪裡？」米娜追問著朝他走來，站在桌前俯視著他。「裝置在他身上？還是你拿著了？」

　　達拉馬忍無可忍了。他霍然起身，向下盯著她，視線越過他自己的鼻尖，憑自己過人的身高俯視著她，憑對自己力量的自信俯視著她。

　　「這關妳什麼事，米娜女士？」

　　「不關我的事。」米娜完全不受威脅。實際上，反而是達拉馬在她說話時收斂了氣焰。「但這關唯一真神的事。這世上發生的一切都與唯一真神有關。唯一真神看進你的心靈、你的神智和你的靈魂，法師。儘管你能瞞過我的肉眼，卻不能對唯一真神隱瞞真相。我們會搜索這名坎德人，如果找到了他，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她轉回身，鎮定自若地走了出去。

　　達拉馬仍站在桌後，藏在袍袖下撫著那片橡木葉的手驟然收緊，緊握成拳。

　　走到門口時，米娜回過頭。她的目光越過在她看來如同小蟲的達拉馬，徑直射向帕林。他自認為她看不到自己的念頭全是白費。她發現了他，抓住了他。

　　「你以為裝置丟在光明城堡了。不。它回到坎德人手上。他拿到了，這就是他逃跑的原因。」

　　帕林熄掉魔法火焰。在黑暗中，他只能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只能聽到她的聲音。他在那裡待了很久，一直到達拉馬前來找他。精靈走在石階上的腳步很輕，帕林在感覺到身邊有動靜之前都沒聽到他靠近。他慌張地抬起頭，看到達拉馬就站在眼前。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你沒事吧？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達拉馬煩躁地說道。

　　「確實出了點事。」帕林應道。「她看到了我。她直盯著我。她最後說的話是衝著我說的。」

　　「不可能。」達拉馬說。「沒有哪雙眼睛，哪怕是琥珀色的眼睛，能看穿堅硬的石頭還有上面的魔法。」

　　帕林不相信地搖了搖頭。「她是對著我說的。」

　　他等著達拉馬譏諷地反駁，但闇精靈顯然沒心情取笑他，因為達拉馬已經一聲不響地走回通往研究室的樓梯。

　　「我認識那個女孩，達拉馬。」帕林說。

　　達拉馬在台階上站住了，回身盯著他。「怎麼會認識？」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在她離開之後，已經很久了。她是個孤兒。一名漁夫發現她被沖到斯克西島的海邊。他把她帶去光明城堡的孤兒院，成了金月的寵兒，就像她的女兒一樣。三年前她離開了，當時她十四歲。金月傷透了心。米娜有個很好的家，人們寵愛她，縱容她。她看起來很快樂，只是我從沒見過一個能問出那麼多問題的孩子。我們沒有人明白她為什麼會離開。而她現在……成了一名黑暗騎士。金月會心碎的。」

　　「真是非常奇怪。」達拉馬沉吟。接著他們繼續往樓上走。「這麼說，她是被金月養大的……」

　　「你覺得她說的關於泰斯和裝置的事是真的嗎？」在他們走到那個隱藏的樓梯口時，帕林問道。

　　「當然是真的。」達拉馬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下面的柏樹林。「這能解釋坎德人逃跑的原因。他怕我們發現他手上有裝置。」

　　「如果我們不怕麻煩地理性一點思考這件事，而不是慌得像兔子一樣亂跳，我們本來是會發現的。我們真是笨蛋！裝置總是會回到使用者手上，即使變成了一堆碎片，它也一樣會回去。」

　　帕林垂頭喪氣的。他覺得應該馬上做點什麼，但又沒什麼可做的。

　　「你能找到他，達拉馬。你的靈魂可以在這個世界遊走，至少──」

　　「然後怎麼辦？」達拉馬追問。「如果我能找到他──這會是所有奇蹟中最神奇的一件──我除了嚇到他，讓他往自己挖的洞裡躲得更深之外，還能怎麼樣？」

　　達拉馬瞧著窗外。他呆住了，渾身僵直。

　　「什麼了？」帕林著慌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達拉馬沒有回答，只是往窗外指了指。

　　米娜從林中穿過，踩過褐色的針葉。

　　死靈聚攏在她身旁。死靈在向她鞠躬行禮。

１─２２　　老友重聚

　　坎德人不高興的時間不會太久，就算是遇上自己的鬼魂也一樣。的確，那種情況讓人惶恐萬分，泰索何夫一想起來也還是會有那種討厭的不安感。不過他知道要如何應對忐忑不安的感覺。屏住呼吸喝下五口水，不安就會消失。這麼做了之後，他的下一個決定就是要離開這片讓人六神無主的、到處有遊魂的恐怖地方。他得快點走，而且永遠永遠都不要回來。

　　他父親說的關於苔蘚的話根本沒有用，因為泰斯所看到的苔蘚都有個在岩石和樹上到處長的壞習慣，顯然根本不關心會有人需要靠它來找到北方。泰索何夫決定用那個被時間證明是有效的辦法。這是喜歡四處漫遊的坎德人幾個世紀前就發現的辦法，一個在迷路後保證能找到方向的辦法。其中最廣為人知和最方便的就是「身體羅盤」。

　　身體羅盤的理論如下。眾所周知身體是由不同元素所構成，其中包括了鐵。之所以知道身體裡有鐵，是因為可以在血裡嚐到鐵腥味。因此，我們血液中的鐵可以跟羅盤上的鐵針一樣指向北方。（坎德人甚至還說，如果我們讓血液自行流動的話，所有人全都會堆到北極去。我們在跟自己的血作戰，不然我們就會一起堆到世界的一頭，把世界給弄翻。）

　　要讓自身的羅盤起作用的話，你得先閉上眼睛，免得周圍的東西打擾你。然後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往左轉三圈。停下來睜開眼睛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正面對北方。

　　用這個法子找路的坎德人幾乎從來沒能走到想去的地方，但他們會告訴你說，他們總是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於是泰索何夫就這麼在耐德蘭的森林裡轉了好幾個小時（他並沒有迷路），既沒找到索蘭薩斯，也沒找到出去的路。他正打算嘗試最後一次身體羅盤時，聽到了說話聲，真實的活人聲音，而不旱那些可憐鬼魂讓人發毛的低語。

　　泰索何夫本能地想上前去向那些可能是迷路的聲音自我介紹，告訴他們哪一邊是北方。然而，在這節骨眼上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半精靈坦尼斯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泰索何夫經常像這樣聽到坦尼斯的聲音，提醒他停下來想一想自己要做的「是否有益於自我保護」。有時泰斯會聽從腦海裡坦尼斯的聲音，有時則不，就像之前坦尼斯仍活著時，他們兩人當時的關係一樣。

　　這一次，泰索何夫想起自己是從達拉馬和帕林那裡逃出來的，他們都想謀殺他，所以很可能會親自出來找他，或是派出奴僕。泰斯想起法師們總是派奴僕出來的。泰斯不確定奴僕是什麼──他以為那是某種小魚──但他決定爬上樹躲進枝葉裡，這樣有益於自我保護。

　　泰索何夫靈巧迅速地爬上樹，很快就在高處的針葉叢中安頓了下來。三個聲音伴著三個身影從他正下方經過。

　　看到他們是塔克西絲騎士或奈拉卡騎士，或是別的什麼他們自稱的名號，泰斯很慶幸自己聽從了坦尼斯的聲音。一整支包括騎士和步兵的軍隊從泰斯所在的樹下經過。他們行動迅速，但看起來精神不振。一些人緊張地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其他人則目不轉精地盯著正前方，唯恐自己會看到那些東西。隊伍中幾乎沒有說話聲。如果他們要交談，就小聲地交頭接耳。佇列的尾端正從泰索何夫所在的樹下走過。就在泰斯正暗自慶幸自己成功避開他們時，佇列的前端停了下來，這意味著尾端也同時停了下來。

　　士兵就停站在泰斯的正下方。他們拚命喘著氣，看起來累得快倒下了。但傳話過來說全隊休息十五分鐘時，沒人覺得高興。幾個人坐倒在地上，他們沒有離開佇列，也沒有放下行囊。

　　「讓我們繼續走吧，我說。」其中一個士兵說。「我不想再在這個死人窩裡過夜。」

　　「說得對。」另一個說。「讓我們到索蘭薩斯去。就現在。我寧可面對一個身上有血有肉的敵人。」

　　「我們只有兩百人，而我們要去占領索蘭薩斯。」第三個說。「胡扯！就算我們有兩萬再加上唯一真神的幫忙，我們都拿不下那座城。它的城牆跟別管它山脈一樣厚。還有惡魔一樣恐怖的軍備，我是這麼聽說的。巨型的投石機能把龍打到天外去。」

　　「照你說的，我們永遠都拿不下精靈城。」他的一個同伴慍怒道。「記得嗎？小子？『我們得有兩萬人才能去抽那些精靈一頓鞭子。』」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不過這只是緊張的笑聲，沒人能笑太久或笑很大聲。

　　「我們得繼續走了。」一名士兵站起了身。

　　其他人站了起來，重新列隊。前面的人回過頭給後面的人傳話。

　　「注意坎德人。往下傳話。」這句話沿著隊列傳了下去。「注意坎德人。」

　　隊末的士兵不耐煩地等著前隊開始行動。最後，佇列步履蹣跚地開始前行，他們很快就從泰索何夫視線和聽力所及的範圍裡消失了。

　　「『注意坎德人。』」泰斯重複著這句話。「哈！那些一定是達拉馬的奴僕。我以為奴僕是一種魚，原來是想錯了。我會在這裡等著，直到確定他們已經離開。不知道誰是唯一真神？這一定很無聊，竟然只有一個神。當然啦，除非那是費資本，不過這樣一來大概就不會有任何世界了，他會把世界放錯地方的，就像他老把自己的帽子放錯地方一樣。」

　　「啊，哎呀！」坎德人低聲地呻吟了一聲，注意到軍隊前進的方向正是自己手指指著的方向。「他們在往北走，這就意味著我不得不改走別的方向。肯定得是相反的方向。」

　　泰索何夫就這樣找到了走出耐德蘭的路和去索蘭薩斯的路，這又一次證明了坎德人的身體羅盤理論是正確的。

　　到達城高牆厚的要塞之城索蘭薩斯後，泰索何夫一直沿著牆邊走到了前門。他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同時饒富興味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進城的人排著長隊，而且往前挪動的速度很慢。人群站在路上，一邊給自己搧風一邊跟周圍的人談天。農夫在馬車上打著瞌睡，他們的馬倒是聰明地跟著隊伍一點點往前移動。在城牆外站崗的衛兵一直監視著進城的人，確定佇列是在向前移動，以防有人不耐煩地想擠到前面去。看來沒有人因佇列的前進緩慢而心煩意亂，而是一副對此早有準備的樣子，從容地緩緩前行。

　　每個進城的人都會被衛兵盤查。包包都被打開來。馬車也要檢查。如果是貨車，衛兵們會檢查貨物，他們會鬆開袋繩，從木條箱頂往裡看，把乾草叉刺進草垛裡。泰索何夫看清楚這裡的規矩，也完全打算遵從這種規矩，於是他站到佇列的最後。

　　「嗨，你好嗎？」他跟一個大個子、主婦模樣的婦人打招呼，她正提著一大籃子蘋果，跟另一個提著一籃蛋的大個子婦人閒談。「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我的天，這條隊伍真長。有別的路可以進城嗎？」

　　兩位婦人轉過身看著他。兩人同時朝他皺起了眉，其中一個竟然朝他揮著拳頭。

　　「給我走開，你這隻小蟲。你是在浪費時間，坎德人不准進城。」

　　「真是個非常不友善的城市。」泰索何夫觀察了一會兒便走開了。

　　但他並沒有走遠，只是坐在前門附近一棵樹的樹蔭下享用蘋果。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沒看到有哪個坎德人能進城，倒是有兩個坎德人正由城門守衛陪著往外走。

　　泰斯一直等著，直到那兩個坎德人站穩腳跟，揮去身上的灰塵，收拾好自己的包包。他這才開始又是招手又是大聲招呼。看到同鄉時，坎德人總是很高興，於是兩個坎德人跑了過來向他致意。

　　「利弗沃特‧薩姆弗金。」其中一名坎德人邊說邊伸出了手。

　　「梅莉貝爾‧霍特頌。」另一人也伸出她的手。

　　「泰索何夫‧柏伏特。」泰斯說。

　　「哦，真的嗎？」梅莉貝爾非常高興。「哎呀，我剛在上個星期遇見過你。不過你看起來不太一樣。你變髮型了嗎？」

　　「你的包包裡有什麼？」利弗沃特問間。

　　興奮地回答了這個有趣的問題後，泰斯接著問他們的包包裡都有些什麼，然後是照慣例，把包包裡的東西倒出來交換。泰斯解釋說他不是那些在安塞隆上到處遊蕩的無數泰索何夫之一，他正是最開始的那一個。他非常得意地把時光旅行裝置的零件展示給他們兩人看，又講了他和卡拉蒙是怎樣用它回到過去，它是怎麼不小心把他帶到無底深淵，又是怎麼把他帶到一個跟原來看到的未來完全不同的未來。

　　兩個坎德人聽得入迷了，非常樂意拿他們貴重的寶物來換裝置的零件。泰斯瞧著那些零件被裝進他們兩個的包包裡，對它們會一直待在別人那裡不抱太大希望。不過，總得賭一次看看。最後，當所有可以交換的東西都交換完了，所有能講的故事也都講完了，他告訴他們為什麼他要來索蘭薩斯。

　　「我在這裡有個任務。」泰斯宣佈說，讓兩位坎德人肅然起敬。「我在找一名索蘭尼亞騎士。」

　　「你來對地方了。」利弗沃特的拇指點了點身後的城牆。「這裡的騎士比你一棍子能打到的多得多。」

　　「如果你找到了一個騎士，你打算怎麼辦？」梅莉貝爾問。「他們看起來不怎麼有趣。」

　　「我在找一個特別的騎士。」泰斯解釋說，「我曾跟他在一起，但後來我們走丟了。我希望他也許會在這裡，這是個騎士們喜歡聚集的地方，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他大概有那麼高──」泰斯跳起來，踮著腳尖伸長手臂。「甚至就一個人類來說，他算醜的。他頭髮的顏色就跟提卡做的玉米餅一樣。」

　　兩名坎德人都搖了搖頭。他們曾見過很多騎士，也描述了幾個人的模樣，但泰斯都說不是。

　　「我得找到屬於我的那個。」他說著，又舒服地坐了下來。「他跟我是很好的朋友。我還是自己去找吧！有位女士告訴我──哦，有人想來一個蘋果嗎？──總之，兩位女士告訴我說坎德人不准進城。」

　　「那不是真的。索蘭薩斯的人真的非常喜歡坎德人。」梅莉貝爾向他保證。

　　「他們只是那麼說，裝裝樣子罷了。」利弗沃特加上一句。

　　「在索蘭薩斯，他們不會把坎德人關進監獄裡。」梅莉貝爾繼續熱心地介紹。「想想看！他們一抓到……呃……發現你，就會派一名武裝衛兵給你，護送你穿過城市──」

　　「這樣一來你就能看到所有的風景──」

　　「然後他們會把你從正門丟出來。就像平常人一樣。」

　　泰索何夫同意他們的意見，覺得索蘭薩斯聽起來是個棒極了的地方。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一條路進去。他的新朋友告訴他幾個一般人不會知道的入口，告訴他如果試的第一條路剛好被衛兵堵住的話，可以換別的路進去。

　　跟新朋友們互贈祝福道別之後，泰斯動身去碰碰運氣。二號入口異常通暢（我們被要求不得透露這個入口的地點），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泰斯就進了索蘭薩斯城。他渾身熱得冒汗，衣服又髒又破，不過他身上所有的包包都沒破，當然，那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城市的宏偉和熙攘的人群讓他著了迷，一直在街上走啊晃啊，直到兩腿發酸，午餐吃的蘋果也彷彿很久以前的事。他看到許許多多騎士，但沒有一個像傑拉德。泰斯本來應該停下來問問別人，但他擔心別人會用兩位坎德人朋友說的友好方式來對待他，會讓武裝衛兵帶著參觀城裡的風景。雖然再沒有把他從正門拋出去更讓他快樂的事了，他還是不得不為了自己更嚴肅的任務而放棄這樣的樂趣。

　　泰斯開始擔心能不能找到傑拉德時，已經快天黑了。認定那個騎士應該在索蘭薩斯，結果卻發現他不在這裡，這可真讓人十分惱火。泰斯厭倦了在街上來來回回地找人，也厭煩了避開城裡的守衛（一開始還挺好玩的，後來就無趣了），他生氣地決定要坐下來，讓傑拉德來找他。泰斯牢牢地站在主街道入口的噴泉旁邊，一座大雕像的陰影裡，在那裡他能看到每一個走進走出的人，認為傑拉德最後也一定會來這種地方找他的。

　　他用手撐著下巴，正考慮著該進哪家旅店去吃飯時，他看到了一個自己認識的人從正門走了進來。那不是傑拉德，但比傑拉德更好。泰索何夫快樂地大叫著跳了起來。

　　「金月！」他一邊揮手一邊大叫。

　　金月的白袍表明她是光明城堡的一位密儀教徒，出於對此的尊敬，一名衛兵被派來負責護送她進城。他用手指著某一個方向。她點了點頭，對他表示感謝。他的手碰了碰自己的前額向她致意，接著轉身回去值勤了。還有一個個子不高，風塵僕僕的身影追著金月，艱難地跟隨著她的步伐。泰斯並沒有太注意別的人。看到金月時，他是那麼高興那麼激動，根本沒時間注意別的，他已經把傑拉德完全忘掉了。如果能有人把他從達拉馬和帕林手中救出來，這個人就一定是金月。

　　泰斯飛跑著衝過滿是人的大街。他不停地撞到人，一直靈巧地避開那些伸長手臂要抓他的手。當泰索何夫正要像以往一樣用擁抱跟金月打招呼時，他突然停住了。

　　她是金月，又不是金月。她仍擁有那具自己憎惡的年輕軀體。她仍舊漂亮如昔，有閃亮的銀金色頭髮和可愛的眼睛。但是，她的頭髮蓬亂，未經梳洗，眼神迷茫幽遠，彷彿並沒有看著周圍的一切，而是盯著某些非常遙遠的東西。她的白袍沾著泥，袍邊也破了。她看起來累得搖搖欲墜，卻堅定不移地繼續向前走，用一根木杖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後面那個小小的、滿是灰土的身影跟上了她。

　　「金月？」泰索何夫不確定地問道。

　　她沒有停下腳步，但垂下目光看著他。「嗨，泰斯。」她用一種心煩意亂的嗓音招呼著他，繼續前行。

　　應該是這樣：嗨，泰斯。哦，天啊，我真高興見到你，你一直以來去哪裡了，泰斯？而現在卻是：嗨，泰斯。

　　可是，那個小小的、滿是灰土的身影看到他時倒真是大吃一驚。也同樣非常的高興。

　　「泰斯！」

　　「謎琢！」泰斯大喊道，終於從一堆灰土裡認出那個侏儒。

　　兩人握手。

　　「你在這裡做什麼？」泰斯問。「我最後一次見到你時，你正在光明城堡畫樹籬迷宮的地圖。順便說一句，我最後一次看到樹籬迷宮時，它著火了。」

　　泰索何夫意識到不該把這麼可怕的消息如此唐突地告訴侏儒時，已經太遲了。

　　「火！」謎琢猛抽了一口氣。「我的畢生大業！著火了！」

　　他突然遭受如此嚴重的打擊，頓時全身軟倒，靠在一棟屋子的牆邊，緊揪著心口，大口喘著氣。泰斯趕忙停下來用帽子給喘氣的侏儒搧風，一邊仍盯著金月。她根本沒注意到悲慟的侏儒，仍然繼續往前走。當謎琢有些恢復時，泰斯拉住他的手臂跟上金月。

　　「只要想想，」泰斯安慰他，扶穩踉蹌的侏儒。「當他們開始重建的時候，他們會找你的，因為你有唯一一張地圖。」

　　「沒錯！」謎琢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大聲嚷道。他的精神馬上恢復不少。「你說的真是對極了。」他原本打算當場從背包裡掏出地圖來，但泰斯急忙說他們沒時間了，得跟上金月。

　　「不管怎麼說，你們兩個是怎麼來到索蘭薩斯的？」泰索何夫問道，想分散侏儒對著火的樹籬迷宮的注意力。

　　謎琢告訴泰斯不可摧毀號沉船的悲慘故事，他和金月如何被沖到一個陌生的海邊，然後又是怎麼一直走到現在。

　　「你一定不會相信的，」謎琢放低音量，用一種嚇人的低語聲說。「但她正跟著鬼魂走！」

　　「真的？」泰索何夫問。「我剛從一個滿是鬼魂的森林裡走出來。」

　　「不會吧，老天！」侏儒厭惡地盯著泰斯。

　　「我真是受夠了周圍都是不死怪物的感覺。」泰斯一副輕鬆的表情。「盡是骨架的戰士、虛幻的手掌、身上的鍊條喀啦響的食屍鬼……這些對有經驗的旅行者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有觸陷阱舅舅給我的坎德驅鬼湯匙。如果你想看看──」

　　他開始在包包裡到處翻找，但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摸到了時光旅行裝置的零件。

　　「在我看來，我覺得那個女人是瘋了，精神錯亂、神智不清、瘋瘋癲癲、腦袋少根筋，諸如此類的。」謎琢一臉陰沉地小聲說著。

　　「對，我想你可能是對的。」泰斯看著金月，嘆了口氣，「她完全不像我以前認識的金月。那個金月會高興看到一個坎德人。那個金月不會讓邪惡的法師把一個坎德人送去給巨人踩死。」泰斯拍了拍謎琢的手臂。「能有你跟著她，照顧她，這真是太好了。」

　　「我得跟你說老實話，」謎琢說。「要不是為了錢，我才不幹。你瞧！」

　　侏儒瞟了瞟周圍，確定沒有扒手躲藏在附近後，從背包最底下拉出一個裝得鼓鼓的大錢包。泰索何夫露出欽佩的表情，伸手想摸摸那個錢包。謎琢打了一下坎德人的手，把錢包塞回背袋裡。

　　「你別碰！」侏儒皺著眉警告他。

　　「我又不喜歡錢。」泰斯揉著自己被打紅的指節。「帶著它到處跑太重了。再說錢有什麼好的？我已經帶了這麼多蘋果。沒人會因為蘋果敲我的頭，但如果我拿著錢去買蘋果，別人肯定會打我的頭再把錢搶走，這樣一比，蘋果還好得多。你不覺得嗎？」

　　「為什麼你要說起蘋果？」謎琢嚷嚷著揮了揮手。「蘋果跟這有什麼關係？湯匙又有什麼重要了？」

　　「你先開始說的。」泰斯告訴他。泰斯知道侏儒很容易激動，決定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你們是怎麼拿到那麼多錢的？」

　　「別人給她的。」謎琢回答說，揮動的手指向金月的方向，「不管我們去哪裡，人們都給她錢，或者是給她一張床過夜，或是給她食物和酒。他們對她真好。他們對我也很和氣。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和氣過。」侏儒不滿地說，「人們總是對我說些可惡愚蠢的話，像是什麼『它應該像這樣子冒煙嗎？』、『誰來賠償所有的損失？』但是，我跟金月在一起的時候，人們對我說話很和氣。他們給我食物和冰麥酒，也給我一張床過夜，也給我錢。她不要錢，把錢都給了我。我都留下來了。」謎琢看起來一副會死守著錢包的凶猛模樣。「不可摧毀號的修理要花上一大筆錢。我想它只保了責任險而不理賠碰撞──」

　　泰斯有預感，這話題會轉到一個很無聊的方向，於是他打斷了侏儒的話。「順便問一句，我們要去哪裡？」

　　「跟騎士有關的什麼地方。」謎琢回答說。「我希望是活的騎士，不過我不會為這件事打賭。你不知道我一直聽到關於死人的事有多噁心。」

　　「騎士！」泰索何夫高興地喊了起來。「我也是為了同樣的事情來這裡的！」

　　這時，金月停住了。她看看這條路，又看看那條路，像是迷路了。泰索何夫從還在自言自語地嘀咕著保險問題的侏儒身邊走開，跑過去看金月需不需要他幫忙。

　　金月沒理泰斯，而是攔住一名外衣上繡著紅玫瑰，看起來像是個索蘭尼亞騎士的女士。女騎士給她指了方向，並問她來索蘭薩斯有什麼事。

　　「我是金月，光明城堡的密儀教徒。」她介紹著自己。「我希望能和騎士評議會說幾句話。」

　　「我是玫瑰騎士奧蒂拉。」女騎士恭敬地向她鞠躬行禮。「我們已經聽說了光明城堡的金月，一位非常可敬的女士。您一定是她的女兒。」

　　金月突然看起來又累又煩，似乎她已經聽到過太多這樣的問話了。

　　「對，」她嘆了口氣。「我是她的女兒。」

　　奧蒂拉再次深深一鞠躬。「歡迎來到索蘭薩斯，金月之女。騎士評議會還有許多緊急事務要處理，不過他們總是樂於接待一位從光明城堡來的密儀教徒，尤其是在我們聽說城堡遭到攻擊的壞消息之後。」

　　「什麼攻擊？」金月臉色慘白，泰索何夫見狀連忙抓住她的手，同情地握了握。

　　「我可以告訴妳──」泰斯說。

　　「老天，這兒有個坎德人。」奧蒂拉女士說這句話的聲調就跟說「老天，這兒有個熊地精」的語調是一樣的。騎士掰開泰索何夫的手，把自己擋在泰斯和金月之間。「別擔心，醫士。我會處理的。衛兵！又一個小東西闖進來了。趕走他──」

　　「我不是什麼小東西！」泰索何夫憤慨地解釋著。「我是跟金月……她的女兒一起的。我是她母親的一個朋友。」

　　「我是她的經紀人。」謎琢趕緊顯示自己的重要性。「如果妳打算捐錢──」

　　「什麼攻擊？」金月絕望地追問道。「這是真的嗎，泰斯？什麼時候的事？」

　　「它就在──對不起，但我正在跟金月說話！」泰斯在守衛的手裡扭來扭去。

　　「請放開他。他的確是跟我一起的。」金月懇求說。「我負完全責任。」

　　衛兵不太相信，但他完全無法拒絕一名光明城堡的密儀教徒如此明確的請求。他看向奧蒂拉女士，後者聳聳肩，悄聲說。「別擔心，我會在這兒盯著，天黑之前就會把他趕走。」

　　泰斯這時正在講他的故事。

　　「它就在我跑到帕林房間去的時候開始的。因為我那時下定決心要正直一點，回到過去讓巨人把我踩死，我只是現在才改變主意的，金月。妳知道，我想了又想──」

　　「泰斯！」金月大叫著搖了搖他。「講攻擊的事！」

　　「哦，對。呃，帕林跟我正說著這個的時候，我往窗外看，看到一隻大大的龍往城堡飛來。」

　　「什麼龍？」金月的手撫上心口。

　　「碧雷。就是牠對我下了詛咒。」泰索何夫說。「我會知道是因為我全身都在發抖，連胃都在抖。帕林也是。我們想用時光旅行裝置逃跑，但帕林把它弄壞了。那時碧雷已經到了，還有很多其他的龍。龍人們從天上跳下來，人們尖叫著到處跑。就像是塔西斯那次一樣。妳還記得嗎？那次紅龍攻擊我們的時候，屋子倒下來砸在我頭上，我們還把坦尼斯和雷斯林弄丟了？」

　　「我的同胞！」金月哽咽著低聲喃喃道。她快站不穩了。「我的同胞怎麼樣了？」

　　「醫士，請坐下來。」奧蒂拉柔聲勸她。她伸手環住金月，扶她到圍著一座噴泉的低矮圍欄上坐下。

　　「這是真的嗎？」金月問騎士。

　　「我很遺憾地說，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坎德人的故事是真的。我們從駐守在斯克西島的要塞接到報告，城堡遭到碧雷和牠的龍手下攻擊。牠們造成了嚴重的毀壞，但大部份人都安全地逃進了山裡。」

　　「感謝唯一真神。」金月呢喃著。

　　「什麼，醫士？」奧蒂拉女士困惑地問道。「您說什麼？」

　　「我不知道。」金月支吾著。「我剛才說了什麼嗎？」

　　「您說，『感謝唯一真神。』我們沒聽說有哪個神祇回到克萊恩。」奧蒂拉看起來很感興趣。「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希望自己知道。」金月輕聲說。她的目光渙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

　　「我也逃跑了。」泰斯大聲嚷嚷。「跟帕林一起。真是非常令人興奮。帕林朝龍人扔出裝置的零件，零件發出眩目的魔法。然後我們在焚燒樹籬迷宮的濃煙裡跑上白銀階梯──」

　　謎琢又一次被提醒自己的終生志願變成了一堆濃煙，他開始急喘起來，重重地坐到金月身邊。

　　「然後達拉馬救了我們！」泰斯宣佈說。「就在我們爬到白銀階梯的頂上不一會兒，接著，嗖！我們就在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裡了，只不過，塔已經不再在帕蘭薩斯了。但它還是大法師之塔──」

　　「你可真是個小騙子。」奧蒂拉女士說。她的語氣聽起來近乎尊敬，所以泰斯決定把這當成是句恭維話。

　　「謝謝，」他謙虛地說。「不過我沒有添油加醋。我真的找到達拉馬和塔。我知道那已經消失了有一陣了。」

　　「我讓他們獨自面對危險。」金月不安地說，沒有注意到泰斯。「我讓我的同胞獨自面對巨龍們，但我能做什麼？死靈的聲音在召喚著我……我不得不跟著去！」

　　「妳聽到她說什麼了沒有？」謎琢戳了戳騎士。「鬼魂。食屍鬼。妳要知道，她一直都在講這個。瘋了，真是瘋了。」他搖晃著錢袋。「如果妳願意捐助……這是免稅的──」

　　奧蒂拉女士瞧著他們，似乎他們都該受到金錢援助，但看到金月身心俱疲、哀傷悲慟的模樣，騎士的表情變柔和了。她環住金月纖瘦的肩膀。

　　「您受了驚嚇，醫士。聽起來您走了很長的路，還得帶著這麼奇怪的旅伴。跟我來。我帶您去見星辰長邁克利斯。」

　　「哦，我認識他！不過，」金月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認不出我的。」

　　奧蒂拉女士站起身打算帶金月離開。泰斯和謎琢也站了起來，跟在後面。一聽到他們的腳步聲，騎士轉過身。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打算叫守衛把某人拖到監獄裡去。泰索何夫猜想這個某人可能就是自己，於是飛快地動著腦子。

　　「我說，奧蒂拉女士。」他說。「妳認識一個名叫傑拉德‧鎢斯‧孟塔的騎士嗎？因為我正在找他。」

　　女騎士的確正打算叫衛兵過來，這時卻閉上嘴盯著他看。

　　「你說什麼？」

　　「傑拉德‧鎢斯‧孟塔。妳認識他嗎？」泰斯問道。

　　「也許我認識。失陪一會兒，醫士。等我一下。」奧蒂拉女士在泰斯面前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跟我說說他的長相。」

　　「他頭髮的顏色就像提卡的玉米餅，臉一開始看上去很醜，但是直到你認識他之後，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就不那麼醜了。尤其是他從黑暗騎士手中救了你以後。他的眼睛──」

　　「藍得像矢車菊。」奧蒂拉說。「玉米餅和矢車菊。對，拿來形容他非常合適。你怎麼認識他的？」

　　「他是個了不起的朋友。」泰斯說。「我們一起去奎靈那斯提──」

　　「啊，所以他是從那裡來的。」奧蒂拉女士緊盯著泰斯，接著她說。「你的朋友傑拉德就在索蘭薩斯。他會被帶到騎士評議會面前。他們認為他有犯間諜罪的嫌疑。」

　　「啊，天哪！聽說他病了我很難過（註１）。」泰斯說。「他在哪裡？我敢肯定他一定會很高興見到我的。」

　　「這次會面應該會很有趣。」女騎士回答。「衛兵，把這兩個傢伙帶走。我想侏儒也跟這個陰謀有關？」

　　「哦，是的。」泰索何夫緊緊抓住謎琢的手。「他管錢。」

　　「不要提到錢！」謎琢握緊自己的袍邊。

　　「顯然事情有點小混亂。」泰索何夫嘟噥道。「別擔心，謎琢。我會解決的。」

　　在克萊恩的歷史紀錄中，這句「我會解決的」是大多數跟坎德人扯上關係的傢伙，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侏儒知道這點，所以他開始不安起來。

【註】
１　泰索何夫顯然是把「間諜罪」聽成了某種病症的名字。

１─２３　　索蘭尼亞騎士評議會

　　漫長的旅途讓金月感覺疲憊，似乎她的身體依舊是那麼虛弱和蒼老，而不是現在這個奇怪的、年輕強健的軀體。她已經習慣於像藉助手杖般使用這個身體，把她帶到命運召喚之地，無論那是什麼奇異的命運。每天這個身體都不知疲憊地承載她走過漫長的路程。它能吃能喝，年輕美貌。人們被它迷得神魂顛倒，都很樂於幫助她。農民們留她住宿在自己的陋屋裡，邀請她搭乘自己的農車，讓她的艱辛旅途盡可能輕鬆一點；領主大人和貴婦人們招待她住進自己的城堡，用他們的華麗馬車接送她。就這樣，她的身體讓她到達索蘭薩斯的速度比預期中快得多。

　　金月以為她的美貌和年輕讓他們陶醉，但她錯了。農民和貴族們一開始也許是因為她很漂亮的關係才幫助她，但他們馬上會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那裡，他們能看到她的悲傷和追尋，從而被它們深深打動。農民與她共用一塊麵包，接受她的謝意；貴婦親吻她，祈求她的祝福。他們在金月的悲傷裡看到自己的恐懼和焦慮。他們在她的追尋中看到自己渴求更多、更好的願望，看到自己追求信仰的期盼。

　　奧蒂拉女士注意到金月面無血色、步履蹣跚，於是把她直接帶到將要召開騎士評議會的大廳裡，替她找了個舒適的小房間，並在房裡點起溫暖的爐火。騎士命令僕人端來食物，為金月洗去一路風塵。直到確信她已經盡其所能舒適地安頓金月後，奧蒂拉女士才去處理她的囚犯：泰索何夫和謎琢。與此同時，她派了一名跑腿到密儀神殿去通報金月的到來。

　　金月食不知味，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她的身體要求獲得繼續前進的動力，而她除了乖乖遵命外，別無他法。她不得不繼續前進，追隨死靈河川。那條河川召喚她，將她裹挾在冰冷而可怕的水流中。她在鬼魅般的面孔中尋找她認識的人：河風、提卡、卡拉蒙、她自己的女兒……所有離開這個世界並把她拋在身後的老朋友們。她沒找到他們，但這也不令人驚訝，因為死者的數量像大河中的水滴般無窮無盡，讓她頭暈目眩。

　　她的身體十分強健，但她累了，累壞了。她覺得自己像一根蠟燭，在裝飾精美的提燈裡燃燒著。火焰搖搖欲墜，燈蠟融化罄盡，燭心幾無殘餘。而她看不見的是，在燭焰衰微時她的燈火卻愈加明亮。

　　唯一真神。金月不記得自己提起過唯一真神。她什麼也沒說，但她卻夢見過唯一真神。相同的夢境頻繁出現，一遍又一遍，於是她在睡眠中也變得與清醒時一樣精疲力盡。

　　在夢中，金月又一次身處古城沙克沙羅斯的神殿裡。她手握藍色水晶杖。在她面前是醫療女神米莎凱的雕像。雕像的手彎曲著，似乎握有手杖，然而又沒有。如同許久前做過的那樣，金月把魔法手杖遞給雕像。那次，雕像接受了它，而金月也理解了諸神對子民們的愛。但在夢裡，當她試圖把手杖交給女神時，水晶杖卻裂成碎片，把她的手割得鮮血淋漓。她的喜悅立即被恐懼淹沒。

　　金月顫抖著醒了過來，迷惑不已。

　　她猜測這個夢境的意義。一開始她覺得這意味著某件事情，隨後又彷彿是另一件事。她苦思著，最後各種影像開始在她的腦海裡旋轉，彼此追逐，好像一條蛇在追咬自己的尾巴。她閉上眼睛，用手按住它們，想要把蛇逐出腦海。

　　「金月的女兒？」傳來一個關切的聲音。

　　她悚然一驚，連忙放下手，看到星辰長邁克利斯溫和的臉上寫滿焦慮的神色。她曾經見過邁克利斯。他在光明城堡裡學習過，當時他是個卓越的學生，能幹、脾氣隨和的醫士。這個土生土長的索蘭尼亞人後來回到索蘭薩斯，現在他是城裡光明神殿的執事。以前他們經常在一起聊天，如今他卻認不出她，金月不禁搖頭嘆息。

　　「很抱歉，」他和氣地說。「我不是故意要嚇著妳，孩子。我本來不會不敲門就來，但奧蒂拉女士擔心妳可能人不舒服，所以推測妳大概睡著了。不過我很高興看到妳的胃口不錯。」

　　他有些納悶地望著桌上的杯盤碟碗和一個曾裝滿麵包的籃子。金月的奇怪身體已經吃下一頓足以填飽兩個人肚子的大餐，籃子裡連一點麵包屑也沒剩。

　　「謝謝你，星辰長，」金月說。「你沒嚇著我。我走了很長一段路，我累了。城堡遭受攻擊的消息讓我心慌意亂。我不知道。這是我頭一次聽說──」

　　「有些人被殺害了。」邁克利斯說著在她身邊坐下。「我們為他們感到悲傷，並相信他們的靈魂已經前往來世。孩子。」此時他突然擔憂地問。「妳病了嗎？我能幫妳什麼嗎？」

　　金月聽到「靈魂」兩字，心中不由得一驚。她顫慄著環顧四周。房間裡充斥著死靈，它們有些望著她，有些像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有些企圖觸摸她，還有些對她毫不在意。它們不會停留原地太久，而是被迫繼續移動，追隨奔騰向北的河流而去。

　　「不，」她迷茫地說。「只是這個壞消息……」

　　她沒有多加解釋。邁克利斯是個好人，大公無私，但他不會明白死靈們什麼地方也去不了，也不會懂得它們實際上是被禁錮起來的囚犯。

　　「我很遺憾，」他還在說。「我們沒有接到妳母親的消息。而這可能是好消息，證明金月沒有在襲擊中受傷。」

　　「她沒有，」金月乾脆俐落地說。最好結束這場戲，盡快說出真相。她時間不多了。死靈河川正推著她。「金月沒有在襲擊中受傷，因為她不在現場。她跑了，讓她的人民去面對龍群。」

　　聞聽此言，星辰長變得神色不安起來。「孩子，不要對妳母親說這樣不敬的話。」

　　「我知道她逃走了。」金月毫不客氣地說。「星辰長，你心裡很清楚，我不是金月的女兒。你知道我只有兩個女兒，其中一個已經……死了。我是金月。我來索蘭薩斯是為了在騎士評議會上陳述我的故事，看看他們是否能幫助我，以及給他們一個警告。當然，」她補充道。「你肯定已經聽說過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蹟』。」

　　星辰長邁克利斯看起來很不自在。他顯然想克制住讓自己不去看她，然而卻又無法將眼神從她臉上移開。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把臉轉向一旁，結果又忍不住投去迷惑的目光。

　　「不久前，我們的一些年輕密儀教徒們剛剛去城堡朝聖過。」他承認道。「他們帶回了您領受奇蹟的消息，說您被重新賜予青春。我原本以為這是年輕人在過度興奮下的誇大其詞。」他停下話，開始毫不閃躲地看著她。「這真的是您嗎，首席大師？請原諒，」他笨拙地補充道。「但我們已經接獲情報，有黑暗騎士混進密儀教徒中……」

　　「星辰長，你還記得我們坐在星空下的那個夜晚嗎？我們談起你在年輕時對諸神的感悟，以及如何在孩提時就夢想著要當一名帕拉丁的牧師。」

　　「首席大師！」邁克利斯失聲驚呼。他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唇邊。「果真是您！果真是一個奇蹟。」

　　「不，它不是。」金月疲倦地說。「是我，但又不是我。這不是奇蹟，而是詛咒。我不指望你能明白。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東西，我又如何能期望別人瞭解呢？我知道騎士們尊崇你。我請你來是要麻煩你一件事。我必須在騎士評議會上發言，但我不能等到下個星期或者下個月，或者其他時間。你能讓他們馬上見我嗎，就在今天？」

　　「可以！」邁克利斯微笑著回答。「我不是他們唯一尊敬的密儀教徒。他們要是聽說首席大師金月光臨本地時，一定會很樂意見到您。因為晚餐的原因，評議會剛剛散會。他們正在進行一項特別的議程，決定一名間諜的命運，但這不會太久。一旦那項令人作嘔的差事結束後，您將成為一縷透進黑暗中的亮光。」

　　「我擔心我只會更加深黑暗，不過反正都一樣。」金月站起身來，拿起木頭手杖。「帶我去會議廳。」

　　「可是，大師，」邁克利斯也站起來。「騎士們一定還在飯桌前。他們也許會在那裡再待一段時間。另外還有這樁關於間諜的事。這裡很舒服，您應該留在這裡──」

　　「我從來不覺得舒服，」她的語氣裡夾雜著慍怒和不耐。「所以我留在這裡跟坐在一個四面會吹進風來的大廳中並沒有什麼兩樣。今天我必須在評議會上發言。誰知道那樁有關間諜的事會拖上多久，也許他們會派人給我傳話，要我明天再來。」

　　「大師，我向您保證──」

　　「不！我不想拖到明天或者他們認為合適的時候。如果我在現場，他們就無法拒絕我的發言。還有，你不要跟他們提起這個所謂的奇蹟。」

　　「當然，大師，一切如您所願。」邁克利斯說。

　　他的表情和聲音都像受了委屈。他對她有點失望。在他眼前明明有一個奇蹟，她卻不准他加以頌揚。

　　『在我手裡，藍色水晶杖四分五裂。』

　　她陪伴星辰長邁克利斯來到會議廳，後者要衛兵讓她進去。當他們走進房間後，他想詢問金月是否舒適──金月能從他的嘴唇上讀出這些話來──不過他終究還是閉上了嘴。邁克利斯結結巴巴地道歉說，他要去把她到來的消息通報給騎士們，於是他離開了。金月在大廳裡坐下了來，四周用來裝飾的政瑰花，香氣撲鼻。

　　房間背對著午後的陽光，所有蠟燭在騎士們離開後都熄滅了，於是她便一個人在黑暗中等著。僕人們提出要點亮燈火，但金月寧可獨守在黑暗中。

　　就在金月被帶到會議廳時，奧蒂拉女士正護送傑拉德從牢房到騎士評議會。他並沒有受到什麼非人道的待遇，至少按照黑暗騎士團的標準來說是這樣。他既沒有被綁在肢刑架上，也沒有被綁住手指。他被帶到審問官面前，那個人連續好幾天用各種問題反覆煩擾他，一直用不同順序提出同樣的問題，在時間和地點上跳來跳去，就是要抓到他言辭中的漏洞。

　　傑拉德面臨選擇。他可以從頭到尾把他的故事全盤托出，從一個在時光中旅行的死坎德人開始，一直到他自己迫於無奈為臭名昭著的黑暗騎士團魁首之一梅丹元帥當副官為止。或者他也可以反覆聲明自己是個被沃倫爵士派去執行秘密任務的索蘭尼亞騎士，這樣他就有非常合理的理由來說明他為什麼會穿著一身黑暗龍騎士的皮甲，騎在藍龍背上到來。是的，這些他都可以在騎士評議會上詳細地解釋清楚。

　　傑拉德決定選擇後者，雖然他也承認這可能不是最佳的選擇。

　　經過好多個小時令人精疲力竭的盤問後，審問官向上級報告說，犯人不肯說實話，並且聲稱自己只能向騎士評議會說明真相。審訊官還補充說，以他的意見，這個犯人有可能說的是實話，或者他是當今最狡詐的間諜。無論真相為何，犯人應該被帶到騎士評議會上接受訊問。

　　當奧蒂拉女士與傑拉德一起走向大廳時，她一直打量著他的頭髮，這個舉動讓他很不安。他的頭髮一定翹得亂七八糟的，因為它從來沒平順過。

　　「我的頭髮是黃色的，」他最後終於脫口而出。「它需要好好梳理。我平常不會──」

　　「提卡的玉米餅。」奧蒂拉女士說，她的綠眸正盯著他的頭髮看。「你的頭髮跟提卡的玉米餅一樣黃。」

　　「妳怎麼會認識提卡？」傑拉德驚訝地問。

　　「你又是怎麼認識提卡？」她回敬道。

　　「她是索拉斯最後歸宿旅店的老闆娘。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就駐紮在那裡，如果妳想用這個來試探──」

　　「啊，」奧蒂拉女士說。「那位提卡。」

　　「妳在哪裡聽──誰說──」

　　奧蒂拉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搖搖頭，不肯回答他的任何問題。她的手像鉗子般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比一般人來得大，而且相當有力），心不在焉地催促傑拉德跟上她的步伐，也不管他腳踝上的鐐銬讓他只能非常痛苦和彆扭地小跑跟在後面。

　　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請她關心這件事。他不想再跟這個喋喋不休的女人說半句話，因為她只會趁機大玩文字遊戲。他要到騎士評議會去，以免騎士團首領大人們在他缺席的情況下做出什麼先入為主的判斷。他已經想好應該把哪些事情和盤托出，以及對哪些事情隻字不提（譬如說進行時光旅行的早該死了的坎德人）。他的故事雖然有些奇怪，但卻毫無漏洞。

　　他們來到騎士們開會的大廳裡，據說這是整個索蘭薩斯最古老的建築，根據傳說，它的建造日期還要回溯到騎士團創始人維納斯‧索蘭那斯的一個兒子創建城市的年代。會議廳由花崗岩砌成，外面貼上了大理石。起初它只是一座簡陋的房子，後來人們不斷擴建，加上側房、望樓和尖塔，因此它現在已經變成一大片環繞在內院周圍的建築群。人們還設立了一座學校，用來指導想要多充實知識的騎士。由於騎士們只會將一小部份時間花在打仗上，因此除了戰爭藝術外，他們還要學習騎士規章以及如何解釋它的條款。身為各區首領的貴族大人們，將要在此聽取陳請並做出裁決。儘管這一大片建築早就超出了「大廳」的範圍，但騎士們出於尊重依舊如此稱呼它。

　　這片建築群裡曾經還包括帕拉丁和奇力‧裘理斯的神殿，騎士們對後一位神祇特別尊敬。在諸神離去之後，騎士團很有禮貌地允許牧師們繼續留下來。但是，在失去祈禱獲得的力量後，牧師們覺得無用且難過。神殿中的悲傷回憶無窮無盡，因此他們選擇了離開。他們走後，神殿依舊敞開，變成騎士們最喜愛的研習場所。到了晚上，他們就在此進行漫長的哲學討論。據說神殿有種寧靜氛圍，有助於思考。許多年輕學生覺得這件事十分奇妙。

　　傑拉德本人從未到過索蘭薩斯，但他聽父親描述過這座城市，於是他在腦海裡回想父親的描述，努力想分清楚每棟建築的名稱。當然，他認得會議廳，因為它的尖屋頂、飛扶壁和雕花石砌非常引人注目。

　　奧蒂拉把他帶進會議廳裡。他看了巨大的廳堂一眼，那是平日召開市政會議的地方。奧蒂拉護送他走上一條蜿蜒曲折的石梯，隨後又穿過一道回音繚繞的長走廊。一盞盞油燈被放在高大沉重的燈座上，而燈座本身又是從走廊兩側石牆上的雕飾中延伸出來的，看起來就像石雕少女們伸出雙手高舉燈火。刻畫這些雕塑的手藝可謂登峰造極，每個少女都栩栩如生而又神態各異。但傑拉德心事重重，因此對它們沒有多加留意。

　　騎士評議會由三位騎士組成，也就是騎士團中三個位階的首領──聖劍騎士、玫瑰騎士和皇冠騎士，現在他們已經齊聚一堂。前來旁聽的貴族大人和少數平民正安靜地魚貫進入大廳，騎士們則獨自站在走道的盡頭。騎士評議會的過程十分莊重，很少有人說話，偶爾出現的交談聲也都很輕。奧蒂拉女士要犯人停下，把他交給衛兵們，然後自己去把犯人送來的消息通報給傳令官。

　　當那些坐在樓座裡的人都到齊了之後，騎士首領們便在幾名高舉索蘭尼亞騎士團寶劍、玫瑰和翠鳥徽記的侍從引導下步入室內。索蘭薩斯城的旗幟緊隨其後，然後是組成評議會的騎士首領們自己的旌旗。

　　傑拉德一邊等著他們各自就座，一邊掃視人群，希望能找到某個認識他或他父親的人。但他看不到任何熟面孔，於是他的心沉了下去。

　　「那邊有人聲稱認識你。」奧蒂拉女士回應說。她看到他正在掃視人群，心裡已經猜出他的念頭。

　　「有嗎？」他如釋重負地說。「會是誰呢？是不是傑弗瑞爵士或林奇博爵士，或者是格蘭圖爵士？」

　　奧蒂拉女士搖了搖頭說。「不，不是。不是那些人。實際上根本不是個騎士。他是來為你作證的。請接受我的哀悼。」

　　「這是幹什麼──」傑拉德怒氣沖沖地開口說，但她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噢，如果你在關心那頭藍龍的命運，那麼你也許會高興地得知，牠躲過了我們的追殺。我們發現山洞裡空空如也，但我們知道牠就在附近。我們接到了牲畜失蹤的報告。」

　　傑拉德心裡明白，他應該站在騎士們這一邊，但他也不得不為銳刃捏一把汗，因為藍龍是個忠實勇敢的夥伴。雖然銳刃一定已經意識到傑拉德遇上了某種麻煩，但龍依舊甘冒性命危險留在這裡，這讓傑拉德大為感動。

　　「把犯人帶上來。」法庭守衛喊道。

　　奧蒂拉女士抓住傑拉德，把他帶到大廳裡。

　　「我很遺憾，你必須戴上鐐銬，」她輕聲告訴他。「法律是這麼規定的。」

　　他驚訝地望著她。終其一生，他也休想猜透她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傑拉德不情願地向她點點頭，躲開她的手，逕自走過她身邊。也許他不得不戴著鐐銬叮噹作響地走進會議廳，但他至少要高昂著頭，驕傲地自己走進去。

　　他在樓座上傳來的竊竊私語聲中蹣跚走進來。騎士首領們坐在一張擺放在大廳前方的木頭長桌後面。傑拉德知道程序。他以前也曾旁聽過騎士評議會召開的會議。他走到大廳中央，垂首向三位坐在那裡將要裁決他命運的人致意。騎士首領們一臉凝重地望著他，但傑拉德覺得，從他們讚許的表情和點頭來看，他已經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他抬起頭，轉身走向被告席。這時候傳來一個聲音，毀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期盼，他不禁開始思量，也許他應該馬上召喚行刑官，省得大家麻煩。

　　「傑拉德！」那個聲音喊道。「看這邊，傑拉德！是我！泰索何夫！泰索何夫‧柏伏特！」

　　旁聽者們坐在這個巨大的長方形房間的另一頭，騎士首領們坐在前方，他們左邊則是犯人和衛兵的被告席。還有一些人坐在右方靠近圍牆處的椅子上，他們中有來議事的，有來遞交陳請的，也有來提供證詞的。

　　金月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在評議會召開前她等了足足有兩小時。她利用其中一部份時間小憩片刻，但她的睡眠一如既往地被光怪陸離、像漩渦般令人目眩的形象和畫面所打擾。她被人們就座的聲音吵醒。眾人用奇怪的眼神望著她，有人直盯著她看，其他人則小心翼翼地盡量不去看她。當騎士首領們走進來時，他們每個人都在她面前深深一鞠躬，有一位還跪下來祈求她的祝福。

　　金月這才明白邁克利斯已經把她返老還童的奇蹟說出去了。

　　起初她對此不大高興，甚至有點生星辰長的氣，因為她已經明確要求他不要這麼做。不過她轉念一想，就覺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他總得為她改變容貌一事做出點解釋，而他的行為正好免去她反覆說明的麻煩，也省得她一遍遍重溫那場可怕的改變和那個風暴之夜。她耐心地接受騎士的敬意和尊崇。死靈像往常一樣在她四周疾速掠過，但它們總是源源不斷。

　　星辰長邁克利斯又回來了，並且保護般地坐在她身旁。邁克利斯用夾雜著敬畏、惋惜和困惑的眼神望著她。顯然他無法瞭解，為什麼她不肯跑到大街上展示這份賜予她的神蹟？他們沒有人能瞭解。他們把她的耐心錯當成謙恭，因此他們尊崇她也怨恨她。換成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會對這份禮物欣然接受，然而她卻沒有一點歡喜的樣子。

　　在索蘭尼亞人喜愛的一套正式禮儀過後，騎士評議會宣告開始。這種拘泥形式的動作充斥在索蘭尼亞人生活中，從生到死的重要時刻。如果事先沒有宣讀過無數莊嚴的聲明、文本，以及大段大段地引述騎士規章裡的詞句，那麼就不會被認為真正生效。

　　金月把背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似乎是睡著了。人們已經開始審判某個騎士，但金月對此毫無察覺。單調乏味的嗓音是她睡夢中的一股暗流，在夢境中她又回到了塔西斯。那座城市遭到大群飛龍的襲擊，牠們五顏六色的巨翼把白晝變成最幽深的黑夜，她在恐懼中畏縮地不敢抬頭。泰索何夫在喚著她的名字。他在告訴她什麼東西，什麼重要……

　　「泰斯！」她脫口而出，隨即坐直身子。「泰斯，快去找坦尼斯！我必須跟他談──」

　　她眨了眨眼睛，迷茫地環顧四周。

　　「金月，首席大師，」邁克利斯柔聲說。他伸出手，撫慰般地拍拍她的手。「您做夢了。」

　　「是的，」她喃喃地說。「我在做夢……」

　　她想要回憶起夢境，她在其中發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因此她才要告訴坦尼斯。可是，坦尼斯當然不在那裡。他們都不在。她孤身一人，也不記得到底夢見了什麼。

　　大廳裡的每個人都在盯著她看。她突然的叫聲打斷了議程。星辰長邁克利斯做了個「一切正常」的手勢，於是騎士首領們把注意力重新轉回到手頭的案子上。他們召喚騎士犯人站到他們面前。

　　金月的目光在大廳裡遊移不定，望著不安分的死靈在活人中間穿梭往來。騎士首領們的聲音在她耳裡變得單調起來，她不再去注意他們說了什麼，直到他們招呼泰索何夫作證。他站在被告席上，在一群衣著光鮮的衛兵中間顯得特別渺小寒酸。

　　不過坎德人既不會被武力炫耀嚇倒，也不吃華麗排場這一套。他不為所動地對騎士首領們敘說了他到索拉斯的經歷，和此後發生的事。

　　金月之前在光明城堡中已經聽過這個故事。她記得泰索何夫談起一個陪伴他去奎靈那斯提尋找帕林的索蘭尼亞騎士。聽著坎德人的發言，金月意識到眼前的騎士正是發現坎德人出現在最後英雄之墓中的那個人，正是他在卡拉蒙死去時陪在老人身邊，也正是他留下來與黑暗騎士對抗而讓帕林能夠逃脫。就是他構成了這一長串事件中的第一環。

　　現在她開始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騎士。他走進大廳時一臉陰沉，看起來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現在坎德人開始為他辯護，而他則站在那裡，一副神情沮喪的模樣。他靠在被告席上，低著頭，雙手垂蕩在身前，似乎他的命運早已注定，只等著被帶去監牢。泰索何夫則不用說，正自得其樂呢！

　　「坎德人，你聲稱參加過之前的一次騎士評議會。」聖劍騎士尤瑞奇說，他顯然不遺餘力地要讓坎德人明白局勢的嚴重性。

　　「噢，是的，」泰斯回答說。「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那次。」

　　「你說什麼？」尤瑞奇爵士困惑地問道。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泰斯提高了嗓門，「你聽過史東嗎？他是個長槍英雄。就像我一樣。」說著，泰索何夫謙虛地把手放到胸前。他看到騎士們正用空洞的眼神望著他，決定現在是添油加醋的時候了。「雖然在德瑞克爵士企圖以怯懦為理由把史東趕出騎士團時我並不在法王之塔內，但我後來從我的朋友佛林特‧火爐那裡得知此事，那是在聖白石會議和我打碎龍珠之後的事了。當時精靈和騎士們正在爭論該如何處置龍珠──」

　　玫瑰騎士兼評議會之首塔斯佳爵士插嘴道。「我們對那段故事都很熟悉了，坎德人。你不可能出現在那個地方，所以還是省掉你的謊言吧！現在，請告訴我們，你究竟是怎麼鑽到墳墓裡去──」

　　「噢，但他的確在那裡，各位大人。」金月說著站起身來。「如果你們如自己聲稱的那般熟知騎士團歷史的話，你們就會知道泰索何夫參加過聖白石會議，他也的確打破了龍珠。」

　　「我清楚坎德英雄泰索何夫‧柏伏特做過這些事，大師。」在對她說話時，塔斯佳爵士就換上一種尊敬的溫和口氣。「也許您的混淆來自於這個坎德人自稱為泰索何夫‧柏伏特的舉動，毫無疑問，他的名字是為了紀念那位同名同姓的坎德英雄。」

　　「我沒有混淆，」金月尖銳地說。「那個改變我身體的所謂『奇蹟』，並沒有影響我的心智。我認識你指的那位坎德人。當時我就認識他，現在我也認得出他。難道你們沒有在聽他的故事嗎？」她不耐煩地問道。

　　騎士們瞪著她看。傑拉德抬起頭，一絲希望之光照亮了他的臉頰。

　　「首席大師，您是說，您認同他的故事？」皇冠騎士奈格皺著眉頭問。

　　「正是如此，」金月說。「帕林‧馬哲理和泰索何夫‧柏伏特來到光明城堡與我會面。我認出了泰索何夫。他可不是一個能被輕易忘記的人。帕林告訴我，泰索何夫擁有一件能讓他在時光中旅行的魔法寶物。泰索何夫在可怕的風暴之夜來到最後英雄之墓。那是個充滿奇蹟的夜晚。」她帶著苦澀的諷刺口吻補充道。

　　「這個坎德人──」塔斯佳爵士瞟了泰斯一眼，不知如何是好。「聲稱正在此地受審的騎士護送他到奎靈那斯提，在那裡，在半精靈英雄坦尼斯的妻子羅拉娜家裡，他們遇見了帕林‧馬哲理。」

　　「各位大人，泰索何夫對我說了同樣的故事。我沒理由懷疑它。如果你們不相信他的故事，或者對我的話有所懷疑，那麼有個很容易的方法進行驗證：與索拉斯的沃倫爵士取得聯繫，並向他詢問。」

　　「我們當然不懷疑您的話，首席大師。」騎士首領看起來有些尷尬。

　　「但你們應該要懷疑的，大人們。」奧蒂拉女士說。她站起身，面向金月。「我們怎麼知道您是自己聲稱的那個人？您口說無憑，我們為什麼要相信您？」

　　「妳不該相信，」金月說。「妳應該提出質疑，孩子。妳總是應該提出問題。只有透過提問，我們才能得到解答。」

　　「各位大人！」星辰長邁克利斯大吃一驚。「首席大師跟我是老朋友了。我可以證實她的確是光明城堡的首席大師金月。」

　　「把妳的想法告訴我，孩子。」金月沒理會星辰長。她的目光聚焦在奧蒂拉身上，似乎大廳裡只有她們兩個。「說出妳心裡的話，提出妳的問題。」

　　「很好，我正想這麼做。」奧蒂拉轉過身去面對騎士評議會。「大人們，首席大師金月已經超過九十歲了！這個女人年輕美貌，身體強健。在諸神離去的情況下，這個奇蹟怎麼可能發生呢？」

　　「是的，這正是問題所在。」說罷，金月坐回椅子上。

　　「您有答案嗎，首席大師？」塔斯佳爵士問。

　　金月堅定地望著他。「不，大人，我沒有。我只能說，如果沒有神，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就不可能出現。」

　　旁觀者們開始交頭接耳。騎士們彼此交換懷疑的眼神。星辰長無助地盯著她，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才好。那個叫傑拉德的騎士已經把頭埋進雙手中。

　　泰索何夫突地站起身來。「我有答案了。」他主動說，但法庭守衛迅速把他按回椅子上，並摀住他的嘴巴。

　　「我有話要說。」謎琢帶著他那種特有的尖細鼻音說。他從椅子上滑下來，緊張地拉扯著鬍子。

　　塔斯佳爵士允許侏儒發言。索蘭尼亞人對侏儒總有種親近感。

　　「我只想說，我這輩子從來沒看到過這些人當中的任何一個。就在幾個星期前，這個坎德人跑來破壞我製作樹籬迷宮地圖的努力，而這個女人則偷走我的潛水艇。我要設立一個法律援助基金。有沒有人願意捐款？」

　　謎琢滿懷希望地四處環顧。無人響應，於是他又坐了回去。塔斯佳爵士看上去相當吃驚，但他點了點頭，表示侏儒的證詞應該被記錄在案。

　　「騎士傑拉德‧鎢斯‧孟塔已經陳述了他的辯詞，」塔斯佳爵士說。「我們也已經聽到自稱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和奧蒂拉‧溫德絲女士……呃……還有首席大師的證詞。我們現在要退庭審議這些證詞。」

　　每個人都點點頭。於是騎士們起身告退。在他們走後，有些人回到座位上，但大多數人急忙走出大廳來到走廊裡，用激動的語氣討論著方才發生的事情。這些話在大廳裡能聽得清清楚楚。

　　金月把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現在只想靜一靜，遠離喧囂、嘈雜和混亂，遠離這一切。

　　有人碰了碰她的手。她睜開眼睛，看到奧蒂拉站在她面前。

　　「您為何要我問起諸神的事，首席大師？」奧蒂拉女士問。

　　「因為它需要被人問起，孩子。」金月回答。

　　「您是說有一位神靈存在？」奧蒂拉皺起眉頭。「您提起過一個唯──」

　　金月挽起奧蒂拉的手臂，用手指緊緊抓住它。「我說打開妳的心靈，孩子。對世界打開它。」

　　奧蒂拉微笑起來。「我曾經敞開過我的心，首席大師。結果有人進來把它翻了亂七八糟。」

　　「因此妳現在就用伶牙俐齒把它緊緊地關起來。傑拉德‧鎢斯‧孟塔說的沒錯，奧蒂拉女士。哦，對了，他們要派人去索拉斯和他的家鄉證核他的話，但妳我都很清楚，這需要花好多個星期的時間。那樣就太遲了。妳相信他，對嗎？」

　　「玉米餅和矢車菊。」奧蒂拉說著瞟了犯人一眼。他耐心地坐在被告席上，顯得很疲憊。她又把目光移回金月身上。「也許信，也許不信。不過，正如您說的，只有透過提問我們才能得到答案。我要盡其所能地證明或者否定他的故事。」

　　騎士們回來了。金月聽到他們在談論裁決的結果，但他們的聲音很遙遠，似乎被阻隔在一條寬廣的大河對岸。

　　「我們已經裁定，在沒有與更多的證人談過之前，我們無法對本案中的關鍵問題作出決斷。因此我們將派使者到光明城堡和索拉斯的沃倫爵士那裡去。與此同時，我們將派審訊官尋訪索蘭薩斯各處，看看有沒有人能夠知道被告的家庭，或者辨認出他的身分。」

　　金月幾乎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她感覺自己在世上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年輕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禁錮渴求擺脫肉體和情感束縛的靈魂。生命在每一下心跳聲中流逝，每一下都比原來更虛弱乏力。然而，她還有事要做。她還得去某個地方。

　　「與此同時，」塔斯佳爵士最後宣告。「犯人傑拉德‧鎢斯‧孟塔、叫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以及侏儒謎琢將被拘禁起來。評議會宣佈休會──」

　　「大人，我有話要說！」傑拉德掙脫企圖制止他的法庭守衛，高聲喊道。「你們喜歡如何處置我都行，願不願意相信我的故事也隨你們便。」他提高音量，壓倒騎士首領們反覆要他閉嘴的命令。「但我懇求你們！派人去援救奎靈那斯提精靈，不要讓巨龍碧雷毫無顧忌地屠滅他們。如果你們不把精靈當成同類，那你們至少應該看到，如果碧雷摧毀了精靈，牠就會把注意力轉向索蘭尼亞──」

　　法庭守衛叫來其他衛兵終於把傑拉德制服。奧蒂拉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這一幕，然後將目光移回到金月身上。她看上去已經睡著了，頭垂在胸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就像一個在壁爐前或暖暖的陽光下打盹的老婦，不在意眼前的一切，而沉浸於對未來的遐想中。

　　「她是金月。」奧蒂拉女士小聲說。

　　塔斯佳爵士在秩序恢復後繼續說道。「首席大師將由星辰長邁克利斯照顧。我們要求她在信使回來之前不要離開索蘭薩斯城。」

　　「我很榮幸您能成為我的客人，首席大師。」說著，邁克利斯輕輕推了她一下。

　　「謝謝你。」金月驀然醒來。「但我不會逗留太久。」

　　星辰長眨了眨眼。「請原諒，首席大師，但您聽見騎士說──」

　　金月實際上一個字也沒聽見。她對活人毫不在意，對簇擁在她身邊的死靈也是如此。

　　「我累極了。」她告訴他們所有人，然後拿起手杖走出門外。

１─２４　　迎向終結

　　當國王告知他們即將到來的危險後，奎靈那斯提的人民便開始著手準備抵禦巨龍和牠手下正快速逼近精靈首都的軍隊。碧雷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攻占精靈城市上，企圖將這座曾經給世界帶來數世紀榮耀的城市據為己有。很快地，人類就會蜂擁而至，占據精靈們的家園，砍伐精靈們熱愛的森林，放任臭氣熏天的豬隻在精靈們的玫瑰園裡胡亂啃食。

　　現在難民們已經離開。他們不是走矮人隧道撤離，就是穿越森林逃走了。在難民們走後，自願留下來抵禦巨龍的精靈們開始在城市裡設防。他們沒有任何幻想，心裡知道這場仗要打贏只能指望奇蹟發生。他們頂多能拖延一下敵軍的行動。每拖延敵軍幾小時，他們的家人和朋友就能離安全更近幾分。他們已經聽說屏障倒塌的事，於是他們開始談論西瓦那斯提的美景，談論他們的兄弟姐妹會歡迎難民，把他們帶回自己的家園，並給予關懷。他們還談到要彌補舊日傷痕，憧憬精靈王國重新統一的那天。

　　他們的國王吉爾薩斯鼓勵他們抱著這樣的希望和信念。梅丹元帥納悶這個年輕人如何能撥出時間來睡覺。吉爾薩斯看起來無處不在。他一會兒跑到地下去協助矮人和他們的挖地蟲，一會兒又去安排焚毀白怒河上的某座橋樑。等到梅丹再看見國王的時候，吉爾薩斯又已經回到地下隧道中。現在隧道變成大多數精靈生活的地方。在這些由矮人挖掘的地洞裡，精靈們夜以繼日地趕造武器盔甲，編結無數里長的堅固繩索。這些細繩在國王消滅龍的計劃中，將要負起至關重要的作用。

　　從嬰兒服裝到結婚禮服，再到裹屍布，每一片能省下來的布料都被捐獻出來製作繩索。精靈們從自己的床上取來絲綢床單，從搖籃中拿走羊毛毯子，從太陽之塔裡揭下已經懸掛了好幾世紀的織錦。他們不假思索地把這些東西撕成布條。

　　人們沒日沒夜地工作。當一個人實在沒力氣再做下去時，當某個人的手起了水泡或手指僵硬得無法動彈時，另一個人就馬上接替他的位置。到了晚上，白天編出來的繩子就被偷偷運出隧道，藏到精靈們的家裡，藏到酒館裡和倉庫中。精靈法師們來回奔波，在繩索上施法。變化無常的魔法有時候起作用，有時則毫無反應。如果一名法師失敗了，另一名會在待會兒再嘗試一遍。

　　在地面上，黑暗騎士們忠實地執行著趕走奎靈那斯提居民的任務。他們把精靈從家裡拖出來，毆打他們，把他們押進設在城外的集中營裡。士兵們把家具扔到街上，在大肆劫掠後便放火將房子燒了。

　　碧雷的間諜飛在空中，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回去向碧雷報告牠的命令已被完整地執行。間諜們不知道的是，白天在集中營裡嚇得縮成一團的精靈，到晚上又被偷偷放出來。他們被派到不同的房子裡，以便在第二天早上再被「逮捕」一次。如果間諜們看得再仔細一點，牠們還會發現扔到街上的家具堵住了主要路口，被燒光的房子也經過戰略上的精心安排，以便它們的殘骸能阻擋軍隊的前進腳步。

　　在這段忙碌的時間裡，梅丹沒見過羅拉娜。自從太后巧妙地協助他愚弄了碧雷的龍人奴僕後，梅丹就專注在部署城防和其他無數差事上。他知道她一定也很忙碌。她已經收拾好自己和國王的行李準備去南方，雖然在他看來，她能帶走的行李實在是寥寥無幾。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她已經把所有衣物全部捐出來製作繩索，連婚紗也不例外。

　　梅丹聽說是她自己把婚紗捐出來的。精靈們提出抗議，要求她不要這麼做，至少留下這件衣服。她沒理會，而是拿起剪刀，親自把手中漂亮的絲織品剪成細條。與此同時，她一直在講她與半精靈坦尼斯的婚禮。當他們聽到泰索何夫‧柏伏特的荒唐事時都捧腹大笑不已。坎德人帶著結婚戒指偷偷溜到街上，結果被人發現時他正用戒指跟街上的小孩交換一缸蝌蚪。她還說起擔任伴郎的卡拉蒙‧馬哲理在舉杯敬酒時，一下子想不起坦尼斯的名字，結果臉漲得通紅。

　　後來梅丹元帥曾去察看過那條繩索。他把風信子色的絲繩握在手中，望著它在自己的手掌裡閃閃發光。他心想，這段繩子已經不需要再用魔法力量加強了，因為編織它的不是絲線，而是愛。

　　元帥自己也忙得團團轉。他每晚只能抽出幾個小時來補充睡眠。他強迫自己這麼做，因為他清楚沒有這點睡眠他就無法有效工作。他本來可以抽出時間去拜訪太后，但他選擇不去。他們以前是彼此尊敬的對手，但現在情況變了。每個人都知道，當他們上一次道別後，在彼此眼中就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

　　梅丹感到一陣失落。他從來沒存過什麼幻想。他不配得到她的青睞。他對自己的過去並不感到羞恥。他是個戰士，他做了戰士應該做的事，但這也意味著他的手上沾了血。她的人民流過的血。他要觸摸她，就勢必會玷污她。不，他絕不會這麼做。然而他還是感覺他們無法像老友重逢那樣輕鬆愜意。他們之間發生過太多的事情，讓這種可能早已化為烏有。他們的下次會面肯定相當尷尬，對他們兩人都會是一種折磨。他會向她道別，祝她一路順風。當她走後，當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就要著手準備面對死亡，像他早有準備的那樣作為一個戰士為職責獻身。

　　當傑拉德在騎士評議會上慷慨激昂而又徒勞地為精靈們請命時，梅丹元帥正坐在王宮裡，準備召集最後一次軍官會議。他邀請了矮人王塔恩‧哮岩、吉爾薩斯和他的妻子牝獅，以及精靈指揮官們。

　　梅丹已經告知國王，如果王族們還指望擺脫追兵的話，那麼他們最遲必須在明天離開。他已經對國王逗留過久感到不安，但吉爾薩斯一直拒絕離開。今晚，梅丹要對羅拉娜說再見。當有旁人在場時，也許他們的道別會變得容易些。

　　「會議將在月亮升起時開始。」梅丹對普蘭切特說，要他把消息帶給各位精靈指揮官。「我們將在我的花園裡開會。」

　　他的理由是精靈們在深溝高壘的騎士司令部裡會感覺不舒服，但實際上，他心裡希望有個能展示自家花園的機會，他也想趁此機會享受一番良辰美景，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逐一說出與會者的名單，然後像突然想起來似地說。「太后──」

　　「不！」吉爾薩斯說。

　　國王低著頭，在房間裡背著手踱來踱去，看起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梅丹並不認為國王在聽自己說話，因此吉爾薩斯的話嚇了他一跳。

　　「請原諒，陛下？」梅丹說。

　　吉爾薩斯不再踱步，他來到鋪滿奎靈那斯提及周邊地區大地圖的桌前。

　　「你不要把這次會議的消息告訴我母親。」

　　「這次會議相當重要，陛下。」元帥爭辯道。「我們將敲定城防以及安全撤離居民的計劃。你母親對這些事情很熟悉，而且──」

　　「是的，」吉爾薩斯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凝重地說，「她相當有經驗。這正是我不希望她與會的原因。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元帥？」他伏在桌上，盯著梅丹的眼睛。「如果我們邀請她參加戰爭會議，她就會認為我們希望她貢獻出那些知識並參與……」

　　他的話沒說完。他突然站直身子，用手撫了撫頭髮，漠然地注視窗外。落日餘暉透過水晶窗籠罩在年輕國王身上。梅丹期盼地望著他，等他把剩下的話說完。他注意到過去幾周的緊張，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寫下一筆筆蒼老的印跡，讓他再沒有懶洋洋的吟詩賦詞，和注視舞池的茫然目光。儘管這都是國王用來矇騙敵人的面具，但他們上當的原因正是因為這個面具也是國王真實的一部份。

　　吉爾薩斯天生就是個詩人，他告誡自己要盡可能內斂，因為他覺得誰也不能信任。他展示給世界的那張面孔，那個自信滿滿、強悍勇武的國王，實際上也是一張面具，與另外一張沒多大區別。在面具下是一個飽受自疑、猶豫和恐懼折磨的人。他巧妙地把這些東西隱藏起來，但照耀在他臉上的陽光將他眼裡的陰雲暴露無遺。那種繃著臉、抿緊嘴唇的笑容根本不是笑容。那雙眼睛盯著內在的陰影，而不是外面照進來的陽光。

　　梅丹心想，他一定很像他的父親。可惜，他父親無法來給兒子忠告，不能把手放到他肩上，告訴他這些內心感受不是軟弱的表現，也不會讓他丟臉。遠非如此，實際上它們會讓他成為一個更好的領袖，一個更好的國王。本來梅丹也許能這麼告訴國王，但他知道，如果這些詞句從自己嘴裡出去的話，只會引來怨恨。吉爾薩斯從窗邊走開，這一刻便就此消逝。

　　「我懂。」梅丹說。很明顯地，從令人不適的寂靜中可以看出國王根本不準備說完他的話，而那句說了一半的話卻突然讓元帥想起一種令人震驚的全新可能。他本來假定羅拉娜準備離開奎靈諾斯。也許他錯了。「很好。普蘭切特，我們不要對太后提起這次會議。」

　　慘白的月亮升至天空中。梅丹從來沒喜歡過這個奇怪的月亮。比起白銀般光彩奪目的索林那瑞和火紅的努林塔瑞，這個月亮看起來既淒慘又寒酸。他幾乎感覺它每次升起時都要向群星道歉，似乎很不好意思在它們之中占據一席之地。現在它也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它的光亮讓他不必把刺眼的火炬和油燈帶進他的花園，這些東西的光芒也許會讓長著翅膀的間諜覺察到有人正在開會。

　　精靈們表達了對花園的讚嘆之意。的確，他們對一個人類能創造出此番美景都很驚訝，而他們的驚訝帶給梅丹的滿足感也不比他們的讚揚少，因為這意味著那些都是真心話。他的花園從來不曾像今晚這樣，在月光下流露出懾人心魄的美。即使那位把花草當成牲畜照料的矮人也在看了花園後，帶著不算十分厭倦的神情說它「漂亮」，不過他馬上就開始打噴嚏，隨後在整個會議過程中不斷揉搓發癢的鼻子。

　　牝獅首先向大家通報情況。她對花園隻字未提。她一臉冷淡，帶著公事公辦的神情，顯然想盡快完事。魚池邊的桌上鋪著一張地圖，她在地圖上指出敵軍的位置。

　　「我軍正盡其所能地延緩敵軍的前進速度，但我們只是這頭巨獸身上的牛虻。我們令牠惱火，讓牠煩躁不安，吸取牠的血液。我們能阻礙牠，卻無法阻止牠。我們能殺死一百個人，但這對牠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因此，我已經命令我的人撤退回來。如今我們正在幫助難民。」

　　梅丹表示同意。「妳將承擔護送王室的任務。妳自己也是其中一員。」說著，他抱以禮貌的微笑。

　　牝獅不理會他的微笑。她花了好多年時間和他作戰。她不信任他。梅丹並未責怪她。他也不信任她。元帥感覺，如果不是吉爾薩斯介入，他也許會發現牝獅的匕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刺進他的心窩。

　　當吉爾薩斯宣佈自己將要離開時，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樣陰沉。梅丹同情年輕國王，也能理解他的感受。大多數精靈能理解他離開的原因，但也有人無法理解，他們私下談論國王在奎靈諾斯需要他時偷偷溜走，讓他的人民去死以便自己能苟活。梅丹一點也不羨慕這個年輕人將要面臨的生活：逃難的一生，顛沛流離的一生。

　　「我將親自護送陛下通過隧道。」哮岩聲明。「然後我那些願意留下來的人民，將會躲在城市下方的隧道裡準備協助戰鬥。當黑暗大軍開往奎靈諾斯時──」他咧著嘴大笑起來。「他們會發覺從地裡鑽出來的不只是土撥鼠！」

　　似乎要強調他的話一樣，大地在他們腳下輕輕地振動起來，這是巨型挖地蟲在工作的跡象。

　　「你和隨從們必須在一大早進入隧道，陛下。」大王說。「我們不能再多等了。」

　　「我們會到的。」吉爾薩斯說。他嘆了口氣，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緊緊按在桌面上的手。

　　梅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至於奎靈諾斯城的防禦，混入碧雷軍隊中的間諜報告說，牠的進攻計劃沒什麼改變。牠會先派下面的龍前來偵察，確保一切正常，並用龍威嚇唬任何可能留下來的人。」說到這裡，梅丹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當碧雷確信城市被遺棄，以及牠自己那身寶貝皮囊安全無虞後，牠就會親自前來率領軍隊進城。」

　　梅丹指向地圖。「奎靈諾斯城擁有一條天然的護城河，也就是從三面包圍城市的白怒河。我們接到報告說，龍王軍將要在這些溪流的河岸邊集結。我們已經拆毀橋樑，但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水位很低，他們能從這裡、這裡和這裡徒涉過河。」他在地圖上指出三個地方。「渡河將延緩他們的行動，因為他們將被迫通過水流湍急的河道，有些地方水深及腰。我軍將部署在這裡、這裡，以及這裡──」地圖上又標出幾個新地方。「他們會奉命在攻擊前先放一部份敵人過河。」

　　他環顧周圍的軍官。「我們要向士兵們強調，他們必須等待進攻信號。我們希望能分割敵軍，讓他們分散在河流兩側，首尾無法相顧。我們想要製造恐慌和混亂，這樣想過河增援的人就會被河岸邊拚死掙扎的人擋住去路。部署在這裡的精靈弓箭手們，要用箭雨削弱敵軍的兵力。矮人軍隊在大王姪子的率領下──」梅丹向矮人鞠了個躬。「將在這裡打擊他們，把他們趕進水裡。其他精靈軍隊將駐紮在山腳下騷擾他們的側翼。各位明白了嗎？每個人都滿意嗎？」

　　他們已經把這個方案反覆討論過好幾次，因此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最後，在我們的上次會議中討論過，要派人去找駐紮在奎靈那斯提西部邊界上的灰袍法師，並請求他們援助。現在已經決定，我們將停止此事，因為這些灰袍法師不可信賴，對此我深有同感。事實證明我們不指望他們是相當明智的。看起來他們已經消失了。不但他們自己無影無蹤，連整片威萊斯森林也跟著不知去向。我接到報告說，碧雷的一支精銳龍人部隊被派往南方屠殺難民，他們走進森林後就再也沒出來。我們沒聽說他們的任何消息，我想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麼消息了。」

　　「我建議，我們為威萊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乾一杯。」

　　梅丹舉起杯中的精靈紅酒。他家裡剩下的酒已經寥寥無幾。如果他留下一滴酒讓地精們吞進肚子，那可真是罪該萬死。所有人都舉杯共飲。這件事讓他們略感安慰，總算有股強大的力量站在他們這一邊，儘管它既神秘莫測又反覆無常。

　　「我聽見有笑聲。看起來我挑了個好時間。」羅拉娜說。

　　梅丹在入口處部署了衛兵，不過他已經下達命令，如果太后來的話就讓她進來。他站起身向她致敬，在座的其他人也都這麼做。牝獅用一個熱烈的擁吻來歡迎她的婆婆。吉爾薩斯也吻了母親，但他隨即向梅丹投去責備的目光。

　　「我自己決定邀請你可敬的母親。」元帥說著向國王鞠了個躬。「我知道這違背了陛下的深切願望，但考慮到局勢的嚴重性，我覺得最好履行我身為軍事指揮官的職責。你自己也說過，陛下，太后對這些事很有經驗。」

　　「請坐。」羅拉娜拉來一張椅子，坐到元帥身邊。他刻意留著這張空椅子。「很抱歉我遲到了，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而我希望在提起它之前有時間來徹底考慮一下。告訴我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他把會議的細節內容重新說明一次。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全是靠記憶背誦出來的。與他的花園一樣，今晚羅拉娜也美得動人。月光竊走了所有色彩，因此金髮變成了銀髮，她的皮膚雪白，雙眸熠熠生輝，長袍覆上灰色。她是仙女，花園的仙女，因為她身上有揮之不去的茉莉芬芳。他在腦海裡刻下她的畫像，準備帶著這幅畫走向死亡的國度。他希望它能在那裡照亮無邊無際的黑暗。

　　會議繼續進行。他向各位精靈指揮官們詢問進展情況。他們報告說，一切都已就緒或即將完成。他們需要更多的繩索，而繩索也在源源不斷地到來。那些編織繩子的人不會停止工作，將堅持到最後一刻。障礙物已經就位，戰壕已經挖掘妥當，陷阱也已設下。弓箭手們被指派去完成非比尋常的任務。他們一開始覺得自己的奇怪工作相當困難，但很快地，他們就熟悉了各自的任務，只等一聲令下。

　　「請務必留心……務必留心──」梅丹堅定地重複了一遍，「不能有任何精靈被龍看見行走在街道上。一定要讓碧雷以為城市已被掃蕩一空，所有精靈不是逃了，就是被逮捕。騎士們將公開在街道上巡邏，偽裝成騎士的精靈將與他們一起行動以填補我們的空缺。明天晚上，當我確信國王一家都已經安全離開後──」他邊說邊朝吉爾薩斯望去，國王不情願地點點頭。「我將派一名信使去碧雷那裡，告訴牠城市已經匍匐在牠的龍威下，我們已經滿足了牠所有的要求。我將來到太陽之塔上，然後──」

　　「請原諒，梅丹元帥。」羅拉娜打斷了他的話。「但你還沒有滿足龍的要求呢！」

　　梅丹已經猜到接下來會是什麼。他從吉爾薩斯僵硬的表情和蒼白的臉色上知道，國王也猜到了。

　　「請原諒，太后。」梅丹彬彬有禮地說。「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到。」

　　「龍要求把王室成員移交給牠。我相信，我就是牠特別指明的人之一。」

　　「我感到十分遺憾，」梅丹狡黠地一笑。「王室成員成功地溜走了。他們正遭到追捕，我相信他們的落網指日可待──」

　　羅拉娜搖搖頭。「這沒用，碧雷不是笨蛋，牠會起疑心。我們精心準備的計劃將功虧一簣。」

　　「我會留下來，」吉爾薩斯斬釘截鐵地說。「反正我也想這麼做。我本人可以充當元帥的俘虜，與他一起站在塔上，這樣龍就不會起疑心了。牠會抓住我。而您，母親大人，將領導人民去流亡。您將與西瓦那斯提王國交涉。您是外交家，人民信任您。」

　　「人民信任他們的國王。」羅拉娜靜靜地說。

　　「母親……」吉爾薩斯的話音中流露出痛苦，他在懇求。「母親，您不能這麼做！」

　　「我的兒子，你是奎靈那斯提國王。你再也不屬於我了。你也不屬於你自己，你屬於人民。」

　　羅拉娜把手伸過桌子，抓住對面國王的手。「我明白要對成千生命承擔責任有多麼艱難。我知道你要面對的命運。我明白你只能對向你尋求答案的人說你擁有的只是更多的疑問。但你必須告訴絕望者你滿懷希望，哪怕絕望正像一塊巨石壓在你的心頭。你將讓心懷恐懼的人鼓起勇氣，而你自己的內心卻在恐懼中顫抖。面對龍需要巨大的勇氣，我的兒子，我敬佩你擁有這份勇氣，但它比起你帶領人民走向未來所需的勇氣來比，實在不值一提。這個未來危機四伏，誰也不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在等著你。」

　　「媽媽，如果我做不到呢？」吉爾薩斯已經忘了在場的其他人。他們兩人的眼中只有對方。「如果我辜負了他們呢？」

　　「兒子，你會辜負他們的。你會一次又一次辜負他們。當我把自己的慾望凌駕於他們的需要之上時，我辜負了追隨我的人；當你父親為追求龍騎將奇蒂拉的愛而拋棄朋友時，他也辜負了他們。」

　　羅拉娜的唇間流出清朗的笑聲，她的眼眶中淚花閃耀。「兒子，你是不完美的雙親所生的孩子。跟我們一樣，你會跌跤，你會摔倒在地上，鼻青臉腫地躺在塵土中。但只有你跌倒了卻不爬起來，那才算真正的失敗。如果你爬起來繼續向前，你就會把失敗變為成功。」

　　吉爾薩斯沉默良久。他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羅拉娜也握著他的手，心裡知道只要自己一鬆手，兒子就永遠從她手裡滑走了。

　　「我不會辜負您的，媽媽。」吉爾薩斯柔聲說。他把她的手放到唇邊，滿懷敬意地吻了一下。「我不會辜負對父親的記憶。」他放開她的手，站直身體。「明天早上我會來看您，母親。在我離開之前。」他毫不停頓地說完這句話。

　　「好的，吉爾薩斯，」她說。「我會等你。」

　　他點了點頭。他們稍後的告別將會持續到永恆。彼此祝福，令人心碎，這些話將在私下裡說。

　　「如果就這些事，梅丹元帥，」說話時吉爾薩斯故意避開他的眼神。「我今晚還有好多事要做。」

　　「我明白，陛下，」元帥說。「我們只有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要處理。我感謝你來參加會議。」

　　「無關痛癢的小事。」吉爾薩斯嘟囔著說。他回頭望向母親，心裡十分清楚他們要討論什麼。他長長地吸了口氣。「那麼我祝你晚安，元帥，願所有人好運。」

　　梅丹也站起身來。他舉起盛滿精靈紅酒的杯子。「為國王陛下乾杯。」

　　精靈們齊聲致詞。哮岩興高采烈地大吼著喊出祝酒辭，這嗓門嚇得梅丹縮起身子，迅速抬頭望向天空，深怕附近有碧雷的間諜在偷聽。

　　羅拉娜舉起酒杯向兒子祝福，她的溫柔聲音中洋溢著關愛和自豪。

　　吉爾薩斯被這一切所壓倒，只能略微點點頭。他不敢再放任自己說話。他的妻子挽著他，普蘭切特走在他身後。除此之外，國王並沒有衛兵在身旁。他只走了幾步便回過頭來盯著元帥。

　　梅丹讀出了他目光後的無聲話語。他陪伴國王走過黑暗的屋子。吉爾薩斯沒說什麼，他們一直走到門前，這時他轉過身來面對元帥。

　　「你知道我母親的計劃，梅丹元帥。」

　　「我想我知道，陛下。」

　　「你真的同意她做出這種犧性是不可少的嗎？」吉爾薩斯質問道，他幾乎有點生氣。「你能允許她經歷這種事嗎？」

　　「陛下，」元帥莊重地回答。「你瞭解你母親。你以為有什麼能勸阻她嗎？」

　　吉爾薩斯瞪著他，然後笑了起來。當笑聲就快被眼淚淹沒時，他陷入了沉默，直到他能重新控制住自己為止。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望著元帥。「我們有機會打敗碧雷，甚至殺了牠。牠的軍隊有可能被阻止，然後被迫撤退。元帥，有這種機會，不是嗎？」

　　梅丹猶豫著，不想對國王許諾在他看來可能不存在的機會。然而，又有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陛下，我現在還記得一句古老的索蘭尼亞諺語，它談到某件事發生的可能就跟月亮們從天上掉下來的機率一樣。然而就像陛下知道的那樣，月亮們的確從天上掉下來了。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是的，會有一點機會。總會有一點機會的。」

　　「梅丹元帥，不管你是否相信，你真的讓我高興一點了。」吉爾薩斯說著伸出手來。「很遺憾我們曾經彼此為敵。」

　　梅丹握住國王的手，把另一隻手放在上面。他知道吉爾薩斯心頭的恐懼，但他沒有說出來，沒有貶低羅拉娜的犧牲。因為這個，梅丹尊敬他。

　　「請安心休息，陛下。照顧太后是我神聖的職責，」梅丹說。「我這輩子最神聖的職責。我以對她的敬佩向你發誓，我將忠於這項職責，直到最後一刻。」

　　「謝謝你，元帥。」吉爾薩斯柔聲說。「謝謝你。」

　　他們短暫地握過手後，國王離開了。梅丹在走道裡站了片刻，望著吉爾薩斯走遠，小徑在月光下閃耀著銀灰色的光芒。元帥將要面對冷酷的未來。他的日子屈指可數。然而，他心想，他不會用自己的未來去換取那個年輕人必須面對的未來。

　　是的，吉爾薩斯會活下去，但他的生命再也不會屬於自己。如果他對人民毫不在乎，那當然是另一回事。但他的確很在乎，而這種在乎會害死他。

１─２５　　單獨相處

　　指揮官們又提了幾個問題，東拉西扯地討論了一番，隨後便起身告辭。梅丹和羅拉娜沒有說一句話，但言辭在他們之間已經顯得多餘。其他人都走了，她卻留下來，於是就只有他們兩人單獨相處。

　　單獨相處。梅丹思索著這個詞的含意。他心想，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也就只能這樣吧！單獨，或者相處。要說出我們心裡的夢想和秘密，用言語實在無法充分表達我們需要它表達的意思，因為它軟弱無力、吞吞吐吐，只會把情緒弄得支離破碎。人們只能奢望有人和自己一起走在同一條道路，滿足於默然無聲的行走，因為只有心靈交流才是最好的。

　　兩人坐在月光下的花園裡。慘白的月色顯得十分詭異，彷彿它是月亮的鬼魂。

　　「現在碧雷正朝奎靈諾斯而來，」元帥滿意地說。「牠不會錯過見見妳的機會。牠想看看曾經打敗塔克西絲神后的黃金將軍在肥腫陛下前嚇得發抖。我們會滿足碧雷的願望。我們會給牠一場精采表演。」

　　「是的，」羅拉娜說。「在這件事上我有幾個主意，梅丹元帥。我剛才已經向你提起過。」她帶著遺憾的神情環顧了一下花園。「這地方真漂亮，要離開它簡直讓人不捨。不過我要帶你去看的東西最好被隱藏在夜幕下。元帥，你肯陪我回奎靈諾斯嗎？」

　　「如您所願，太后。」他回答。「道路漫長，也許還很危險。誰知道四周有沒有碧雷派來的刺客？如果您覺得方便的話，我們應該騎馬去。」

　　他們在月色下疾馳而去。一路上他們談論著與龍有關的事。

　　「聽說黃金將軍從來不會被龍威嚇倒。」說著，梅丹向羅拉娜投去敬佩的目光。她的馬術十分精湛，儘管她聲稱自己已經好多年沒騎過馬了。

　　羅拉娜懊喪地笑了笑，搖搖頭。「那些這麼說的人一點也不瞭解我。龍威很可怕，它無法被忽略。」

　　「那您是如何做到的呢？」他問。「顯然您與龍戰鬥過，而且打得很好。」

　　「我的恐懼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它成了我心中活生生的一部份。」羅拉娜柔聲回道。她沒有看他，而是望向夜色。「我能感覺它在我體內狂擊，似乎我多了一顆不適合胸腔的可怕心臟，而且總想切斷我的呼吸。」

　　她沉寂片刻，默默地與來自過去的聲音交流。梅丹已經聽不到過去的聲音，但他記得它們折磨人的樣子，因此他一言不發。

　　「一開始我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我很害怕，但後來有個叫伊力斯坦的智者告訴我不要害怕死亡。死亡無可避免，它是生命的一部份。它會拜訪我們所有的人，精靈、人類，甚至巨龍，全都一樣。我們依靠繼續活著來擊敗死亡，用自己的生命來做些能持續到身後的事。我害怕的就是恐懼，元帥。我從來沒有徹底擺脫它。我一直在與它搏鬥。」

　　他們默默地並轡而行。然後她開口說道。「我要謝謝你，元帥，感謝你尊重我的意願，沒有勸阻我的行動。」

　　他微微欠首，但依舊一言不發。她還有話要說。她心裡在思考該怎麼說。

　　「我要利用這個機會作出補償。」她繼續說道。她在對他，也在對那些久遠的聲音說話。「我是他們的將軍，他們的頓袖。我離開他們，拋棄他們。長槍之戰進行到關鍵時刻。士兵們來尋求我的指引，而我拖累了他們。」

　　「您當時面對愛情和職責之間，而您選擇了愛情。我也是。」他說著瞥了一眼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的白楊樹。

　　「不，元帥，」她回應道。「你選擇了職責。對於你所愛的職責。這是兩回事。」

　　「一開始也許是，」他說。「但最後並非如此。」

　　她打量著他，臉上漾出笑意。

　　他們正在接近奎靈諾斯。城市空空蕩蕩，看起來已經被遺棄。梅丹勒住馬。「我們要去哪裡，太后？我們不該公開在大街上走，別人可能會看見我們。」

　　「我們去太陽之塔，」她說。「裡面有我計劃中所需要的裝備。你看起來有點疑惑，元帥。相信我。」梅丹扶她下馬，而她則給了他一個淘氣的微笑。「我不能許諾月亮從天上掉下來，但我能給你一件星星的禮物。」

　　奎靈諾斯的街道上一片荒涼。兩人走在深沉的暗影中，因為他們能感覺天上那些看不見的眼睛正盯著下方。清晨的薄霧從河中升起，絮繞在白楊樹叢中。在霧氣和月光裡，要看到龍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動物們已經鑽到地下；鳥兒們閉緊嘴巴，在樹上縮成一團。焚燒的氣味，巨龍的氣味，死亡的氣味。所有生物都逃走了。

　　「有理智的都離開了，」梅丹告訴自己。「只剩下我們這些人。」

　　寂靜無邊無際。他心想，如果他仔細聽的話就能聽見躲藏在房子裡的人發出的心跳聲。連續不斷、愈來愈快，在恐懼中顫抖的心跳聲。他能想像愛人和朋友們默默地坐在黑暗裡，手握著手，用觸摸來傳遞言語不能說出口的話。不管怎樣，這些話總不夠用。

　　他們來到太陽之塔時，月亮正從天上落下。這座塔座落在奎靈諾斯最東邊的山上，從那裡能將城市景致盡收眼底。當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照耀在塔身上拋光的黃金上後，它便發出能與太陽本身媲美的奪目光芒。陽光讓新的一天充滿愉悅和溫暖。光線如此明亮，以至於望著它的人會感覺頭暈目眩。梅丹在白天走過太陽之塔附近時，經常要將目光移向一旁，免得被刺傷眼睛。

　　到了晚上，高塔會映射出星星的倒影。繁星似塵，游動在光滑的塔身表面，要分清塔和作為背景的夜空實在不太容易。

　　他們走進門廳，那裡的門從來不鎖。門廳後是正廳。羅拉娜用一盞提燈照明。火炬會顯得過於明亮，太容易被外面的人發現。

　　梅丹曾在許多次儀式和典禮上進過這座塔。每次他都驚嘆於它的美麗。數百尺高的塔身直入雲霄，中間的主塔上從側面伸出兩座小塔。站在底層的人抬頭能看到一塊奇妙的馬賽克鑲畫。塔牆上的窗戶呈螺旋狀排列，以便捕捉陽光並把它反射到正廳中央的高壇上。

　　四周一片黑暗，讓他看不清描繪白天和黑夜的馬賽克鑲畫。在那幅畫上，奎靈那斯提精靈用象徵的手法，描繪出他們與自己的同族西瓦那斯提精靈之間的關係。畫匠一定是個樂觀的人，因為他用彩虹來分隔晝夜。也許用鋸齒狀的閃電會更好點，梅丹心想。

　　「大概這就是原因所在。」羅拉娜柔聲說。她的目光投射在馬賽克鑲畫上，它沒有被日光所照耀，而是隱藏在黑暗和陰影中。「一個新的開始大概需要我的人民作出這樣的犧牲，我們兩個飽受磨難的國度和人民終於要合為一體。」

　　梅丹可以告訴她，摧毀奎靈諾斯的理由與新的開始毫不相關。這些理由既邪惡又歹毒，隱藏在一頭龍的怒火中。牠憎恨所有令牠欽佩的東西，牠需要推倒所有牠造不出來的東西，牠想摧毀那些牠夢寐以求的東西。

　　不過，他把這些話留在自己心裡。如果這個念頭能讓羅拉娜安心，那麼他很願意讓她保留這樣的想法。另外，話說回來，他們的觀念也許只是同一塊硬幣的兩面。她的那一面是光明，他的則是黑暗。

　　羅拉娜帶元帥走上一道樓梯，來到一個俯視正廳的陽台上。黃金和白銀製成的大門排列在走道兩邊。羅拉娜一邊走一邊數門。她來到從兩邊數都是第七扇的大門前，從一個掛在她腕上的藍絲絨手袋中取出一把鑰匙。這把鑰匙也是用金銀打造而成。第七扇門上雕飾著一幅白楊樹圖案，它的樹冠迎向太陽。梅丹看不到門上有鎖。

　　「我知道這個房間裡有什麼，」梅丹說。「國庫。」他把手放在她手上，不讓她繼續做下去。「您是要讓我知道它們的存在嗎，太后？藏在這裡的秘密已經被精靈們保守了一千年。也許洩漏它們是不明智的，哪怕是現在。」

　　「我們會變得跟故事裡的守財奴一樣，守著財富活活餓死。你希望我把那些很可能拯救我們的東西鎖起來嗎？」羅拉娜問。

　　「我敬佩您對我的信任，太后。」說罷，元帥屈身一鞠躬。

　　羅拉娜從樹根處向上數到第七根樹枝上，然後又數到它上面的第七片樹葉，最後把鑰匙湊到那片樹葉上。

　　大門沒有敞開。它消失了。

　　梅丹的目光投向這間儲藏著奎靈那斯提王國財富的大廳。當羅拉娜舉起提燈時，眼前的景象要比太陽之塔上的光輝更令人目眩。成箱成箱的鋼幣、金幣和銀幣覆滿地面。巧奪天工的兵器掛在牆上。盛滿寶石和珍珠的圓桶立在地上。屬於王室的珍寶、王冠、權杖和飾帶，還有鑲滿各式寶石、鑽石的斗篷，被整齊地置放在絨布托架上。

　　「別動，元帥。」羅拉娜警告他。

　　梅丹根本沒有要動的意思。他渾身僵硬地站在門邊。他的目光四處遊移，臉上露出慍色。他帶著冰冷的怒意轉向羅拉娜。

　　「您說到守財奴，太后，」他說著朝大廳揮了揮手。「您擁有足以收買安塞隆上所有傭兵的財富，而您卻把它藏起來，寧願犧牲人民的性命！」

　　「在很久以前，在姬斯卡南的年代裡，這些財富是我們的。」羅拉娜說。「現在這個只是它們的回憶。」

　　她話一出口，梅丹馬上恍然大悟。他透過幻影看到了真相。

　　他的腳下是一個黑壓壓的大洞，一道螺旋石梯蜿蜒而下。任何不知道房間秘密的人只要朝幻影跨進兩步就會一頭栽下去摔死。

　　只有小提燈的昏暗光芒為他們照明。在它堅定的光亮照耀下，梅丹跟隨羅拉娜走下樓梯。樓梯底下躺著奎靈那斯提王國的真正財寶：一個孤零零的箱子，還有幾袋鋼幣。幾個被打開的空箱子成了蜘蛛和老鼠的樂園。牆上曾經掛著各種兵器，但它們早就被拿走了。除了一件。它是一枝供步兵使用的長槍。提燈的一縷光芒照在它上頭，讓它閃現出點點銀光，如同銀月索林那瑞曾經的光芒。

　　「一枝屠龍槍，」梅丹元帥說。他的聲音裡流露出幾分敬畏。「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屠龍槍，但我一看見就能認出來。」

　　羅拉娜帶著些許自豪凝視長槍。「我希望你拿走它，梅丹元帥。」她把目光移回他身上。「你明白我的用意嗎？」

　　「也許我明白。」他緩慢地說。他無法將目光從屠龍槍上移開。「也許我已經開始明白。」

　　「我真想說點關於它的傳奇往事給你聽，」她說。「但即使它有，我們也不知道。在我們結婚後不久，有人把這枝長槍送給坦尼斯。是個女人帶來的。她說，他們在她丈夫的遺物裡發現了它。他曾悉心地照看它，還留了一張紙條，上面說希望把它贈給能領悟的人。她知道他參加過戰爭，但他從來沒提起過自己的勳業。他只會說，和其他人一樣，他盡了自己的職責。他沒做過什麼特別的事。」

　　「然而，我記得，只有聲名顯赫、經過考驗的戰士才能得到持有屠龍槍的殊榮。」梅丹說。

　　「元帥，我認識他。我記得他。哦，不是他個人。我記得所有那些為加入我們的行列而做出巨大犧牲的人，他們從來沒有被歌曲傳頌，也沒有永世長存的陵墓和雕像來記下他們的名聲。他們回到裁縫、農夫或者牧羊人的普通生活裡。他們做這些事不為別的，只因他們覺得這是職責所在。我想，我們理所當然應該使用這枝長槍。」

　　「至於其他儲藏在這裡的武器，我已經把它們中的一部份送給那些離開奎靈那斯提的人。更大一部份分配給留下來戰鬥的人。這個匣子──」羅拉娜把手放在一個毫無裝飾的檀木匣上。「裡面裝著古代的無價之寶。它們要留在這裡，因為它們代表過去和往昔的光榮。如果將來我們能有幸生活在和平中，它們將被重新收回。如果真有一天生者都把我們忘了，也許有人會發現它們，從而把精靈的夢想帶回世界上。」

　　她轉身離開檀木匣，將手放在一根樹椏上。真奇怪，他心想，一根樹椏居然被丟在屋子裡。她伸出手，從樹椏上移去一塊看不見的木片。現在梅丹可以看見樹椏從中被切開，成了一個匣子。羅拉娜揭開匣蓋。

　　裡邊是一把劍，一把巨大的雙手闊劍，需要兩隻特別強壯的大手來握持。劍刃由閃閃發光的精鋼打造而成，看起來保養得很好，沒有任何鏽斑和刮擦痕跡。劍身很樸素，上面沒有那種令庸人狂喜、令老兵嗤之以鼻的俗豔裝飾。只有一件飾品被嵌在劍柄上，那是一顆光彩奪目的星形藍寶石，像人的拳頭般大小。

　　一把討人喜歡的寶劍，渾身散發出致命的美。他渴望地伸出手去，但又停了下來。

　　「拿去，元帥。」羅拉娜說。「這把劍是你的。」

　　梅丹握住劍柄，將它從樹椏劍匣中提起來。他輕輕地晃了幾下來試試它的平衡性。也許這把劍就是專門為他打造的。他驚訝地發現看起來很重的劍設計精良，他能輕而易舉地就舞動它。

　　「這把劍叫隕星劍，」羅拉娜說。「它是為精靈聖武士卡利斯‧瑞安而打造的，他在第一次巨龍戰爭中率領精靈對抗塔克西絲。」

　　「劍的名字是怎麼來的？」梅丹問。

　　「傳說當鐵匠把劍交給卡利斯‧瑞安時，說了下面這個故事。鐵匠在打造寶劍時看到一顆星星劃過天空。第二天，當他準備完成自己的作品時，他發現這顆星形藍寶石躺在爐火的餘燼裡。他把這個當成諸神的神蹟，於是就將它置於劍柄之上。卡利斯將劍命名為隕星劍。他用這把劍在最後一戰中殺死了大紅龍火齒，自己也在戰鬥中被殺。據說這把劍上附有魔法。」

　　梅丹皺起眉頭，把劍遞還給羅拉娜。「謝謝您，太后，但我寧願用一把普通鋼鐵打造的普通刀劍來碰運氣。我不想要手裡的劍在戰鬥高潮時突然哼起精靈小曲，或者自作主張地把我和它變成一對挺相配的毒蛇。這可會讓我分心。」

　　「我向你保證，元帥，這把劍不會唱歌。」羅拉娜莞爾一笑。「在你拒絕之前先聽我把話說完。據說當隕星劍閃耀時，望著它的人無法再將目光移開。除了死盯著寶石外，他們什麼也不能做。」

　　「這就更糟了，」他不耐煩地回應道。「我會被自己的劍勾得神魂顛倒。」

　　「不是你，元帥。是龍。還有，儘管我已經把屠龍槍贈予你，但你並不會使用它。讓我來。」

　　「我懂了。」梅丹若有所悟。他繼續把劍握在手中，現在他打量它的目光裡已經多了幾分敬意。

　　「今晚當我在黑暗中赴會時，我想起了這把劍和它的故事，我忽然意識到它也許對我們會有用。」

　　「有用！它能扭轉乾坤！」梅丹興奮地喊道。

　　他從牆上取下屠龍槍，饒富興致地打量著它，滿懷敬意地將它握在手中。他身材高大，但長槍還是比他高出兩個頭。「我發現有件麻煩事。這枝長槍很難瞞過碧雷的眼睛。我記得龍族能夠感知到長槍上的魔法。」

　　「我們不必把它藏起來。」羅拉娜回答。「你剛才說，牠能感知到它的魔法。我們要把它放在外面，讓牠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梅丹不可置信地問。

　　「這是你給主子的禮物，元帥。一件從第四紀元流傳下來的強力寶物。」

　　梅丹屈身一鞠躬。「我遵從黃金將軍的智慧。」

　　「你要把我，你的人質，根據約定抓到太陽之塔的頂層。你要拿出屠龍槍，將它當成一件禮物獻給龍。如果牠去抓這枝長槍──」

　　「牠會的，」梅丹陰沉著臉插嘴說。「牠像個酒鬼留戀杯中物般癡迷於魔法。」

　　「當牠抓住龍槍時，」羅拉娜繼續說，「這件光明的寶物將會讓牠麻痺。你將把寶劍舉到牠眼前。牠被劍給迷住，就無法進行自衛。當龍神魂顛倒地盯著寶劍時，我將舉起屠龍槍刺穿牠的下巴和喉嚨。我對龍槍的使用還算稍有心得。」她帶著優雅的謙恭說。

　　梅丹相當贊成她的主意。「您這計劃太精采了，將軍，它能確保我們成功。我現在開始相信，我還能活著回到自己的花園裡了。」

　　「但願如此，元帥，」羅拉娜把手伸向他。「我會想念自己最好的敵人。」

　　「我也是。」說罷，他把她的手貼到唇邊，尊敬地吻了一下。

　　他們爬上樓梯，從藏寶室回到幻影中。當他們來到門口時，羅拉娜轉過身去，把裝著鑰匙的絨布手袋丟在房間裡。他們聽見它帶著一記微弱而含糊不清的聲音掉在地上。

　　「現在唯一的鑰匙在我兒子身上。」她柔聲說。

１─２６　　叛逆的報應

　　在克萊恩低等生物口中被稱為藍天的巨龍凱蘭卓斯，如今將巢穴築在敏加山脈一個較低矮的山峰中。和其他像瑪烈赤斯和黑貂這樣的龍王不同，藍天的巢穴數目眾多，每一個都頗為宏偉，但沒有一個被牠當成家。

　　牠是頭身形龐大的藍龍，比同類大了許多倍，是同族中的異類，儘管大多數藍龍的平均身長只有四十尺，藍天多年來卻一直在長大，一直長到從牠結實的頭部到有力的尾部有三百尺長為止。牠的身形也和其他藍龍同類不同。牠的龍鱗曾閃耀著藍寶石般的光澤。但是在過去幾年裡，龍鱗的鮮豔藍色漸漸暗淡，變成了陰沉的藍色，像是身上蒙了一層灰似的。牠知道這種顏色的轉變導致了那些個頭較小的藍龍奴從的議論。牠知道牠們把牠當成是異類，是個怪物，雖然牠們順從牠，但牠們心底覺得自己才是正常的龍。

　　牠不在意牠們怎麼想。牠不在意牠們住在哪裡，只要不是牠現在所在的地方就行。牠心煩意亂、焦躁不安，在巨大山脈之中隨興地從一條廣闊蜿蜒的通道走到另一條通道，從不在任何一處久留。

　　一個渺小的人類可能會在這令人嘆為觀止的迷宮中走上一整年也找不到出路。藍天多不勝數的財寶就藏在這些巢穴中。繳納給牠的貢品源源不絕。因為藍天是最富有的城市帕蘭薩斯的統治者。

　　藍天不在乎財富。牠要鋼幣有什麼用？全世界所有堆滿了鋼幣、黃金、白銀和珠寶的箱子都買不到牠想要的東西。甚至牠自己的魔法力量──雖然它因不明原因正在漸漸消退，但仍令人生畏──也無法滿足牠唯一的願望。

　　較弱的龍，譬如牠手下的新隊長藍龍深藍，或許會因這一大筆財寶而喜不自勝，樂得把牠們卑微低賤的生命耗在得到財物上頭。藍天不在乎金錢。牠看都不看它，也不肯聽到關於錢財的報告。牠在自己的洞穴城堡中四處徘徊，直到無法忍受再看到錢為止。接著牠就飛到另一處巢穴去，然後進巢沒多久就發現那裡同樣令他生厭。

　　在風暴夜前，藍天已經換了四次巢穴。接著那場魔法風暴席捲了安塞隆大陸，牠在風暴中聽到一個聲音，一個牠認識的聲音。但在那之後，牠再沒有聽到那個聲音的出現，於是牠四處搜尋那個聲音，惱怒不已地到處尋找它。牠被欺騙，被背叛了，牠要指責風暴中那個聲音的背信忘義。牠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牠不斷向屬下提起這件事，知道這會傳進該聽到這些話的耳朵裡，相信某人會來平息牠的怒火。

　　「祂最好是來跟我達成和解。」藍天對深藍咕噥著。「祂最好是把我想要的給我。迄今為止我還是手下留情。迄今為止我還容忍祂玩弄那些征服世界的小把戲。我還沒得到回報，但是，我已經厭倦了等待。如果祂不給我應得到的、不給我祂答應給的，我就了結祂的小把戲，背盟棄約去做其他龍王或黑暗騎士的幫手。」

　　藍天一直注意著米娜的行動。牠自己手下有些藍龍就曾前往奎靈那斯提將米娜及其屬軍載往耐德蘭。因此當深藍告訴牠米娜想安排一次與牠的會面時，牠並不覺得驚訝。

　　「她是怎麼說到我的？」藍天追問。「她說了什麼？」

　　「她非常尊敬地稱呼您為『安塞隆風暴』。」深藍回答。「她說由您來決定會面的時間地點。她會在您方便的時候來訪，即使這意味著要在關鍵時刻離開她的軍隊。她認為您是重要的盟友，聽說您對現在的安排不高興或是不滿時，對此表示難過。她相信在你們會面後會解決所有的誤解。」

　　藍天嘀咕著，龐大的身軀輕輕地顫動。牠比眼前這個匍匐在牠跟前的小個頭藍龍大許多倍，後者有著閃亮藍寶石般的龍鱗，正垂著雙翼，恭順地蜷著尾巴。

　　「換句話說，你已經屈從了她的法術，深藍，就跟其他龍一樣。別想否認。」

　　「我沒有否認，安塞隆風暴。」深藍回嘴，閃動著不尋常的挑戰眼神。「她征服了西瓦諾斯。可恨的精靈們像稻草一樣倒在她的鐮刀下。塔貢爵士企圖謀害她，結果卻死在她手上。她現在是奈拉卡黑暗騎士的首領。她的屬軍現在在耐德蘭，準備進攻索蘭薩斯──」

　　「索蘭薩斯？」藍天咆哮起來。

　　深藍的尾巴緊張地一抽。牠發現自己帶來的消息是主人所不知道的，而主人應該是全知全能的才對，瞭解得比主人多不是件好事。

　　「毫無疑問她是想先跟您商討。」深藍的聲音發顫。「這是她來見您的另一個理由，安塞隆風──」

　　「哦，閉上嘴，別說廢話，深藍！」藍天喝斥道。「出去！」

　　「會面的事呢？」深藍斗膽追問。

　　「告訴她到這個巢穴的東邊入口去。」藍天陰沉地說。「她可以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候來見我。現在讓我靜一靜。」

　　深藍很樂意離開去完成牠的任務。

　　藍天沒有找過索蘭薩斯的麻煩。牠甚至不得不費勁地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這個該死的城市在什麼地方。在想起之後，牠認為自己的軍隊已經征服了索蘭薩斯──牠對此有點模糊的印象。也許那是別的什麼人類的城市，牠不知道，也不在意，至少在此之前牠毫不在意。不經牠允許就進攻索蘭薩斯是米娜藐視牠的又一例證，她對牠毫無尊敬可言。這是故意的公開冒犯。她是在向牠示威，表示為了更多的利益可以犧牲掉牠。

　　藍天現在發火了，牠很生氣，而且不自覺地害怕起來。牠很早以前就瞭解她，瞭解她的報復心，瞭解她的憤怒。這從來不曾落在牠頭上。牠一直都很得寵。但牠犯了個錯，現在要付出代價了。

　　牠的害怕反而讓怒火愈燒愈旺。牠選擇自己的巢穴入口作為會面地點，因為這樣一來牠能監視周圍的一切。牠不願被困在深深的地底，被下陷阱或被伏擊。深藍一離開，藍天就開始在巢穴裡徘徊，等著。

　　盲眼乞丐來到了他的目的地。他用木杖探到一塊大石頭，於是坐下來休息，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因為他看不見，所以無法辨認周圍的環境，確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他問了路人才知道自己是在索蘭尼亞，在敏加山脈山腳下的某個地方。但是他並不是真的需要知道自己的確切位置，因為他並不是跟著地圖走的。他是跟著自己的感覺走，跟著感覺來到這裡。他要知道這裡的地名只是為了確定他心中早就知道的答案而已。

　　自從風暴之夜後，銀龍明鏡已經以人形走過萬里路。那場風暴讓牠身心俱傷，將牠從奈拉卡上空打落，跌到下方的岩叢中。牠頭暈目眩地倒在地上，雙目失明，血流不止。牠聽到一個不屬於俗世的聲音在唱死亡之歌，因而滿心敬畏，膽戰心驚。

　　牠漫無目的地遊蕩尋找，結果遇見米娜，與她談了幾句。她正是唱那首死亡之歌的人。

　　風暴中的聲音是召喚的聲音。那聲音告訴了牠真相，在牠拒絕接受現實時，帶來風暴的力量懲罰了牠。明鏡被奪走視力，卻明白自己或許是世界唯一一個知情者。牠認出那個聲音，但牠不明白它怎麼會存在，或者為什麼會存在。於是牠著手查明真相。為了旅行，牠不得不化成人形，因為一條盲眼的龍不敢飛翔，一個盲眼的人類卻可以行走。

　　明鏡被這個虛弱的軀體束縛著，無法採取行動。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牠變得沮喪，因為那個聲音一直對牠說個不停，奚落個不休，無休止地向牠灌輸著恐懼，不停歇地告訴牠世上發生的可怕事件：西瓦那斯提的陷落、奎靈諾斯面對的危險、光明城堡的毀滅、死靈在耐德蘭的聚集。這是對牠的處罰。儘管牠看不到，卻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愛的一切正在消逝。牠看到他們向自己伸手求援，卻無力給予幫助。

　　那聲音設法要讓牠絕望，而它差點就成功了。牠步履蹣跚地在黑暗中前行，敲打著木杖尋找前路。每當牠探出木杖卻發現前面一無所有時，時而會想到繼續前進並不容易，從知覺的邊緣落入永遠的沉寂可以讓牠不再聽到那個聲音，死亡的黑暗並不見得就比現在活著所處的黑暗更為暗淡。

　　牠在尋找其他聽到聲音的同類，牠們或許聽過那些古老的字句並明白了意思，但牠找不到。牠找不到其他銀龍。牠們逃走了，消失了。這代表牠並不是唯一認出那個聲音的，但如果牠是世上僅存的一頭銀龍──何況還只是一條變成人形的盲眼銀龍──那對牠就沒什麼幫助了。牠無能為力。在絕望中，明鏡不顧一切地下了個決定。有一條龍或許知道真相，而且願意告訴牠。但那條龍不是朋友，牠與牠們為敵已久。

　　藍天，這條壯碩的藍龍並不像瑪烈赤斯或其他龍王一樣，以外來者的身分出現在克萊恩。牠已經在克萊恩居住多年。然而，藍天確實在渾沌之戰後改變了許多。牠長得比其他藍龍大很多，是其他同類不可能有的尺寸。牠征服了帕蘭薩斯──黑暗騎士以牠的名義統治著這片富庶之地。牠得到紅龍王瑪烈赤斯及其表親綠龍王碧雷不情不願的敬意。儘管有傳聞說牠攻擊自己的同類，並跟瑪烈赤斯和碧雷一樣吃掉其他的龍，但同樣是龍的明鏡並不相信這樣的傳言。

　　明鏡願意為這樣的信任賭上自己的性命。

　　銀龍離開索拉斯去尋找藍天，用心靈的眼睛追蹤著敵人的足跡。經歷艱辛的跋涉後，牠來到這裡，來到藍龍某個巢穴所在的山脈之下。明鏡看不到龍穴，但牠能聽到藍龍王在巢穴裡徘徊。牠能感覺到地面在藍天的腳步下顫動，藍天每次甩動尾巴，山巒都會為之顫抖。明鏡能嗅到藍龍噴出的氣息，感覺到空中電流的灼痛。

　　明鏡休息了幾個小時，在覺得恢復些許力量後，牠開始往山上爬。牠自己也是龍，清楚藍天會在自己的巢穴上開出好幾個出口。明鏡只需要找到其中一道出口就行了。

　　藍天打量著這個站在牠面前不起眼的人類女子，毫不掩飾自己輕蔑的表情。牠私下一直抱著微弱的希望，盼望軍隊的這個女指揮官會是牠失去的奇蒂拉。牠幾乎是立刻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她既不熱血沸騰，也不熱情洋溢。沒有因為面對挑戰的興奮和死亡的戰慄，而產生的對戰鬥的熱愛。這個女人和奇蒂拉是那麼不同，就像是拿漂流的浮冰跟風暴中的滔天巨浪相比。

　　藍天原本打算叫這個小丫頭回去找個能管事的大人來跟自己談，但牠從間諜的回報中得知，正是她把聖克仙的索蘭尼亞騎士打得狼狽不堪，正是她弄垮西瓦諾斯的魔法屏障，正是她處死了塔貢爵士──那個死後很快就被輕易遺忘的傢伙。

　　她毫無懼色地站在牠面前，儘管牠一掀爪子就能把這個柔軟纖弱的身體打得粉碎，她仍不為所動。牠一顆牙齒都比她整個人大。

　　「那麼妳就是那個醫士，帶來死亡的人，精靈的征服者。」牠不屑地咕噥道。

　　「不，」她說。「我是米娜。」

　　她邊說邊抬眼對上牠的目光。牠看進那雙眼裡，看到自己的倒影。牠看到自己如此渺小卑微，不過是頭龍形的蜥蜴。這讓牠心神不安。牠自喉嚨深處發出不滿的嘟噥，拱起長頸，挪了挪龐大的身軀，弄得山巒一陣顫動，這讓牠確信了自己的強大威力。然而在那雙琥珀色的雙眸中，牠仍是那麼渺小。

　　「治療傷患的，帶來死亡的，征服取勝的，都是唯一真神。」米娜說。「是我所遵從的唯一真神。是我們所遵從的唯一真神。」

　　「我確實遵從祂。」藍天凶狠地瞪著她。「我已忠實而徹底地完成了使命。我應得到許諾予我的報償。」

　　「你已經得到了。你被允許進入灰色荒野去找她。但你找不到，這並不是唯一真神的錯。」米娜聳了聳肩，淡淡一笑。「你太輕易放棄了，藍天。灰色荒野是一片極為廣大的地域。你很可能沒有仔細找過每一處。總之，你的確感覺到了她的靈魂──」

　　「我有嗎？」藍天垂下頭，盯著那琥珀色的雙眼。牠指望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變得大一點，但牠失望了。牠現在很沮喪，也同樣氣惱。「或許這只是個騙局？一個除掉我的騙局。一個奪走我原本應該得到的東西的騙局。」

　　牠的頭向前探出，貼近她，懊喪地噴出帶著硫磺味的氣息。「兩個世紀前，我被從自己的家鄉帶走，秘密地來到這個被稱為克萊恩的世界。作為對我的報答，我獲得了某一天我會得到這個世界統治權的保證。我遵守命令。我穿過了時空通道。我四處偵察，準備好了一切，只等宣佈成為這個世界的統治者。我早在三十年前就可以這麼做，但卻被告知當時不是時候。」

　　「接著紅龍瑪烈赤斯和我的表親們來了，我又一次宣告自己的領土所有權。於是我阻止了牠們。我本該恐嚇牠們，讓牠們向我屈服。又一次，我被告知還不是時候。如今碧雷和瑪烈赤斯威力漸長，靠著屠殺我的同胞而愈來愈強大──」

　　「屠殺的並不是你的同胞。」米娜柔聲糾正。

　　「是我的同胞！」藍天大發雷霆，牠的氣惱變成了暴怒。然而，在那對琥珀色的眼眸中，牠仍是那麼渺小。「兩百多年來我和藍龍一同生活，一同並肩作戰。和那些碩大臃腫的兩腳飛畜相比，牠們更像是我的同胞。如今這些兩腳飛畜瓜分著地盤。牠們在擴張。所謂的合約算個屁。而我……我卻像個蠢坎德人興奮地跑到灰色荒野去。」

　　「我覺得我被騙了！」藍天吼道。「我被耍了。奇蒂拉不在灰色荒野。她從來就不在灰色荒野。我被打發到那裡去好讓別人取代我的位置。那個將來取代我的人是誰？是妳嗎，小丫頭？還是瑪烈？又簽下另一份合約？一份秘密合約？這就是我回來的原因，看來我已經被算計很久了。聽說妳現在正向索蘭薩斯進軍。」

　　米娜默不作聲地沉思著。

　　藍天動了動身子，甩動著尾巴，打在龍巢四壁，整個山脈都為之撼動。儘管腳下的大地震顫不已，巨龍面前的這個人類仍滿懷自信。她堅定地盯著巨龍的雙眼。

　　「唯一真神沒有虧欠你什麼。」

　　藍天猛地吸了口氣。閃電在牠的牙齒立間劈啪作響，火花閃爍不停，雷暴在醞釀堆集。空中滿載著電力。米娜的紅髮就像捕獵時的黑豹皮毛般波動不已。她不理會牠的惱怒，鎮定自若地繼續往下說。

　　「你忘了自己的職責，背棄了與真神的盟約，你虧欠真神，卻選擇將你的愛和忠誠獻給一個凡人。從那時起，你就不再擁有統治權了。你想統治世界？」米娜譏諷地打量著藍天，冷漠地藐視著牠。「你連統治一個糞堆都不配！祂不再需要你的服從了。祂已經選好別人作為統治者。你的跟隨者會像從前順服你一樣順從我。至於你的寶貝奇蒂拉，你永遠都不會找到她。她已被送到你遙不可及的地方去了。不過，你其實已經知道了，不是嗎，藍天？」

　　米娜目不轉睛地盯著牠，眼眨也不眨。藍天發現自己被這雙眼睛困住了。牠想望向別處，想避開她的視線，但牠很快就會被逮住，琥珀在牠周圍凝固凍結。

　　「你不肯承認現實。」她冷酷無情地繼續說著，聲音一直刺向牠龍鱗深處。「回灰色荒野去，藍天。去那找奇蒂拉。你可以在任何願意回來的時候回來。你知道的，對吧？灰色荒野就在你心裡，藍天。你是被耍了，但不是被唯一真神耍了。你被你自己欺騙了。」

　　藍天打算以行動答覆唯一真神──把這個小丫頭燒成一堆焦炭。牠噴出致命的氣息，對著女孩吐出一團閃電。電光直射米娜漆黑的胸甲，正中心口。那具嬌弱的身體倒在洞口的地面，纖弱的四肢蜷在一起，像死掉的蜘蛛般捲曲起來，一動也不動。

　　藍天小心地盯著她，提高了戒心。牠既不相信她，也不相信她所侍奉的神。她太輕易被打倒了。

　　米娜抬起頭，琥珀的雙眼射出一道電光正中藍天的前額。

　　雷電燒灼著牠的鱗甲，搖撼著牠的身體。牠的心臟在胸口痛苦地尖叫，心跳的衝擊狂野而凌亂。牠喘不過氣來。迷霧，灰色的迷霧在牠眼前打轉。牠的頭垂落在巢穴的石地上。牠閉上雙眼，陷入這團早已熟識的灰色迷霧。牠曾在這團灰霧中聽到奇蒂拉的聲音在呼喚牠。這團灰霧空無一物……

　　米娜站起身。看起來毫髮無傷，身體完整無缺，護甲光潔無疵。她在洞中逗留了一會兒，盯著藍龍，將這一幕關進她長長睫毛結成的牢籠之中。接著，她轉身走出牠的龍穴。

　　盲眼乞丐仍蜷在藏身處的黑暗之中，想要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牠和米娜同時到達藍天的龍巢，只不過明鏡是找到後面的一個出口，而不是前方的出口。牠大老遠就聽到並認出米娜的聲音，這讓牠大驚失色。牠上次見到她是在她去西瓦諾斯的路上。儘管牠無法用眼睛看見她，但卻能從她的聲音認出她來。牠一路上都聽到關於她的故事，牠很吃驚地發現這個在光明城堡認識的孤女在如此神秘的消失後，回來時變成更加神秘。她認出了牠，知道牠就是曾守護著城堡的那條銀龍。

　　牠看到她在這裡跟藍天會面還比不上聽到他們的對話更讓牠震驚。牠開始明白了，開始找到自己問題的答案，然而這些答案太令人吃驚，牠一時無法完全理解。

　　銀龍感覺得到藍龍的怒火在節節上升。明鏡為米娜擔心，不是擔憂她，而是在為那個牠曾經認識的小孤女而擔憂。明鏡本來很想回去告訴金月，她曾深愛的孩子走上一條多麼可怕的路。但牠聽到了閃電的劈啪作響聲，不得不在雷霆的震波中伏下了身。

　　然而慘呼的卻不是米娜。那痛苦的號叫來自藍天。藍龍王現在已經安靜下來，只發出一兩聲痛楚的低吟。

　　人類的軍靴踏出的腳步聲在洞中迴響著，漸遠漸弱。

　　明鏡更像是感覺到而不是聽到藍天無規律的心跳聲，感覺到它的脈動震徹整個洞窟，搖動著牠的身體。那顆巨大的心跳動得愈來愈慢。明鏡聽到了憤怒而絕望的輕聲哀嘆。

　　即使是一條盲眼的龍也比一個人類在如此迂迴的隧道中更覺得自在，不論看不看得見。一條龍能輕易地在迴廊中找到出路。明鏡很久以前曾經比藍天的體形還要大。但現在情況變了。藍天長得碩大無比，而明鏡此刻明白了是什麼原因。藍天並不是克萊恩上的巨龍。

　　明鏡回復龍形的真面目，毫無困難地穿過藍天的龍巢，悄無聲息地走過通道，雙翼緊收在身側，像盲人用手摸索前行般靠著感覺往前走。聲音、氣味和對巨龍巢穴的瞭解，這些指引著牠前進，將牠帶往傳來最後一聲痛苦慘號的方向。

　　明鏡小心翼翼地前進。因為還有其他藍龍在巢穴附近。明鏡可以聽到牠們的話音，但聲音很弱，牠聽不清楚牠們在說什麼。牠能嗅到牠們的氣息，一種龍和雷電的混合氣味，牠擔心會有一兩頭龍來看究竟是什麼擊倒了牠們的頭領。如果那些藍龍發現明鏡，失明的銀龍將沒有任何機會能對抗牠們。

　　藍龍們的談話聲消失了。牠聽到牠們拍打翅膀的聲響。洞中仍殘留有藍龍的氣味，但直覺告訴明鏡其他的藍龍都離開了。牠們把藍天留下來等死。其他藍龍拋棄了牠，轉而追隨米娜。

　　明鏡並不吃驚，也不會指責牠們。牠仍能鮮明地憶起與她相見的情形。她說可以治好牠，牠也動了心，頗為動心地希望她能這麼做。牠本來要求的不多，只期盼她能治癒自己的雙眼，但卻發現她想灌輸給牠在眾神離去後所失去的信仰。牠驚恐不安地發現了她的目的。牠拒絕讓她靠近。包圍著她的黑暗比她眼前的黑暗更為陰沉。

　　明鏡走到藍天所在的洞穴，聽到牠又喘又咳的聲音。藍天壯碩的尾巴抽搐著，不時來回抽甩在洞壁上。牠的身體痙攣不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兩翼撲騰著，頭部擺來扭去。牠的爪子不停地在岩石上亂抓。

　　明鏡或許能治癒藍龍肉體的傷痛，但如果牠不能醫好藍天心靈的創傷，那也沒什麼意義。對奇蒂拉的忠誠已經變成了愛戀，無望的愛戀被慫恿鼓動著變成著魔的眷戀，容易被驅使去達成某些目的。一旦目的達成，這種眷戀就成了唾手可得的致命武器。

　　讓倍受折磨的藍天死去是對牠的仁慈。明鏡無法施以這種仁慈。牠需要得到答案，需要知道自己所擔心的事是不是真的。

　　明鏡在奄奄一息的故敵身旁蹲下，張開銀色的翅膀覆在藍天身上，開始喃喃唸誦巨龍的古語。

１─２７　　沉睡的城市

　　黑暗中，傑拉德坐在牢房裡的木床上，在一小時裡第四次聽到觸陷阱舅舅的故事。他想知道如果掐死一個坎德人是會被處以死刑，還是會被當成是大功一件。

　　「……觸陷阱舅舅跟五個其他的坎德人、一個侏儒和一個溪谷矮人一塊去了福羅參，我想不起來那個溪谷矮人的名字。可能是『菩吉』。不對，那是我以前遇到過的一個溪谷矮人。是羅夫嗎？啊，也許是。不管，我們就叫他羅夫吧！反正觸陷阱舅舅再也沒見過那個溪谷矮人了。繼續說我們的故事。觸陷阱舅舅偶然撿到一袋鋼幣。他不記得是在哪裡撿到的，他想或許是有人掉了的。既然沒人來找他要回袋子，那麼他想十有八九是好運落到自己身上，他可以用一些鋼幣去買魔法寶物、戒指、符咒，或是一兩瓶藥水。觸陷阱舅舅非常非常的喜歡魔法。他常常說起一句諺語：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瓶好藥水會派上用場，你只管記住在喝的時候要捏好鼻子。他走進一家魔法用品商店，但就在他進門之後，發生了最不可思議的事。魔法商店的老闆碰巧是名法師，他告訴觸陷阱舅舅在離褔羅參不遠處有一個山洞，有頭黑龍住在裡面，黑龍有從克萊恩各地收集來的最了不起的魔法寶貝。法師不收觸陷阱舅舅的錢，因為只要花一點點力氣，觸陷阱舅舅就能殺掉黑龍，拿到所有他想要的魔法寶貝。觸陷阱舅舅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主意。於是他問明山洞的方向，法師非常親切地告訴了他，接著他就──」

　　「閉嘴！」傑拉德咬牙切齒地說。

　　「嗯，你說什麼？」泰索何夫問道。「你說了什麼嗎？」

　　「我說『閉嘴』，我要睡覺了。」

　　「但我就快說到最有意思的地方。觸陷阱舅舅和其他五個坎德人一起去了山洞，然後──」

　　「如果你不安靜下來，我就過去讓你閉上嘴。」傑拉德認真地說。他翻身背對著泰斯。

　　「要我說的話，睡覺真的是浪費時間──」

　　「沒人要你說。安靜。」

　　「我──」

　　「安靜。」

　　他聽到小小的坎德人身體在硬木板床上磨蹭的聲音──那張床在傑拉德對面。為了折磨他，他們把他跟坎德人鎖在一間牢房裡，而把侏儒關在隔壁。

　　「『偷兒們彼此爭吵。』」看守這麼說過。

　　傑拉德從來不曾像憎恨這個看守那樣恨過任何人。

　　侏儒謎琢花了整整二十分鐘氣憤地抱怨著應該有傳票、拘捕令，還有什麼克雷霍夫對抗邁克伊維克，以及一大堆跟某個叫米蘭達（註１）的傢伙有關的事情，一直說到最後自己不省人事為止。至少傑拉德是這麼猜的。從侏儒牢房的方向傳來一句嘟噥和砰的一聲，接下來就是讓人心情愉快的沉寂。

　　傑拉德眼看就要睡著時，泰索何夫卻醒了過來。這傢伙在侏儒開口時睡著了，在侏儒剛閉上嘴後就醒了，然後就開始大說特說觸陷阱舅舅的故事。

　　傑拉德已經忍了很久，主要是因為坎德人的故事就像把他的腦袋往石牆上敲了一遍又一遍，已經讓他麻木了。他灰心喪氣、惱火不已──對騎士們生氣，對自己生氣，對把他逼到如此境地的命運生氣。他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已經無法入睡，為奎靈那斯提的事而憂心忡忡。他不知道梅丹和羅拉娜會怎麼看他。他現在本來應該要回去了，他擔心他們會把他當成膽小鬼，面對戰鬥時只會逃之夭夭。

　　至於他現在的困境，騎士大人說會派信使到沃倫爵士那裡去，但天知道那要花多久時間。他們到底能不能找到沃倫爵士？他或許已經離開索拉斯。或許他正在為對抗碧雷而殊死拚搏。騎士大人們說會在索蘭薩斯打聽看看是否有人認識他的家人，但傑拉德死了這條心。首先，在現在憤世嫉俗又悲觀厭世的他看來，騎士們不會自找麻煩地真的去打聽這件事。其次，就算真的有人認識他父親，也未必就認識傑拉德。在過去十年裡，傑拉德竭盡所能地能不回家就不回去。

　　傑拉德輾轉反側，跟所有人在忐忑不安的不眠之夜中做的一樣，他的擔心憂慮已漸漸加深到不合情理的地步了。坎德人的聲音曾讓他從陰暗的想法中分心，但現在只有屋頂漏雨的滴水聲不停地煩著他。傑拉德被焦慮折磨得精疲力盡，於是轉身對著牆壁。他不想去理會坎德人不舒服地磨蹭扭動的動作，這動作無疑是想讓傑拉德覺得內疚，然後他會忍不住要求再聽一個故事。

　　在他開始昏昏欲睡時，他聽到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聽到有人在唱一首催眠曲。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這首歌寧靜平和，溫柔甜蜜。傑拉德在歌聲的撫慰下放鬆了身心，沉入夢鄉。但這時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騎士閣下？」那個女子喚著他。

　　傑拉德醒了，心跳不已。他靜靜地躺著。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奧蒂拉女士，她要來這裡繼續折磨他。但他立即就清楚這個聲音的音調不一樣，更富有韻律，而且並不是索蘭尼亞口音。再說奧蒂拉女士絕不會叫他「騎士閣下」。

　　溫暖的黃暈驅散黑暗。他翻過身，想看看是誰在半夜裡到牢房來見他。

　　他一開始沒看到她。那名女子在樓梯下站住了，聽著是否有人回應她，而樓梯間的牆壁擋住他的視線。女子走過轉角，於是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她。雪白的長袍映著黃色的燭光。她的頭髮閃爍著銀色和金色。

　　「騎士閣下？」她再次喚道，四處張望找著他。

　　「金月！」泰索何夫大叫起來。他揮動著手。「我在這裡！」

　　「是你嗎，泰斯？小聲點。我在找那個騎士，傑拉德爵士──」

　　「我在這裡，首席大師。」傑拉德回應。

　　他滑下床，大惑不解地穿過牢房站在鐵欄前讓她看到他。坎德人只一蹦就來到鐵欄前，把兩隻手臂和大半個臉都探了出去。侏儒也醒了，從地板上爬起身來。謎琢搖搖晃晃，眼花撩亂，而且疑心重重。

　　金月抬手遮住燭光。她拿高蠟燭靠近傑拉德的臉，仔細地打量了他好一陣子。

　　「泰索何夫，」她轉而對坎德人說道。「這就是你對我提起的那個索蘭尼亞騎士，那個帶你去奎靈那斯提見帕林的人嗎？」

　　「哦，是的，這就是那個騎士，金月。」泰索何夫說。

　　傑拉德漲紅了臉。「我知道您覺得這事難以置信，首席大師。但這一次，坎德人說的是真話。雖然我被發現時戴著黑暗騎士的徽章──」

　　「別再說了，騎士閣下。」金月唐突地打斷他的話。「我相信泰斯。我瞭解他。我已經認識他很多年了。他說你英勇無畏，是他的好朋友。」

　　傑拉德的臉更紅了。就在剛才泰斯的這個「好朋友」還想著要怎麼解決這個坎德人。

　　「是最好的朋友。」泰索何夫說道。「我在全世界找到的最好的朋友。這就是我來找他的原因。現在我們找到彼此了，我們被關在一塊，就像以前一樣。我正在給傑拉德講觸陷阱舅舅的故事──」

　　「我在什麼地方？」侏儒突然發問。「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首席大師，我一定得解釋──」傑拉德開了口。

　　金月揚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靜，於是包括泰索何夫在內，大家都閉上了嘴。「我不需要任何解釋。」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傑拉德身上。「你騎著一頭藍龍到這裡來。」

　　「是的，首席大師。我正想告訴您，我沒有選擇──」

　　「對，對。這沒什麼不同。時間緊迫。女騎士說那頭龍還在那裡，雖然他們搜查過了，但沒能找到牠，但他們知道牠就在附近。這是真的嗎？」

　　「我……我不知道，首席大師。」傑拉德有點莫名其妙。起初他以為她是來責備他，接著又以為或許她是要來為他祈禱，或是做些什麼密儀教徒會做的其他事情。現在他明白她想要什麼。「我猜牠可能還在。藍龍答應我會等我回去。我原本打算送信給騎士評議會後就飛回奎靈那斯提，盡我所能地在戰鬥中協助精靈們。」

　　「帶我去，騎士閣下。」

　　傑拉德直瞪著她。

　　「我一定得去那裡。」她繼續說著，聽起來有些激動。「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一定得去那裡，你和你的龍可以載我去。泰斯，你記得怎麼回去，對吧？」

　　「去奎靈那斯提？」泰斯興奮地問。「當然，我知道路！我有所有的地圖──」

　　「不是奎靈那斯提，」金月說。「是大法師之塔。達拉馬在耐德蘭的塔。你說你到過那裡，泰斯。你得告訴我怎麼去。」

　　「首席大師，」傑拉德猶豫地打岔道。「我是個囚犯。您聽到對我的判決了。我哪裡也去不了。」

　　金月握住牢門的一根鐵欄，緊緊地握著，直到指節泛白。「守衛在我施的魔法下睡著了。他不能阻攔我，沒有人可以阻攔我。我一定要去那座塔。我得跟達拉馬和帕林商談。我可以走去，如果非得走去，我會的；但龍的速度更快。你會帶我去，對吧，傑拉德爵士？」

　　金月是她的人民的統治者。她的一生中，她一直是個領導者。她慣於發號施令而且被人服從。她的美貌打動了他。她的悲傷讓他感動。此外，她能放他自由。能讓他自由地回到奎靈那斯提，去參加那裡的戰鬥，去到他所關心的人身旁，跟他們生死相依。

　　「牢門的鑰匙在看守帶著的鑰匙圈上──」他剛想告訴她。

　　「不需要。」金月說。

　　她在鐵欄上握緊手，鋼鐵就像她手上的蠟燭般開始熔化。鐵柵欄彎軟垂下，在牢門正中現出一個洞。

　　傑拉德瞪大了眼。「怎麼會……」他的聲音變得嘶啞。

　　「快點。」金月催道。

　　他沒有動，只是繼續瞪著她看。

　　「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她說著，一種絕望的語調讓她的嗓音打顫。「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力量做到這些。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聽來剛才唱出的魔法歌詞。我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

　　「啊，現在我想起來這個女人是誰了！」謎琢重重地嘆了口氣。「還有死人們。」

　　傑拉德不明白，不過這不是什麼新鮮事。過去一個月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幾乎都不明白。

　　「為什麼是現在？」傑拉德嘟噥著走出鐵柵欄。他想著他們把他的劍藏到哪裡去了。

　　「跟上，泰斯。」金月嚴厲地說道。「沒時間玩遊戲了。」

　　坎德人沒有高興地奔向自由，反倒讓人費解地退到牢房最深的角落。

　　「謝謝妳想到我，金月。」泰索何夫在角落裡坐穩。「也謝謝妳熔化牢房的鐵欄杆，這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奇景。要是平時我會很樂意跟妳走，但把我的好朋友謎琢一個人留在這裡很可憐，他是這個世上我最好的朋友──」

　　金月惱怒地嘆了口氣，握住侏儒牢房的鐵欄。柵欄和其他的鐵條一樣，也軟塌了。謎琢爬出洞口。他緊皺著眉伏在地上，開始收集熔掉滴落的鐵屑，嘀咕著關於冶煉的什麼事。

　　「我會帶著侏儒，泰斯。」金月不耐煩地說。「現在馬上出來。」

　　「我們最好快一點，首席大師。」傑拉德提醒道。他本來非常樂意把侏儒和坎德人留在這裡。「獄卒半夜之後每過兩個小時會查一次房──」

　　「他今晚不會來。」金月說。「他會睡過頭。不過你說得對，我們得動作快一點，因為有人在召喚我。泰斯，現在馬上從牢裡出來。」

　　「別逼我，金月！」泰索何夫慘兮兮地哀求著。「別逼我回塔裡去。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對我。達拉馬和帕林想要謀殺我。」

　　「別傻了。帕林才不──」金月忽然頓住了。她嚴厲的神色緩和了下來。「啊，我明白了。是時光旅行裝置。」

　　泰索何夫點了點頭。

　　「我以為它壞了，」他說。「帕林把它的零件砸在龍人身上，它爆炸了。我還以為自己不用再擔心了。」

　　他傷心地嘆了口氣。「接著我把手探進包包裡，卻發現它就在裡面。雖然仍是一堆破碎的零件，但所有零件都回到我的包包裡。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們扔掉。我甚至想法把它們送人，但它們一直回到我身邊來。即使全碎了，它們還是會回來。」泰斯哀求著看向金月。「如果我回到塔裡，讓他們找到它，修好它，我就不得不回去被巨人踩死。我不想死，金月！我不想！請別逼我。」

　　傑拉德差點就要自告奮勇去揍坎德人的下巴，把他從牢裡拖出來。但再一轉念，他就閉上了嘴。坎德人看來如此悲切淒哀，傑拉德覺得自己都為他難過了。金月走進牢房，坐到坎德人身邊。

　　「泰斯，」金月溫柔地喚著他，伸手把一縷從馬尾裡逃出掛在他臉上的頭髮撥到他耳後。「我不能向你保證這會有個快樂的好結果。現在，在我看來事情會非常糟糕地結束。我正跟隨著一條死靈河川，泰斯。它們聚集在耐德蘭。它們並非出於自願到那裡去。它們被困住了，泰斯。它們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所束縛。卡拉蒙就在它們之中，還有提卡、河風和我的女兒；也許還有我們所愛的所有人。我要去找出原因。我要去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達拉馬在耐德蘭。我得見他，泰斯。我得跟他商量。也許他就是原因……」

　　泰索何夫搖搖頭。「我不這麼想。達拉馬也一樣被困住了，至少他是這麼告訴帕林的。」坎德人垂著頭，緊張地拉著自己的衣襟。「還有別的事，金月。還有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在耐德蘭，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什麼事，泰斯？」金月專注地瞧著他。

　　坎德人失去了他天生的歡樂神情，變得無精打采，臉色蒼白地發著抖，害怕地打著寒顫。傑拉德不免吃了一驚。他常常想過好好嚇唬一個坎德人一頓是有好處的，這能教訓這些又蠢話又多的小搗蛋，讓他們知道生活不是在墳墓旁邊野餐，不是奚落地方長官，不是扒竊不值錢的小玩意。生活是嚴肅而艱苦的，這意味著要認真對待一切。然而，現在看到泰斯沒精打采擔驚受怕的模樣，傑拉德別開了目光。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失去了某種東西，他和這個世界都失去了某種東西。

　　「金月，」泰斯非常小聲地開了口。「我在樹林裡看到了我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泰斯？」金月輕柔地問著。

　　「我看到自己的鬼魂！」泰斯喊道，他不停地哆嗦著。「這一點都不有趣。不像我以為的那麼有趣。我迷茫不知所措，孤零零的一個，而我一直在找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我知道這事聽起來很好笑，但我總以為在我死後，我會在哪裡碰上佛林特。也許我們會一起去冒險，也許我們只是一起休息，然後我講故事給他聽。但我不是在冒險，我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不知所措……而且，不快樂。」

　　他抬起臉看著她，傑拉德震驚不已地看到一行淚從坎德人臉上滑落，滑過他臉頰上的灰土。

　　「我不想那樣死掉，金月。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回去的原因。」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泰斯？」金月說。「這就是為什麼你一定要回去的原因。我無法解釋，但我確信你和我所看到的都是不對的。在這個世界的生活只是漫長旅程中的一站。我們的靈魂原本應該到下一個界域去，去繼續學習，繼續成長。我們或許還會逗留一會兒，等著我們所愛的人一起走。就像我親愛的河風在某個地方等著我一樣，也許佛林特也在等著你。但顯然我們沒有一個人可以離開。你和我得一起想辦法讓這些靈魂自由，它們被困在這個世界的牢籠裡，就和你被鎖在這個牢房裡一樣。我們能這麼做的唯一辦法就是去耐德蘭。怪事的源頭就在那個地方。」

　　她朝泰索何夫伸出手。「你要來嗎？」

　　「你不會讓他們把我送回去吧？」他猶豫著討價還價。

　　「我保證是不是回去會由你自己來決定。」她說。「我不會讓他們違背你的意願把你送回去。」

　　「那就好。」泰斯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看了看他所有的包包是不是都在。「我會帶妳去法師之塔，金月。我有非常可靠的身體羅盤……」

　　就在這時候，收集齊鐵屑的謎琢開始發表言論，像是什麼指南針、羅盤、天然磁石，和他非常了不起的叔叔關於為什麼北方會在北邊而不是在南邊找到的理論，這種理論極富爭議性，至今仍爭辯不休。

　　金月對侏儒的勸告和泰索何夫間或的打岔回答充耳不聞。她專注在一個確定的目標，並勇往直前地要達到它。她毫無懼色，鎮定自若地帶著他們上樓，從趴在桌上熟睡的守衛身旁走過，走出了監獄。

　　他們匆匆穿過索蘭薩斯。這座沉睡的城市靜謐無聲，透著朦朧的光亮，因為黎明就要到來，天際已泛出淡淡的晨光。侏儒弓著身子，像個失去彈性的彈簧。泰索何夫則反常地一聲不吭。他們前進的腳步悄無聲息，就這樣經過空空蕩蕩的街道，彷彿自己就是遊蕩的鬼魂。他們沒看到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看到他們。他們沒有遇上巡邏的衛兵，沒見到趕早市的農夫，沒有碰著從酒館裡出來搖搖晃晃地回家去的醉漢。沒有看家犬的吠叫，沒有小孩的哭啼。

　　傑拉德見到金月穿過城中的大街小巷時，留下了奇怪的影象：她的長袍在身後揚起，覆過整個城市，合上了那些正想睜開的眼睛，將那些快醒來的人哄回甜蜜的夢鄉。

　　他們從索蘭薩斯的正門出了城，沒有人醒來攔住他們。

【註】
１　作者在開美國司法界的玩笑。前兩人是某樁案件的兩個當事人。而這裡的米蘭達指的是米蘭達法則，也就是常常在美國刑警逮人時聽到的──「你有權保持沉默。否則你所說的一切將成為呈堂證供。你有權請律師在你受審時到場。如果你請不起律師，法庭將為你指派一位。」

１─２８　　熟睡忘醒

　　奧蒂拉女士醒來時發現陽光直刺她的眼睛。她在床上坐起身，既惱火又心煩，她不是個會賴床的人，她平時起床後不久，熹微的晨光才會拂上她的窗櫺。她討厭賴床，但她現在反應遲鈍，無精打采，頭痛不已。感覺像是她昨晚一整夜都在尋歡作樂似的。在離開騎主評議會後，她確實去了「狗和鴨子」酒館，那是騎士團大部份成員都喜歡去的一間酒館。但她不是去喝酒。她做了答應首席大師的事：去打聽是否有人認識或遇見過傑拉德‧鎢斯‧孟塔。

　　沒有騎士聽說過這個人，但有個騎士知道有人從安塞隆大陸那片地區來，另一個騎士認為也許他妻子的裁縫，那個當水手的兄弟曾在傑拉德的父親手下工作過。結果不盡如人意。奧蒂拉跟同伴乾了一杯挺烈的蘋果酒後就直接回家睡覺了。

　　她一邊自責著，一邊穿上衣服，套上皮衣，亞麻襯衫和羊毛襪子。她本來打算早點起來好帶一隊人馬去搜尋藍龍，指望能趁牠在清晨涼爽的霧中打獵時發現牠，免得牠在太陽一出來後就躲回洞裡去睡上一整天。她是這麼打算的。不過，他們還是能在那傢伙小睡時逮住牠。

　　奧蒂拉套進飾有索蘭尼亞騎士團的翠鳥和玫瑰圖案的外衣，佩好劍，鎖上門，急急忙忙離開了。她住在二樓，這房子以前是間小旅館，後來被移交給騎士團，給那些在索蘭薩斯服役的騎士們居住。她咚咚咚地跑下樓，發現她的騎士同伴們今天早上和她一樣動作緩慢。她差點一頭撞上艾弗雷克爵士，他負責城市正門的換崗工作，今天早上也起晚了。他一手挽著外衣和劍帶，另一手提著頭盔，匆匆忙忙地從房間裡奔出來。

　　「早安，大人。」奧蒂拉打著招呼，眼尖地盯向他褲襠前方。

　　艾弗雷克爵士的臉霎時羞得通紅，他急忙整理好儀容，逃出了門。

　　奧蒂拉咯咯笑著，很慶幸自己沒有被他喝斥。她精神奕奕地朝軍械士那裡走去。她昨天把胸甲送去，希望能弄好斷裂的皮甲綁帶和扭彎的帶釦。軍械士說保證今早就能修理好。她一路上遇到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是倦意末消睡眼惺忪，或者心煩意亂匆匆忙忙。她遇上一個本來應該在夜裡換崗的守衛。那人正邊打著哈欠邊搖搖晃晃地趕回去報告。

　　難道索蘭薩斯的所有人都睡過頭了嗎？

　　奧蒂拉認真地想了想這個惱人的問題。原本看來只是有些奇怪和煩人的小事，現在開始像是危險的徵兆。她覺得索蘭尼亞居民的這種不尋常的現象沒理由會跟那些囚犯有關，但是為了確定一下，她還是改變路線，打算先到監獄去看看。

　　她到的時候發現一切都寧靜平和。正確來說，守衛正趴在桌上，舒服地打著鼾，不過鑰匙都在牆上的鉤子上掛得好好的。她抬腿用膝蓋踢了看守的禿腦門一下，把他弄醒了。他坐起身向後縮去，痛得直眨眼，大惑不解地看著她。就在看守揉著腦袋時，她走了一圈，發現牢裡的犯人全都睡著了。監獄從來沒這麼安靜過。

　　奧蒂拉放了心，打算去瞧瞧傑拉德，順便告訴他或許有人可以證明他的身分。她走下樓梯，轉過彎角，然後大吃一驚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她搖搖頭，轉過身慢慢走上樓去。

　　「我還以為他說的會是真話，」她自言自語道。「這真讓我學會要提防那雙矢車菊眼睛。男人！生來就是騙子，每一個都是。」

　　「發出警報！」她對那個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守衛下令。「派出衛兵。犯人逃了！」

　　她停了一會兒，思考著該怎麼辦。她一開始是失望，現在則是憤怒。她相信過他，只有離去的眾神才知道是為什麼，而他卻背叛了她的信任。這種事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但她要讓這成為最後一次。她轉頭朝馬廄走去。她知道傑拉德和他的同夥會去哪裡。他會去找他的龍。她走到馬廄時，檢查是否有馬不見了。但一匹馬也沒少，因此她確信騎士是步行離開的。她鬆了口氣。侏儒和坎德人都長著一雙短腿，他們會拖慢他的速度。

　　她跨上馬，奔過索蘭薩斯慢慢甦醒過來的街道，彷彿整個城市都沉浸在狂歡夜後的宿醉中。

　　她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只稍稍停步追問守衛是否在夜間見過犯人模樣的人。他們沒看到，不過，從他們的臉色來看，他們除了看見自己的眼皮內側外，什麼都沒看到。她走到最後一道門時，發現星辰長邁克利斯也在那裡。

　　衛兵們既委屈又氣惱地紅著臉。他們的頭領正在跟邁克利斯解釋。

　　「──被發現在值勤時打瞌睡。」他怒氣沖沖地說著。

　　奧蒂拉喝住馬。「出什麼事了，星辰長？」她問道。

　　他正被自己的麻煩事纏住，沒能認出這個曾在審判會上見過的女士。「首席大師失蹤了。她昨晚沒有在房裡休息──」

　　「顯然她是整個索蘭薩斯唯一一個沒睡著的人。」奧蒂拉聳了聳肩。「也許她去拜訪朋友了。」

　　星辰長搖頭。「不，我到處都找遍了，也問過每個人。在她離開騎士評議會後，沒人見過她。」

　　奧蒂拉沉思起來。「騎士評議會。首席大師曾在會上為傑拉德‧鎢斯‧孟塔辯護。這事您或許有興趣知道，星辰長，昨晚這個犯人從牢裡逃走了。」

　　星辰長大驚失色。「女士，想必妳是在暗示──」

　　「有人幫他的忙。」奧蒂拉皺起眉。「這種幫助只可能來自一個有神秘力量的人。」

　　「我不相信！」星辰長邁克利斯激動地叫了起來。「首席大師金月絕對不會──」

　　奧蒂拉沒有停下來聽首席大師金月的事。她催馬前奔，衝出城門，沿著大道跑遠。一路前行，她整理著所有的事情。她相信傑拉德的故事，儘管這事聽起來頗為古怪。她仍記得他在審判最後一刻時那般懇切的請求，他不是在為自己，而是在為奎靈那斯提的精靈們求情。她對首席大師的印象尤其深刻。這對她來說有些不尋常，因為奧蒂拉不曾在心中留下什麼空位來容納奇蹟兩字，或是容納牧師最近沿街兜售的其他什麼東西。而她這回甚至相信了坎德人說的話，這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頭暈了。

　　奧蒂拉離城大概兩里時，看到一位騎手迎面而來。他騎得非常快，把身體伏在馬背，不停踢馬催牠加速。他的坐騎在嘴邊濺出白沫，風馳電掣地掠過奧蒂拉。她從他的裝扮認出那是名偵察兵，從他拚命狂奔的速度猜到他帶來的消息一定非常緊急。她很好奇，但仍繼續走自己的路。不論他帶來的是什麼消息，都可以等她回去之後再問。

　　又往前走了兩里後，她聽到了第一聲號角聲。

　　奧蒂拉勒住馬，轉身望向城牆。號角和現在響起的鼓聲正發出準備作戰的號召。有敵人出現，正朝城市接近。在西邊，一團巨大的塵雲將地平線變成一片模糊。奧蒂拉專注地盯著那團塵雲，想看清楚是什麼，但太遠了，她看不清。她猶豫不決地等了一會兒。號角聲召她回去守城，但她自己的直覺卻要她繼續前行，去捉回逃跑的犯人。

　　要不然，至少得跟他談談。

　　奧蒂拉最後瞟了一眼遠方的塵雲，注意到它愈來愈近了。她沿著原路往前奔，加快了速度。

　　她一直注意著大道兩旁，指望能發現逃走的一行人離開大路去找藍龍的痕跡。再往前一段路後她發現了蹤跡。她既吃驚又覺得奇怪，他們竟沒有費心去掩飾自己的腳印。一名逃跑的重犯，一個狡猾又無情的罪犯本來應該設法擺脫追蹤者，但這一隊人在波浪起伏的草叢中踏出一條寬闊的路。這裡那裡散亂地偏離了正道的斷草痕跡看來，像是有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坎德人──偏離路線時被拖了回來。

　　奧蒂拉跟著這清晰的足跡走。在她走得更遠些，接近河流時，她找到更多的證據說明自己跟對了。到處都散落著顯然是從坎德人包包裡掉出來的東西：一根彎曲的湯匙、一片閃亮的雲母礦石、一枚銀戒指、一個鑲有塔斯佳爵士家族紋章的大杯子。她現在正穿過樹林沿著河岸走，她就是在這裡逮到傑拉德的。

　　地面已被晨霧濡濕，她還能看到腳印：一雙穿著大軍靴的腳印；一雙同樣穿著靴子稍小些的腳印，但這雙靴子有柔軟的鞋底；一雙小小的坎德人的腳印，這雙腳總是跑在前面；還有另一雙小腳印拖在後面，這一定是侏儒的。

　　奧蒂拉走到一處地方，看到其他三人都停下腳步，只有一人跑到前頭──當然是那個騎士跑去找龍了。她幾乎能想像得到當時的情形：坎德人跟著騎士，但顯然被叫了回來，因為那對小腳印表明他是拖著步子轉過了身。她看到騎士回來了，其他人跟著他一塊走。

　　奧蒂拉下了馬，將坐騎留在河邊，指示牠除非她下令，否則要留在原地。她步行跟蹤他們，悄無聲息，但行動迅速。腳印還很新。地面在朝陽中剛剛開始變乾。她不擔心自己是否太遲才追上來。她一直注意著天空是否會有一頭藍龍騰空而起，但一直沒看到。

　　這需要一點時間，她心想。因為騎士要說服藍龍──這種生物非常驕傲，而且全心專注於邪惡的目標──載上一個坎德人、一個侏儒，甚至還有一個光明城堡的密儀教徒。而且，奧蒂拉不能想像曾冒死與藍龍作戰的首席大師，會同意走近一條藍龍，她會騎上藍龍更是令人難以置信。

　　「愈來愈奇怪了。」奧蒂拉自言自語著。

　　號角的召喚聲已經變得遙遠，但她仍能聽見。城市的鐘聲現在也響了起來；鐘聲是警告住在城外的農夫和牧羊人快離開家舍，進城來獲得庇護。奧蒂拉豎起耳朵，注意到一個聲音，一個號角聲與吵嚷鐘響之外的聲音。是說話的聲音。

　　奧蒂拉躡手躡腳地靠上前，偷聽著。她認出傑拉德和金月的聲音。她悄悄地鬆開劍鞘的繫帶。她打算衝出去，給傑拉德一個措手不及，然後拿他當人質，以防藍龍發起攻擊。當然，這要看那頭龍和騎士之間的關係如何，藍龍或許還是會攻擊她，毫不在意自己的主人會受什麼傷害。奧蒂拉準備冒這個險。她既憎惡也厭倦別人對她說謊。這個男人要告訴她實話，或者去死。

　　奧蒂拉認出這個山洞。早些時候她想逮住藍龍時，曾從這個洞口經過。她和同伴搜查過這裡，但沒有找到任何痕跡。牠一定是後來才搬到這裡來的，她一邊想著，一邊大膽地向前走了幾步。她小心注意著腳下，免得踩斷一根樹枝或是踏在沙沙響的落葉上。她集中注意力聽著那些談話的內容。

　　「銳刃會帶你們去耐德蘭，首席大師。」這是傑拉德在說話，他的聲音很低，而且很恭敬。「如果坎德人說大法師之塔不在那裡，藍龍會找到它。您完全不必依靠坎德人指出方向。但我懇求您三思而行，首席大師。」他的語氣變得更真誠。「耐德蘭是個相當邪惡的地方。」

　　一陣沉默，接著他繼續說。「那好，首席大師，如果您為此負全責──」

　　「是的，騎士閣下。」金月清晰又堅決的聲音在洞中迴響。

　　傑拉德再次開了口。「卡拉蒙的遺願是要我帶泰索何夫去見達拉馬。也許我應該跟您一起去。」他聽起來很不情願的樣子。「不過，您也聽到了號角聲。索蘭薩斯正在遭受攻擊。我應該回那裡去……」

　　「我知道卡拉蒙想做什麼，騎士閣下。」金月說。「還有他留下這個遺願的原因。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已經滿足了他的願望。我宣佈免除你的責任。你的生活曾跟坎德人纏在一起，但現在那些線已經解開了。你應該回去保衛索蘭薩斯。我可以自己走。你是怎麼跟龍提起我的？」

　　「我對銳刃說您是一名黑暗密儀教徒，在旅行中偽裝成現在的樣子。您帶著坎德人是因為他聲稱知道進塔的路。侏儒是坎德人形影不離的同夥。銳刃相信了我的話。當然，牠信任我。」傑拉德心裡覺得不是滋味。「每個人都相信我的謊話。沒有人肯相信真相。我們所在的是多麼奇怪的世界。」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帶著吉爾薩斯國王的信，」金月說。「他們一定會相信的。」

　　「他們會嗎？您對他們太有信心了。您得快點動身，首席大師。」傑拉德停下，猶豫著。「不過，我想得愈多，就愈不能讓您孤身進入耐德蘭──」

　　「我不需要保鏢。」金月向他保證，她放緩聲音，「我也不認為你能提供給我任何保護。不管是誰在召喚我，他都將看到我安全到達目的地。不要對真相失去信心，傑拉德爵士。」她柔聲勸慰著。「也不要害怕真相，不管它看起來有多麼可怕。」

　　奧蒂拉躊躇地站在洞外，不知該如何是好。傑拉德有機會逃跑，而他卻不逃。他還打算回去保衛索蘭薩斯。『每個人都相信我的謊話。沒有人肯相信真相。』

　　她抽出劍，緊握劍柄，離開樹林的遮蔽，大膽走進洞口。傑拉德背對著她，盯著洞中的黑暗。他穿著龍騎士的護甲，就是在牢裡穿著的那件，那是他僅有的衣服。他拿回劍和劍帶，皮帽提在手上，就那麼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傑拉德聽到奧蒂拉的腳步聲，往後看了一眼。他瞧著她，翻了個白眼，搖了搖頭。

　　「妳啊！」他咕噥著，「來得真是時候。」他轉過頭重新望向黑暗。

　　奧蒂拉將劍尖抵著他的後頸。她發現他穿上皮甲時一定是太匆忙了，或者是在黑漆漆的地方穿上衣服，所以把它穿反了。

　　「你被俘了。」她急忙說。「別動。別想召龍回來。敢說一個字我就──」

　　「妳就怎樣？」傑拉德反問。

　　他突然轉過身，抬手撥開她的劍，從她身旁匆匆走出洞口。

　　「如果妳要來的話，快點。」他突然說。「或許我們還能在戰鬥結束前趕到索蘭薩斯。」

　　奧蒂拉笑了，但那是趁他背對著她，沒辦法看到她的笑容時。她收起笑意，恢復嚴厲冷漠的神情，追在他身後。

　　「等等！」她問。「你要去哪裡？」

　　「回索蘭薩斯。」他冷冷地回答。「難道妳沒聽到號角聲嗎？城市正遭受攻擊。」

　　「你是我的俘虜──」

　　「好，我是妳的俘虜。」他轉過身，把劍遞給她。「妳的馬在哪裡？我想妳不會帶另一匹來給我。不，當然不會。這得要會未卜先知才行，而妳有個笨腦袋。不過我還想得起來，妳的馬是強壯的傢伙。回索蘭薩斯的路不遠，牠可以載得動我們兩個。」

　　奧蒂拉接過他的劍，用劍柄輕蹭著臉頰，繼續追問。「那個密儀教徒去哪裡了？還有其他人呢？坎德人和侏儒。你的……呃……同夥們。」

　　「在那裡。」傑拉德朝山洞的方向一揮手。「龍也在，在洞的另一頭。他們打算等天黑再走。只管去找龍挑戰吧，尤其是妳只帶了一匹馬來的時候。」

　　奧蒂拉抿緊嘴免得大聲笑出來。

　　「你真的打算回索蘭薩斯去？」她追問，緊皺眉頭。

　　「我真的這麼打算，女士。」

　　「那麼我想你會需要這個。」她邊說邊把劍丟還給他。

　　他大吃一驚，笨手笨腳地慌忙接住，差點把劍弄掉。

　　奧蒂拉從他身邊走過，狡黠地斜瞟著他，還對他眨了眨眼。「我的馬會揹上我們兩個，玉米餅。就像你自己說的，我們最好快一點。哦，你最好閉上嘴。你差點吞了隻蒼蠅。」

　　傑拉德目瞪口呆地瞧著她，連忙跟上她。

　　「妳相信我？」

　　「我現在相信了。」她尖刻地回嘴，「我不想傷害你，玉米餅，但依我看來你還不夠聰明，剛才的對話不可能是你編造出來的。再說──」她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的故事亂七八糟的，年輕的九十歲老太婆，已經死掉的活生生的坎德人，居然還有一個侏儒。非得相信不可。沒人能編造出這種東西來。」她轉過頭看著他。「那麼說，你真的有一封精靈王寫的信？」

　　「妳想看看嗎？」他勉強笑著問。

　　奧蒂拉搖頭。「不。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精靈們還有個國王。我也不關心這事。不過我想有人關心是好事。你是個什麼樣的戰士，玉米餅？你看來肌肉不多。」她輕蔑地瞧著他的手臂。「或許你是個短小精悍的傢伙。」

　　「要是塔斯佳爵士能讓我有機會戰鬥就好了。」傑拉德嘟噥。「我發誓我不會逃跑的。如果他們不讓我上戰場，我就盡我所能地幫助傷患，或是去救火，或是做力所能及的其他事情──」

　　「我想他們會相信你的。」她說。「就跟我說的一樣，一個有坎德人再加一個侏儒的故事……」

　　他們來到奧蒂拉留下馬的地方。奧蒂拉躍上馬背。她看著傑拉德，他也抬起頭看著她。他真的有雙最漂亮的藍眼睛，她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顏色，從未見過如此清澈明亮的眼眸。她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上了馬，他以很不舒服的姿勢坐到她身後。輕喝一聲，她催馬前行。

　　「你最好抱住我的腰，玉米餅。」她說。「這樣你才不會掉下去。」

　　他兩手環住她的腰，緊抱著她，往前挪了挪貼近她。

　　「這沒什麼感情成份，奧蒂拉女士。」他說。

　　「啊，我真傻呀！」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要去選婚紗了。」

　　「妳從來不認真看待事情的嗎，女士？」傑拉德微慍地說道。

　　「是不怎麼認真。」奧蒂拉回答，轉頭朝他笑了笑。「為什麼我該認真呢，玉米餅？」

　　「我叫傑拉德。」

　　「我知道。」她說。

　　「那妳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

　　她聳了聳肩。「另一種叫法更適合你，就這樣。」

　　「我認為叫我的名字才是認真看待我，而不是開玩笑。我看不起女人，同時我也覺得妳瞧不起男人。我們都被傷害過。也許我們比害怕死亡更害怕生活。以後我們可以來上一杯冰麥酒再討論這件事。不過現在我們最好達成共識：妳要叫我傑拉德，或是傑拉德騎士，如果妳願意的話。」

　　奧蒂拉覺得自己該回敬幾句，但她一時想不到要說什麼，至少想不到有趣的話。她催馬快跑。

　　「停下！」傑拉德突然喊道。「我想我看到了什麼。」

　　奧蒂拉喝住馬。馬兒氣喘吁吁地停下，側腹一起一伏。他們走出河岸樹木的遮蔽，正朝一片空地而去。大道在他們前方，走下一個狹窄的坡後，再往上揚起通往城中。她現在看到傑拉德見到的東西。如果她剛才不是那麼鬼迷心竅地盯著他那雙藍眼睛的話，她早該看到這一切的。

　　騎兵。馬上的騎兵。數以百計的騎兵從西方奔來，湧過平原。他們列著隊跑來，旗幟在風中飛舞，陽光在矛尖閃爍，劃過精鋼的頭盔。

　　「一支黑暗騎士的大軍。」奧蒂拉說。

　　「而他們夾在我們跟城市的中間。」傑拉德說。

１─２９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快點！在我們被發現之前掉頭，」傑拉德說。「我們可以躲進洞裡──」

　　「躲起來！」奧蒂拉轉過頭，吃驚地瞟了他一眼。接著她笑了。「我喜歡你，玉米──」她打住話，苦笑著改口，「傑拉德騎士。如果是別的騎士，就會堅持衝上前戰鬥。」她倠得筆直，將手搭上劍柄宣佈道。「我將堅守陣地拚死奮戰，哪怕以一擋百。榮譽即吾命。」

　　她掉轉馬頭，開始朝山洞的方向走。

　　現在換傑拉德吃了一驚。「難道妳不相信那些話？」

　　「要是你死了，榮譽對你有什麼用？它對任何人有什麼好處？我告訴你會怎麼樣，傑拉德騎士。」她繼續說。「他們會為你寫首歌。他們會在酒館裡唱這些該死的蠢歌，所有肥滾滾的店老闆在聽到這個以一對六百的勇敢騎士時都會掉眼淚，然後流著口水乾杯。但你知道是誰不會被歌頌？那些在索蘭薩斯的騎士們。我們的夥伴。我們的戰友。那些沒有機會以榮譽的名義打上這麼一場光榮戰鬥的騎士們。那些騎士不得不為生存而戰，為保護信任他們的平民而戰。」

　　「也許我們是有兩把劍，但現在有沒有這兩把劍並沒有什麼不同。如果索蘭薩斯城裡的每個索蘭尼亞騎士都決定衝進戰場，向六百個敵人挑起這樣光榮的戰鬥會怎麼樣？那些逃到騎士身旁要求保護的農民們會怎麼樣？農民們是會光榮地死去，還是會被敵兵的槍矛刺穿？那些肥滾滾的店老闆會怎麼樣？他們是會光榮地死去，還是不得不看著自己的妻女被強暴，店舖被燒成焦地？在我看來，傑拉德騎士，我們曾立下誓言要保護這些人。但我們並沒有立誓要死得光榮，立誓要自私地在這種毫無勝算和意義的戰鬥中死掉。

　　「敵人主要的目的是要殺了你。你每活一天，他們就失敗一天。你每活一天，就勝過他們一天──哪怕只是躲起來，躲在山洞裡等機會回到同伴身旁與他們並肩作戰。這對我來說，就是榮譽。」

　　奧蒂拉停下來喘了口氣。她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傑拉德承認道，他欽佩地瞧著她。「我看終究有些事妳是認真對待的，奧蒂拉女士。不幸的是，這看來全是徒勞。」他抬手從她肩上指向某處。「他們已經派出先遣隊防護側翼。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

　　一隊沿樹林周邊巡邏的騎手已出現在半里內之處。他們這站在草地裡的兩人一馬很輕易就被發現了。先遣隊整齊劃一地前行，現在正朝他們跑來準備進行盤查。

　　「我有個主意。解下妳的劍帶給我。」傑拉德說。

　　「什麼──」奧蒂拉皺起眉回頭看見他戴上了皮帽。「哦！」她立即明白他的用意，開始解下自己的劍帶。「要知道，傑拉德騎士，如果你沒把外衣穿反的話，這詭計會更有效的。快點換過來，別讓他們看清楚！」

　　傑拉德扭動著將雙手脫出袖子，把衣服前後調過來，將奈拉卡黑暗騎士的徽標轉到身前。

　　「不，別轉身。」他叫住她。「就這樣。快，別讓他們看清楚。」

　　奧蒂拉解下劍帶塞進他手裡。他把它整個插進自己的劍帶中，接著戴上帽子。他倒不怕自己被認出來，不過帽子至少能掩飾他臉上的表情。

　　「把韁繩給我，手背到身後。」

　　奧蒂拉照做了。「你不知道我覺得這有多讓人興奮，傑拉德騎士。」她一面喘著氣一面低語道。

　　「啊，閉嘴。」他嘟噥著，摸索著綁住她。「至少這時候別開玩笑。」

　　先遣隊靠近了。他現在可以看個仔細，於是目瞪口呆地注意到其首領竟然是個牛頭人。傑拉德覺得活著離開的希望增加了。他以前從沒遇過甚至見過牛頭人，不過他聽說牛頭人都是些頭腦遲鈍的傻瓜。先遣隊的其他人都是奈拉卡騎士，從他們控馬的技巧來看，都是經驗豐富的騎兵。

　　敵方先遣隊奔過草原，馬匹在乾燥的草地上踏出一團團塵土。騎在最前面的牛頭人揮了揮手，先遣隊散成一個大圖，包圍了傑拉德和奧蒂拉。

　　傑拉德原本打算迎上前去，但覺得這麼做會讓人起疑。他是一個在敵方要塞附近的奈拉卡黑暗騎士，被一名俘虜絆住，他有充份的理由對他人抱有戒心，就像他們對他一樣。

　　牛頭人抬手行禮。傑拉德回禮，謝天謝地自己曾在梅丹元帥手下受過訓練。他一言不發地坐在馬上，等著比他軍銜更高的牛頭人先發話。奧蒂拉兩頰泛紅。冰冷而沉默地對他們所有人怒目而視。傑拉德只希望這樣的沉默繼續下去。

　　牛頭人緊盯著傑拉德。他的雙眼不是一雙愚鈍獸類的眼睛，而是閃著智慧的光芒。

　　「你的名字、軍銜和長官？」牛頭人問道。他聲音粗啞，近乎咆哮，但傑拉德不難明白他的意思。

　　「傑拉德‧鎢斯‧孟塔，梅丹元帥的副官。」

　　他說出自己的真名，這麼一來萬一他們向梅丹元帥查證，元帥會認出傑拉德的名字幫他圓謊。他加上一句奎靈那斯提軍中的番號，就再沒說什麼。像任何一個真正的奈拉卡騎士一樣，他要對同伴有戒心。他只回答被問到的問題，絕不多言。

　　牛頭人皺起眉。「你離家很遠，龍騎士。是什麼讓你跑到那麼北邊來？」

　　「我正騎著梅丹元帥的藍龍前往捷列克，給黑夜之主塔貢送去緊急消息。」傑拉德流利地回答說。

　　「你還是離目的地很遠。」牛頭人說著，瞇了雙眼。「捷列克在遙遠的東邊。」

　　「是的，長官。」傑拉德說。「我們遇上一場風暴，被吹離航線。藍龍認為自己能保持航向，但我們遭遇強風，我差點從鞍上掉下來，而龍則拉傷肩膀。牠盡力往前飛，但事實證明這很痛苦。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們本來以為在奈拉卡附近，但接著就看到城市的塔樓。因為自小在附近長大，所以我認出是索蘭薩斯城。擔心被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發現，龍降落在樹林裡，躲進山洞中休息並療傷。」

　　「這個索蘭尼亞人，」傑拉德粗魯地戳了戳奧蒂拉的背。「看到我們降落。她追進山洞裡。我們打了一場，我卸下她的武器，把她俘虜了。」

　　牛頭人饒富興味地瞧著奧蒂拉。「她從索蘭薩斯來的？」

　　「她不肯說話，長官，但我相信她是從那裡來的。她能告訴我們城裡部署的守軍數量、城防工事的細節，和你的長官有興趣的其他情報。那麼，小隊長，」傑拉德最後說。「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和你長官的名字。」

　　這麼做很冒險，但他覺得自己被查問夠了，一直懦弱地回答盤問而不反問幾句實在不合身分。

　　牛頭人眼中精光一閃，有那麼一會兒，傑拉德以為自己做得過火了些。但接著，牛頭人回答了他的話。「我是加爾達。我們的指揮官是米娜。」他說出那個奇怪名字時的敬重和尊崇之情，讓傑拉德覺得不安。「你帶往捷列克的是什麼消息？」

　　「我是送信給塔貢爵士。」傑拉德答道。一說到信，他的心差點要跳出來，連忙伸手摸向袋子。

　　他突然想起，他帶在身上的信不是梅丹元帥寫的，而是吉爾薩斯，奎靈那斯提的精靈王寫的。這封信如果落到黑暗騎士手裡會害死他。傑拉德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運氣那麼差。這封信對他有好處的時候，他把信留在龍身邊。當信會害死他時，它卻塞在他的腰帶裡。他這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壞事，老是讓他不停地走衰運？

　　「塔貢爵士死了。」牛頭人說。「米娜現在是黑夜之主。我是她的副將。你可以把信給我，我來交給她。」

　　傑拉德聽到塔貢已死時並沒有太吃驚。黑暗騎士的晉升往往是在夜裡趁黑朝別人身上捅一刀得來的。這個米娜大概已經拿到了指揮權。他絞盡腦汁想著面對事態新變化時，要怎麼處理這封會讓他遭罪的該死的信。他可以把這封和自己所說的根本不相符的信交給牛頭人，就這麼了事。接著會怎麼樣？他們會把奧蒂拉從他這裡帶走，把她拖去折磨，而他被謝過之後就會被打發去找自己的龍。

　　「我奉命將消息帶給黑夜之主，」傑拉德頑固地回話，唯妙唯肖地演著一個指揮官副官的角色──專橫跋扈、剛愎自用。「如果塔貢爵士不在了，那麼我當奉命親手將它交給繼位者本人。」

　　「隨便你。」牛頭人匆忙答道。他有比跟一名元帥的副官廢話更重要的事要做。加爾達朝塵雲的方向指了指。「他們正在搭指揮帳。你能在那裡找到米娜，她正準備要攻城。我派個人給你帶路。」

　　「不需要，長官──」傑拉德想拒絕，但牛頭人沒理他。

　　「至於你的俘虜，」牛頭人繼續往下說。「你可以把她交給審訊官。他會安頓在鐵匠的火爐附近。」

　　一幅燒紅烙鐵加上用刑鐵鉗的畫面很不愉快地跳進腦海。牛頭人命令他的一名騎士跟著他們。傑拉德不敢拒絕。向牛頭人行禮後，傑拉德想策馬前行，但他擔心馬兒會發現控韁的是雙不熟悉的手而不肯前進，但奧蒂拉腳跟輕輕一踢，馬兒開始往前走。牛頭人緊盯著傑拉德，害他直冒冷汗。但接著牛頭人就催馬離開了。他和先遣隊的其他人很快就奔入林中，不見蹤影。傑拉德停下馬，朝河水的方向去。

　　「怎麼回事？」陪同的黑暗騎士追問。

　　「我擔心我的龍。」傑拉德說，「銳刃是元帥的龍。他們是多年的同伴。如果牠出了什麼事，我也別想活了。」他轉身對著那名騎士。「我要去看看那頭龍，讓銳刃知道出了什麼事。」

　　「我的命令是帶你去見米娜。」那騎士說。

　　「你不用跟來。」傑拉德連忙說。「唉，看來你還不明白。銳刃一定聽到了號角聲。牠是頭藍龍。你知道藍龍的習性，牠們可以聞得到戰鬥的氣息。牠可能以為那些天殺的索蘭尼亞騎士出來搜查。如果牠覺得受威脅，也許會錯誤地攻擊你們的隊伍──」

　　「我的命令是帶你去見米娜。」騎士頑固地重複道。「你向她報告完之後就可以回去找那頭龍。你不必擔心那頭野獸，牠不會攻擊我們。米娜不會讓牠這麼做。至於牠的傷，米娜可以治好牠，然後你們兩個就能回奎靈那斯提去。」

　　騎士繼續朝軍隊走去。傑拉德躲在帽子下小聲咒罵著他，但他別無選擇，只能跟著那個騎士走。

　　「對不起。」他靠著馬蹄聲的掩護對奧蒂拉道歉。「我以為他會同意，然後打發掉我們，暫離職位開一兩個小時的小差，然後回去報告。」傑拉德搖搖頭。「真倒楣讓我遇上有史以來這麼負責的黑暗騎士。」

　　「你努力過了。」奧蒂拉擰過手拍了拍他的膝蓋。「你盡力了。」

　　他們的嚮導跑在前頭，急著完成差事。他很不滿他們跑得不夠快，於是向他們揮手示意要求加速。傑拉德沒理他。他正想著牛頭人說的關於黑暗騎士圍攻索蘭薩斯的話。倘若真是如此，他可能正衝進一支萬人大軍。

　　「你說我憎恨男人是什麼意思？」奧蒂拉問道。

　　傑拉德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自己又回答了什麼。

　　「你說自己瞧不起女人，而我憎恨男人。你那話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時候說的？」

　　「在我們討論要怎麼稱呼你的時候說的。你說我們兩個比害怕死亡更害怕生活。」

　　傑拉德覺得自己的臉都燙了起來，很慶幸自己戴著能罩住臉的帽子。「我不記得了。有時候我說話沒經大腦──」

　　「我有種感覺，覺得你已經思考慮過這件事很久了。」奧蒂拉打斷他的話。

　　「啊，是吧，或許吧！」傑拉德覺得有些不自在。他沒打算開誠佈公地坦白自己，當然也不打算跟她說出內心的想法。「難道妳就沒別的事好擔心了嗎？」他惱火地反問。

　　「譬如擔心燒紅的針刺進我的指甲？」她冷冷地回嘴。「或者是我的關節被刑具拉得脫臼？我有一堆事要擔心，而我寧可談談。」

　　傑拉德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笨拙地開了口。「我不確定自己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也許只是因為在妳眼裡，男人不算什麼。不只是我。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我看過妳對評議會上的其他騎士是什麼反應，還有衛兵和──」

　　「我是什麼反應？」她追問，轉身瞧著他。「我的反應有什麼不對嗎？」

　　「別轉過來！」傑拉德惱火地喝道。「妳是我的俘虜，記得嗎？我們不該舒服地閒聊。」

　　她嗤之以鼻。「既然你這麼想，我就告訴你，我喜歡男人。我只是碰巧發現他們都是騙子、惡棍和偽君子。那也算是他們魅力的一部份吧！」

　　傑拉德張嘴想回敬兩句，卻看到隨行的騎士回身朝他們奔來。

　　「天殺的！」傑拉德嘟噥。「這個大白癡現在想幹什麼？」

　　「你是在閒逛嗎！」那個騎士斥責道。「走快一點。我還要回去值勤。」

　　「我已經害一頭龍受了傷。」傑拉德反駁。「我可不想再害一匹馬。」

　　但這話沒用。那騎士顯然跟條吸血蟲一樣死黏著他們。傑拉德只好加快步伐。

　　就在他們進入營區周邊時，他們看到軍隊正在挖戰壕準備攻城。士兵們把營地建在城牆箭塔的射程之外。一些索蘭尼亞弓箭手想碰碰運氣，但他們的箭就勉強落在附近，他們最終只好罷手。可能是他們的長官要他們停手，省下箭枝。

　　敵營裡沒人在意那些弓箭手，只是有人會不時偷瞥一眼在牆頭列隊的士兵，而且，通常在這樣的動作之後，就是同伴之間的幾句悄悄話，然後對話的兩人都挑起眉毛，搖搖頭，在有軍官注意到他們之前趕快回到手上的工作去。士兵們面對令人生畏的高牆重城看來毫無懼意，只不過有些困惑。

　　傑拉德毫不掩飾好奇心，專心地四處張望。他不是這支隊伍中的一員，有好奇心是很正常的。

　　他轉身對著嚮導發問。「軍隊的其他部份什麼時候到？」

　　騎士的聲音聽來很鎮定，但傑拉德注意到他的眼光在頭盔下飄忽。「援軍正在路上。」

　　「我想有很多人馬。」傑拉德說。

　　「一大批人馬，」騎士說。「比你想像的還多。」

　　「他們就在附近嗎？」

　　騎士瞇起了眼瞧著傑拉德。「為什麼你想知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傑拉德聳了聳肩。「我以為自己或許能湊一腳，就這樣。」

　　「你說什麼？」騎士追問。

　　傑拉德抬高聲音壓過鐵錘的敲擊聲、軍官下令的嚷嚷聲，還有紮營時慣有的喧鬧聲。

　　「索蘭薩斯是大陸上最固若金湯的城市。克萊恩最強的攻城器也無法在它的城牆上打出一個洞。你們這裡有多少人？幾百？當然，很明顯地，你們在等援軍。」

　　那騎士搖搖頭。他踩在馬鐙上站起身，指著一個方向。「那是米娜的指揮帳。你可以看到旗子。你自己去吧！」

　　「等等。」傑拉德在騎士身後大喊道。「我得把俘虜安全地送到審訊官那裡去。我會拿到獎賞的。我不想她被拖去動私刑！」

　　騎士輕蔑地瞟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奈拉卡，騎士。」他鄙夷地說完，揚長而去。

　　傑拉德下了馬，牽馬穿過這片井然有序的忙亂。士兵們心甘情願地埋頭苦幹。軍官們予以指導，但沒有破口大罵，也沒有威脅恐嚇。不必用鞭打來催人賣力。這個營地看來士氣高昂，士兵們彼此開著玩笑，哼著歌讓自己在勞動中放鬆。然而，他們一抬頭就能在城牆上看到十倍於己方的敵人。

　　「這是開玩笑。」奧蒂拉小聲說著。他們被敵人包圍，儘管鐵錘的叮噹聲震耳欲聾，但或許會有人偷聽到他們談話。「附近根本沒有他們的援軍。我們的巡邏隊每天都在城外巡查。軍隊在大老遠集結時就會被發現了。」

　　「顯然他們確實沒有援軍。」傑拉德回敬。「索蘭尼亞人在援軍沒穿褲子時就把他抓住了。」

　　傑拉德一直把手搭在劍柄，準備隨時對上打算拉走他的索蘭尼亞俘虜去取樂的傢伙。他們走過時，士兵們都饒富興味地看著他們。有些人停步嘲笑索蘭尼亞人，但他們的長官很快就命令他們回去工作。

　　『你不是在奈拉卡』，那個騎士曾這麼說。傑拉德對此印象深刻，也為之忐忑不安。這不是一支為了劫掠和私利而打仗的傭兵軍。這是一支老練的部隊，一支紀律嚴明的部隊，一支專注於目標的部隊，無論那個目標是什麼。

　　在指揮帳前，獵獵飛舞的旗幟並不真的是一面旗子，比一塊像是浸了血的髒頭巾好不了多少。

　　兩名騎士守在指揮帳外。這是第一座紮好的帳篷。其他的帳篷現在正圍著它搭起來。一名軍官站在帳前，跟另一名奈拉卡騎士說話。從他的打扮看來，這名軍官是個弓箭手，因為有張巨大的長弓正掛在他一側肩膀上。那個騎士背對著傑拉德。他看不到騎士的臉。從細瘦的身形看來，這騎士不過是個不到十八歲的年輕人。他猜想會不會是某個騎士的兒子穿了自己父親的護甲。

　　弓箭手先看到了傑拉德和奧蒂拉。他的眼神銳利而精明。他對騎士說了些什麼，於是騎士轉過身瞧著他們。傑拉德驚詫地發現那騎士不像他所猜想的是個年輕人，而是一個女孩子。亮麗的紅髮削得很短，望向他們並吸引住他們的眼睛是琥珀的顏色。他從來沒見過如此特別的眼睛。他在它們的注視下心神不安，彷彿再一次變成了孩子，而她在他偷蘋果或是欺負小妹妹時把他逮了個正著。她原諒了他的過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他只不過是個孩子。她或許會懲罰他，但這處罰是為了幫助他明白將來要如何處事才正確。

　　傑拉德非常慶幸能有帽子，因為他可以移開目光又不讓她發現。然而，就算他想避開她，也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走。他心馳神蕩地凝視著她。

　　不能用漂亮兩字形容她，美麗也不行。她的臉龐因從容而鎮定，因思想的純淨而讓人印象深刻。沒有疑慮的皺紋劃過她光滑的前額。她的雙眼清澈深邃，讓他無法看透。這是一個能為了善或為了惡而改變世界的人。他從這平靜自若的神情認出了她，米娜，這支軍隊的指揮官，她的名字被人們用敬重尊崇的語調提起。

　　傑拉德向她敬禮。

　　「你不是我的騎士，閣下。」米娜說。「我希望能看到臉。脫下帽子。」

　　傑拉德納悶她是怎麼知道自己並非她麾下的一員。沒有徽章或標記表明他是從奎靈那斯提、聖克仙城，或是安塞隆其他地方來的。他不情願地脫下帽子，並非擔心她會認出他，而是樂意能有它微不足道的保護，可以讓他避開她琥珀雙眼的凝神注視。

　　他說出自己的姓名，重述了方才大半都是真話的故事。他自信地陳述著，但說出那些顛倒事實或是虛飾偽裝的部份時，卻有些困難。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她對他的瞭解比他自己還要多。

　　「梅丹元帥要傳達的消息是什麼？」米娜問。

　　「您是新的黑夜之主吧，女士？」傑拉德問。提出這問題本來在他的預料之中，但他為之心神不寧。「請原諒，但我奉命只將消息告訴黑夜之主。」

　　「這種稱號對唯一真神而言毫無意義。」她回答說。「我是米娜，唯一真神的僕從。你可以把消息告訴我，也可以不講，說不說由你。」

　　傑拉德瞧著她，左右為難，無法下決心。他不敢看向奧蒂拉，儘管他想知道她會怎麼想，會怎麼反應。他不知道要怎麼辦，又意識到無論他怎麼做，自己看起來都很蠢。不知為什麼，他不希望被這雙琥珀色的眼睛認為自己很蠢。

　　「我選擇把消息報告米娜。」他開口道，很吃驚地在自己的聲音裡聽到同樣尊敬的語調。「我的消息如下：奎靈那斯提正面臨綠龍碧雷的進攻。牠命令梅丹元帥摧毀奎靈諾斯城，並威脅說如果他不從命，牠將親自動手實行。牠命令他消滅精靈。」

　　米娜一言不發，只是微微點頭表示已經聽到並明白了。

　　傑拉德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說。「梅丹元帥恭敬地提醒黑夜之主進攻奎靈那斯提將破壞巨龍之間的約定。元帥擔心瑪烈得知後，將在巨龍間爆發全面戰爭，一場很可能會將安塞隆大部份地區化為焦土的戰爭。梅丹元帥面對碧雷的命令時沒有考慮到自己。他是一名忠誠的奈拉卡騎士，因此他要求從長官黑夜之主處得到指示，該如何應對。梅丹元帥也恭敬地提醒大人，僅有廢墟的城市價值無幾，而且死掉的精靈不能進貢。」

　　米娜淡淡一笑。微笑溫暖了琥珀的眼眸，它們像蜜糖般從傑拉德身上流過。「塔貢大人本來會被這樣的陳情深深打動的。那位已故的塔貢大人。」

　　「聽說他死了我很難過。」傑拉德有些無奈地瞟了弓箭手一眼，後者正朝他笑，似乎非常明白傑拉德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

　　「塔貢和唯一真神在一起。」米娜回答，她的聲音肅穆而真誠。「他犯了錯，但他現在知錯悔改了。」

　　「我聽說過這個唯一真神。」奧蒂拉激動地插話。傑拉德擰了她的腿一把要她閉嘴，但她沒理他。「有人提起過這個神。一個從光明城堡來的冒牌密儀教徒。這是褻瀆！所有人都知道諸神離開了。」

　　米娜抬起琥珀的雙眼，注視著奧蒂拉。

　　「眾神或許從妳身邊離開了，索蘭尼亞人。」米娜說道。「但沒有離開我。給騎士鬆綁，讓她下馬。別擔心，她不會逃跑的。再說，她能到哪裡去？」

　　傑拉德依言扶奧蒂拉下馬。「妳想害我們被殺嗎？」他一邊解開她手腕上的皮繩，一邊悄聲責問。「沒時間討論神學了！」

　　「你已經給我鬆綁了，對吧？」奧蒂拉回嘴，垂著長長的睫毛，瞧著他。

　　他粗魯地朝米娜的方向推了她一把。奧蒂拉踉蹌了幾步，但在那女孩面前站穩了。米娜不過才到奧蒂拉的肩膀那麼高。

　　「沒有神為誰留下。」奧蒂拉以典型索蘭尼亞式的頑固堅持道。「不論是妳還是我。」

　　傑拉德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沒辦法知道。他只能提高警戒，準備跟上她的計劃。

　　米娜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困擾的表情。她耐心地注視著奧蒂拉，就像是父母正看著被寵壞的孩子在發脾氣。米娜伸出了手。

　　「抓住。」她對奧蒂拉說。

　　奧蒂拉茫然而驚詑地看著她。

　　「抓住我的手。」米娜重複道，彷彿面對的孩子是個遲鈍的小孩。

　　「照她說的做，該死的索蘭尼亞人。」傑拉德下令道。

　　奧蒂拉瞪了他一眼。無論她原來料想會發生的是什麼事，都絕不是這樣。傑拉德在心裡嘆了口氣，搖搖頭。奧蒂拉回頭看向米娜，似乎打算拒絕。但接著，她的手朝米娜伸去。奧蒂拉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手，好像那隻手是在照自己的心意行動，而違背了她的意願。

　　「這是什麼法術？」她嚷著，現在她感覺到了某種異常。「妳對我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米娜柔聲說。「妳心中尋找著希望的那部份靈魂，向我伸出了手。」

　　米娜握住奧蒂拉的手。

　　奧蒂拉彷彿很痛苦似的抽了口氣。她想要掙脫，卻無法甩開手。但在傑拉德看來，米娜並沒有用力。淚水湧上奧蒂拉的雙眼，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她的手臂在發抖，身體打著顫。她大口喘著氣，像是在忍耐著痛楚，但下一刻她就跪下了。淚水湧出，從她的臉頰滑落。她垂下了頭。

　　米娜走近奧蒂拉。她撫了撫奧蒂拉又長又黑的頭髮。

　　「現在妳看到了。」米娜輕柔地說道。「現在妳明白了。」

　　「不！」奧蒂拉哽咽地大喊。「不，我不相信。」

　　「妳得相信。」米娜說。她抬起奧蒂拉的下巴，逼著奧蒂拉不得不望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我沒有騙妳。妳是在欺騙自己。妳死後，會到唯一真神那裡，那裡再沒有謊言。」

　　奧蒂拉狂亂地緊盯著她。

　　傑拉德不寒而慄，從心底深處打著冷顫。

　　弓箭手向前傾身對米娜說了些什麼。她聽著，點了點頭。

　　「薩繆瓦爾隊長說，妳應該可以提供我們關於索蘭薩斯防禦工事的有用情報。」米娜淺笑著聳了聳肩。「雖然我不需要這樣的情報，但隊長相信他需要。因此在被處刑之前，妳會先被審問。」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妳。」奧蒂拉斬釘截鐵道。

　　米娜悲傷地看著她。「對，我想妳不會的。妳會白受罪，因為我可以向妳保證，妳說不出我還不知道的事。我這麼做不過是遷就薩繆瓦爾隊長而已。」

　　米娜彎下腰吻了吻奧蒂拉的前額。「我將妳的靈魂託付給唯一真神。」米娜說著，站起身，轉向傑拉德。

　　「感謝你送信來。我建議你不要回奎靈那斯提。碧雷不會讓你進城。牠在明天拂曉時分就會發動攻擊。至於梅丹元帥，他是個叛徒。他愛上那些精靈和他們的生活方式。他的愛在太后羅拉娜塞拉莎身上凝聚成形。他沒有照指示屠城。奎靈諾斯城裡滿是精靈戰士，準備著犧牲性命保衛自己的都城。國王吉爾薩斯為碧雷和牠的龍王軍設下了一個陷阱──我得說那是個狡猾的陷阱。」

　　傑拉德目瞪口呆。他的下巴掉了下來，大張著嘴。他覺得自己該為梅丹爭辯兩句，接著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這會暴露自己的身分。或許她已經知道傑拉德並不是裝出來的那個樣子，無論他是爭辯還是不出聲都沒什麼差別。他最後決定要問一個他一定得知道的問題。

　　「碧雷……得到示警了嗎？」傑拉德口乾舌燥，勉強說出話來。

　　「那頭龍在唯一真神的掌握中，跟我們所有人一樣。」米娜回答道。

　　她轉過身。等在一旁的軍官們上前來，用各種問題煩著她。她走過去聽他們說，回答他們的話。傑拉德就被這麼打發掉了。

　　奧蒂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要不是傑拉德裝作抓住她的樣子扶著她，她就會倒下去了。其實他也不知道究竟他們是誰靠著誰。他需要什麼來支撐自己。他全身大汗，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我無法回答你。」儘管傑拉德並沒有問什麼問題，薩繆瓦爾隊長還是這麼回答著。隊長走過來問道。「米娜說梅丹是個叛徒，這是真的嗎？」

　　「我不……我不……」傑拉德說不出話來。他想編個謊話，但無論如何這都沒意義了。如果他相信她的話，奎靈諾斯的戰鬥明天一早就會開始，而且他確實相信她，雖然說不出原因。他疲憊地搖搖頭。「我想，現在這都沒關係了。」

　　「如果你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們會很高興的。」薩繆瓦爾建議說，「來，我告訴你把俘虜帶到哪裡去。審訊官的帳篷紮好了，不過他會忙到明天早上。我們可以找另外一個人。」他瞥了索蘭薩斯城一眼，城牆上黑壓壓的都是士兵。「你估計那裡有多少人？」

　　「很多。」傑拉德強調道。

　　「對，我想你說的沒錯。」薩繆瓦爾隊長摸了摸下巴。「我賭她知道，是吧？」他拇指一戳，指著奧蒂拉。她茫茫然地走著，不在意自己要去哪裡，也完全不關心。

　　「我不知道她清不清楚。」傑拉德陰沉地答道。「她什麼也沒說，面對你的折磨也不會說什麼。她這傢伙是個頑固份子。我帶她去哪裡？謝天謝地可以擺脫她了。」

　　薩繆瓦爾將傑拉德帶到一個帳篷，鐵匠及其助手正在那附近安放簡易熔爐。薩繆瓦爾在鐵匠那裡停了一會兒，拿來一套適合的腳鐐手銬，幫傑拉德鎖上奧蒂拉。他把鑰匙給了傑拉德。

　　「她是你的俘虜。」他說。

　　傑拉德謝過他，把鑰匙塞進靴子裡。

　　帳運裡沒有鋪蓋，不過隊長給犯人拿來了水和食物。奧蒂拉拒絕吃東西，但喝了些水，而且並未對這樣的關照表示感激。她躺在地上，大睜著眼睛，目光呆滯。

　　傑拉德走到帳外，不知所措。他想最好是去吃點東西。在看到薩繆瓦爾手裡拿來的麵包和肉乾之前，他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餓。

　　「我會吃掉這個。」傑拉德說。「因為她不想吃。」

　　薩繆瓦爾把東西遞給他。「伙房還沒搭起來，不過很快會有更多吃的。我打算自己解決。你要一起嗎？」

　　「不，」傑拉德說。「謝謝了，我要盯著她。」

　　「她不會跑掉的。」薩繆瓦爾覺得好笑。

　　「但是，她還是我的責任。」

　　「隨便你。」薩繆瓦爾說完便走開了。他顯然是看到了一個朋友，開始揮起手來。傑拉德看到之前帶領先遣隊的牛頭人正朝他揮手應答。

　　傑拉德在關押犯人的帳外坐下。他食不知味地嚼著肉乾。想起自己把水袋放在奧蒂拉那裡，他回帳裡去取。他躡手躡腳地走著，以為她睡著了。

　　她在他走後沒有動過，只是閉上了眼睛。他正伸手去拿水袋時，她說話了。

　　「我沒睡。」她說。

　　「妳應該休息。」他說。「除了等天黑，沒什麼可做的。我有腳鐐的鑰匙。我會幫妳找到護甲或是一件士兵的外衣──」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別處。

　　傑拉德不得不開口問她。「妳看到了什麼，奧蒂拉？她碰妳的時候，妳看到了什麼？」

　　奧蒂拉閉上雙眼，發著抖。

　　「我看到了神的心！」

１─３０　　靈魂之戰開始

　　加爾達走過熟睡中的營地。他邊走邊打了個大哈欠，也許是下巴張得過開的原因，他突然聽到下頜骨發出一聲脆響。尖銳的劇痛弄得他齜牙咧嘴。他揉揉下巴，答應自己再也不這麼做，然後繼續向前走去。這是個明亮的夜晚。一輪即將盈滿的月亮笨拙地掛在天上，顯得茫然而空洞。加爾達對它的印象就是傻乎乎的。他從來沒喜歡過那東西。不過，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的話，它倒也能為他效勞。米娜的計劃奇異而大膽。加爾達又打了個哈欠，不過這次他很小心地不再弄痛下巴。

　　站在米娜帳篷前的衛兵認出了他，這很容易，因為他是整支軍隊中僅有的牛頭人。他們向他敬禮，滿懷期待地望著他。

　　她的帳篷裡漆黑一團。他並不吃驚，現在已經將近黎明。他很不想吵醒她，因為她昨天天沒亮就起來，一直到半夜過後才休息。他猶豫了片刻。畢竟她能做的一切他已經都做過了。不過，他還是覺得應該讓她知道這件事。

　　他推開帳幔，走進指揮帳。

　　「有什麼事，加爾達？」她問道。

　　他一直搞不懂，她究竟是被他進來時的聲音吵醒，還是一直沒睡。不管怎樣，她總是非常警覺，迅速做出反應。

　　「俘虜跑了，米娜。那個索蘭尼亞女騎士。我們也找不到抓住她的人。我們相信，他們是一夥的。」

　　她穿著羊毛襪和罩袍，和衣而臥。她的甲胄和釘頭錘放在床腳下。他能看見她的面孔，蒼白、冷漠，更甚天上的月亮。

　　她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的神色。

　　「您知道這件事了？有人來告訴過您了？」加爾達皺起眉頭。「我下令過，不准他們來打擾您。」

　　「但你現在不就來打擾我了嗎，加爾達？」米娜微笑起來。

　　「因為我們所有搜尋索蘭尼亞人和那個叛徒騎士的努力都失敗了。」

　　「他們現在已經回到索蘭薩斯。」米娜回答。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毫無色彩。他覺得在黑暗中與她相處更為自在。這時他不會在琥珀中看到自己。「他們受到英雄般的歡迎。兩個人都是。」

　　「您怎麼能如此不當回事，米娜？」加爾達質問道。「他們在我們的軍營裡待過，清點了我們的人數。現在他們就知道我們人馬不多了。」

　　「他們從城牆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加爾達。」

　　「沒那麼清楚，」他爭辯道。他一開始就反對這個膽大包天的計劃。「我們盡可能地騙過他們。設立空營帳，叫人們四處走動好讓他們不那麼容易數清人數。現在這些努力全白費了。」

　　米娜用一隻手撐住下巴。「你還記得你想在他們的水裡下毒嗎，加爾達？」

　　「是的。」他生硬地回答。

　　「我否決了這個意見，因為這麼一來，那個城市對我們就沒用了。」

　　他對此嗤之以鼻。對他們來說，那個城市現在就沒用了，將來也是如此，任何不是瞎子的人都能看清楚這一點。

　　「你沒有信仰，加爾達。」米娜傷心地說。

　　加爾達嘆了口氣。他的手又悄悄伸到他的右臂上，不由自主地撫摸著它。現在它老是痛個不停，好像得了關節炎一樣。

　　「我試過了，米娜。我真的試過了。我以為自己已經把一切懷疑扔在西瓦諾斯，但現在……我不喜歡我們的新盟友，米娜。」他突然脫口而出。「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

　　「我懂。」米娜說。「正因如此，我才耐心對待你和其他人。你的眼睛被恐懼所遮蔽，但它們終究能看清楚。你們將是唯一能看清楚的人。」

　　她似乎被自己的玩笑逗樂了。

　　加爾達沒有笑。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至少在他看來如此。

　　她望著他，非常輕微地搖了搖頭。「至於索蘭尼亞人，她在被我打發進城的同時，已經帶去了一種烈性毒藥，它的藥性要比你準備投進井裡的毒藥更猛。」

　　他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同時極力壓抑住一個哈欠。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他腦子裡只有那些完全徒勞的工作。好幾個鐘頭不睡不眠地設立崗哨，把營地翻了一遍，全都白費力氣。

　　「我給他們送去了有神靈存在的消息，」米娜繼續說。「而且這位唯一真神站在我們這一邊。」

　　他們的脫逃輕易得簡直有點誇張。太容易了，傑拉德會說這是早有預謀。但他想不出什麼理由，為何敵人希望他們帶著敵軍營地的詳細情報回到索蘭薩斯。

　　只有一個驚險場面出現。那是在他們來到索蘭薩斯外城門時，有人向他們問話，而衛兵們也在商量要不要把他們射成刺蝟。傑拉德如今卻要慶幸奧蒂拉擁有滔滔不絕的口才和嘲諷人的語氣。她立刻被認了出來，在她的要求下，他們都被允許進城了。

　　隨後就是騎士團長官們長達數小時的盤問。現在太陽已經升起，而他們的問話還沒完沒了。

　　傑拉德昨晚並沒有睡太久。白天的緊張勞累和晚上的冒險讓他精疲力竭。他已經把自己看到、聽到的事情通通告訴了他們，完完整整地說了兩遍。現在他只得用手指撐住眼皮，免得它們閉起來。就在此時，奧蒂拉說的幾個字帶來一場小小的騷動，也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我看到神的心靈。」她說。

　　傑拉德呻吟著癱倒在椅子上。他早就警告過她，在這件事上免開尊口，但她一如既往的不願聽他的話。他已經開始想念床鋪的滋味，哪怕回到他的牢房裡也好。那個涼爽、安靜、沒有坎德人肆虐的地方突然變得極富吸引力。完了，看來他們只好在這裡熬過今天剩下的時間。

　　「妳究竟在說什麼，奧蒂拉女士？」塔斯佳爵士謹慎地問。他比傑拉德大三十歲。他的頭髮留得很長，呈現出鐵灰色；他還蓄著符合索蘭尼亞騎士傳統的鬍子。與傑拉德碰到過的其他一些玫瑰騎士不同，塔斯佳爵士不是那種被有些人故意錯拼成的「索然乏味騎士」。儘管他的面容在這個嚴肅場合裡顯得恰如其分的莊重，但他嘴角和眼窩邊的笑紋證明他還是滿有幽默感的。塔斯佳爵士看上去是個明事理、富智略的首領，顯然深受部下擁戴。

　　「那個叫米娜的女子觸摸了我的手，我就看見……永恆。沒有什麼字眼能夠形容它。」奧蒂拉低沉著嗓子斷斷續續地說，很明顯的感覺不大自在。「我看到一個心靈，一個能包容夜空並使它相形見絀的心靈；一個能數清天上繁星數目的心靈；一個如米粒般渺小，卻又如海洋般浩瀚的心靈。我看到這個心靈。起初我歡欣鼓舞，因為我在宇宙中不是孤身一人，然後我體會到恐懼，深深的恐懼，因為我忤逆成性，惹惱了祂。除非我順服，否則祂會更加惱火。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還是不明白。」

　　奧蒂拉無助地望著騎士首領們，似乎在期盼他們的回答。

　　「妳看到的一定是個把戲，或者某種幻術。」尤瑞奇爵士安慰她說。他是個聖劍騎士，只比傑拉德大幾歲。尤瑞奇爵士身形矮胖，長著一張怒氣沖沖的臉，一看就是個喜好杯中物的人，也許他喝得有點過多了。他有一對明亮的眼睛，一個酒糟鼻和一張老是大笑的嘴巴。「我們都知道黑暗密儀教徒用虛假願景欺騙騎士團成員。星辰長邁克利斯，難道不是這樣嗎？」

　　星辰長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表示贊同。這位密儀教徒看起來心神俱疲。他昨天一晚上都在找金月，當他聽到金月騎著一頭藍龍飛到耐德蘭去尋找法師達拉馬時，既驚訝又迷惑不解。

　　「天哪！」星辰長哀傷地說。「她瘋了。她的心智一定無法承受返老還童的奇蹟。我猜這又是一個教訓，告誡我們要滿足於自己擁有的東西。」

　　傑拉德本來也會這麼想。但她昨晚的表現完全像個能掌控局勢的正常人。他沒有加以評論，而是把這個想法留在心裡。他開始對金月抱有相當大的尊崇和敬仰，雖然他只認識了她一個晚上。他想要把他們共處的記憶保存起來。傑拉德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奧蒂拉用手肘推了他一把。傑拉德猛地驚醒過來，馬上坐得筆直。他眨著眼睛，不安地納悶是否有人看到他打肫。

　　「我傾向於贊同尤瑞奇爵士的看法，」塔斯佳爵士正在說。「奧蒂拉女士，妳看到的，或者妳以為自己看到的，根本不是奇蹟，而是某種戲法或者黑暗密儀之力。」

　　奧蒂拉搖搖頭，但她沒有開口，這個奇蹟讓傑拉德感激不盡。

　　「我明白，我們可以為這件事辯論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卻不會有什麼滿意的結果。」塔斯佳爵士補充道。「然而，我們還有比它重要的事必須去處理。我還明白，你們在經過這麼多辛苦後都很累了。」他朝傑拉德笑笑。傑拉德的臉紅得厲害，他不安地在椅子裡動了動。「首先是有關傑拉德‧鎢斯‧孟塔爵士的事。我現在想看看從精靈王那裡來的信，騎士。」

　　傑拉德拿出那封信。它已經有點皺巴巴的，但字跡都還清楚。

　　「我對精靈王的筆跡不熟，」塔斯佳爵士一邊讀信一邊說，「但我能認出奎靈那斯提的國璽圖案。天哪，」他默默地補充道。「我恐怕在他們危難的時刻我們愛莫能助。」

　　傑拉德微微點了頭。他也許能爭辯幾句，但敵軍兵臨索蘭薩斯城下的事實將讓他所有的爭辯顯得無力。

　　「他也許有封精靈寫的信，」皇冠騎士奈格說。「但他依舊是在一頭惡龍身邊被捕的。我無法瞭解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奈格爵士大概四十多歲，是那種在決斷前要經過反覆思量的人。他每走一步至少要朝所有不同的方向看三遍。

　　「我相信他的話。」奧蒂拉用她的直率口吻說。「我看到他在山洞裡與首席大師在一起，我也聽到他說的話。他有機會離開，但他並沒有那麼做。他聽到號角聲，知道我們正遭受攻擊，於是決定回來幫助保衛城市。」

　　「或者賣了它。」奈格爵士凝視著他。

　　「傑拉德告訴我，如果你們不願意讓他像個真正騎士那樣佩劍，那他什麼事都願意做，從救火到照料傷者。」奧蒂拉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他的敏捷思維救了我們兩個人的命。他應該得到榮耀，而不是無端的指責。」

　　「我同意。」塔斯佳爵士說。「我想，這個大家都沒意見吧？」他看看其他兩人。尤瑞奇爵士馬上點點頭，笑著對傑拉德眨眨眼。奈格爵士皺起眉頭，但他很尊敬塔斯佳爵士，因此也就同意他的裁決。

　　塔斯佳爵士微笑起來。「傑拉德‧鎢斯‧孟塔爵士，對你的所有指控都已經正式撤銷。我很遺憾，我們沒時間公開為你正名，但我會簽署一道律令，讓大家知道你的無辜。」

　　奧蒂拉笑嘻嘻地望著傑拉德，在桌下踢了他一腳，提醒他欠自己一個人情。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解決，騎士們便把注意力轉移到對付敵人身上。

　　雖然他們已經得到情報，圍城敵軍的現有數量少得可憐，但騎士們並沒有輕視之意，因為傑拉德已經告訴他們，敵軍將獲得增援。

　　「也許她是指一支敵軍已經從帕蘭薩斯開拔，大人。」傑拉德恭敬地提示說。

　　「不，」塔斯佳爵士說著搖搖頭。「我們在帕蘭薩斯城裡有間諜。如果敵軍有什麼大動作，他們會回報的，而現在我們沒收到任何報告。我們已經在各條路口佈下偵察兵，他們也沒看見半個人影。」

　　「請您原諒，大人。」傑拉德說。「可您也沒能看見城下這支軍隊的到來。」

　　「這是法術在搗鬼，」奈格爵士沉著臉說。「某個魔法讓城裡和周圍地區的所有人都睡著了。哨兵們報告說，他們被這場莫名其妙的睡眠壓倒，看起來無論是人還是牲畜都受到它的影響。我們曾經懷疑是首席大師金月施展了這個法術，但星辰長邁克利斯向我們保證她無力施展如此強力的魔法。」

　　他心神不寧地看看奧蒂拉。她有關神之心的言論帶來一種令人不安的假設。「他告訴我們沒有凡人能做到。然而，我們的確睡著了。」

　　我沒睡著，傑拉德想。坎德人和侏儒也一樣。金月使得監房的鐵柵欄如同蠟燭一樣熔化。她說了什麼？『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力量做到這些。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聽來剛才唱出的魔法歌詞。我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

　　誰是這種力量的賜予者？傑拉德困惑地瞟了奧蒂拉一眼。其他騎士也都一言不發。他們都沉浸在同樣的念頭中，沒有人願意把這個不討人喜歡的想法說出來。那麼做就等於戴上蒙眼布走在陡崖邊緣。

　　「傑拉德爵士，奧蒂拉女士，感謝你們的耐心，」塔斯佳爵士說著站起身來。「我們已經有可供行動參考的充足資訊。如果我們還有需要，會召喚你們。」

　　這是在打發他們離開。傑拉德站起身來，敬了個禮，一一感謝騎士們。奧蒂拉等著他，與他一同走出房間。傑拉德回過頭去，看到騎士們正在熱烈地討論什麼。

　　「看起來他們沒有太多選擇。」奧蒂拉說著搖了搖頭。「我們不能待在這裡坐等他們調兵遣將。我們必須發動進攻。」

　　「真是一場奇怪透頂的圍城戰。」傑拉德回想道。「我能理解他們的首領剛離開襁褓不久，但那個隊長看起來是個精明強幹的軍官。他們為什麼要追隨她？」

　　「大概她也觸動了他們的心靈。」奧蒂拉嘀咕著說。

　　「什麼？」傑拉德問。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以至於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板著臉搖了搖頭，沒有停下腳步。「別在意。這是個蠢念頭。」

　　「我們馬上就要上戰場了。」傑拉德預言，希望這話能讓她開心一點。

　　「我簡直等不及要提劍去見那隻紅髮狐狸。去喝一杯怎麼樣？」她唐突地問。「或者兩杯，六杯，三十杯？」

　　她的語氣有點怪，傑拉德疑惑地看著她。

　　「怎麼了？」她辯解道。「我要多喝幾杯，把那個天殺的神從腦袋裡轟出去。就這麼回事。來吧，我來付帳。」

　　「我不去，」他說。「我要上床睡覺。妳也最好也去休息。」

　　「我不懂，你怎麼能期望我在被那麼多眼睛盯住時還能睡覺。你去睡吧，如果你累的話。」

　　他還想問，「什麼眼睛？」但奧蒂拉已經走開，朝一間酒館走去。那個酒館的招牌上畫著一頭叼著瘸腿鴨子的獵狗。

　　疲憊讓傑拉德再也顧不了這個了，他直奔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傑拉德睡了一整個白天，一直到夜色深沉。他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出來！出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喊道。「一個鐘頭內在院子裡集合。小聲點，別點燈。」

　　傑拉德坐起身來。房間裡很亮，但這是幽幽月光，而不是陽光。從門外傳來騎士們含糊不清的聲音，還有他們的聽差、侍從、僕人和諸如此類的角色。看來要在夜裡發動攻擊。一場突襲。

　　噤聲。摸黑。沒有集合部隊的鼓聲。不得洩漏任何跡象顯示索蘭薩斯軍將要出城打破圍攻。傑拉德深表贊同。一個精采的主意。他們會在敵人熟睡時殺到他們跟前。要是他們運氣好的話，敵人也許已經酩酊大醉。

　　他和衣而臥，因此他現在只須穿上鞋子即可。他匆忙走下樓梯，那裡擠滿為主人跑腿的僕人和侍從，他從人群中擠開一條路，只停下來問了軍械庫的方位。

　　街上死一般的寂靜，大半個城市已經熟睡。傑拉德找到軍械士和他的助手。他們只穿著少少的衣服，因為他們也是剛剛被人從被窩裡拉出來。軍械士對於無法給傑拉德找到一套合適的索蘭尼亞甲胄而耿耿於懷。沒辦法，實在沒時間打造一副了。

　　「那就把你用來訓練的甲胄給我吧！」傑拉德說。

　　軍械士大吃一驚。他實在無法想像讓騎士穿著到處是凹洞、尺碼不對，而且刮痕處處的甲胄上戰場。騎士看起來會像個稻草人。傑拉德不在乎，他馬上就要上戰場，哪怕光著身子也無所謂。他有自己的劍，梅丹元帥送給他的劍，而這就夠了。軍械士還在喋喋不休地抗議，但傑拉德的態度很堅定，於是那個人終於拿來了他需要的東西。軍械士的學徒──兩個有著雀斑臉的十三歲男孩──顯得很激動，但又為他們自己不能騎馬上戰場而惋惜不已。他們將充當傑拉德的侍從。

　　他從軍械庫又跑到馬廄。在那裡，馬夫們正拚命安撫情緒激動的馬匹，並給牠們上鞍。馬廄總管懷疑地盯著傑拉德那身借來的甲胄，但傑拉德擺出一副很明顯的架勢：如果不給他一匹馬的話，他也會動手去偷。就在他們兩人僵持不下時，尤瑞奇爵士走進門來。儘管他對傑拉德的一身蹩腳行頭狂笑不已，但他擔保了傑拉德的騎士身分，並下令以騎士之禮對待傑拉德。

　　馬廄總管並沒太尊敬他，不過總算給了傑拉德一匹馬。那頭牲畜看來更適合拉車而不是載騎士上戰場。傑拉德只希望牠不會在激戰正酣時，掉頭離開去挨家挨戶遞送牛奶。

　　說服馬廄總管似乎花去傑拉德一輩子的時間，而他早就大不耐煩，深怕錯過這場戰鬥。但實際上他比大多數騎士的動作都快。等他到了校場時，步兵們正在整隊。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遵照輕聲下達的命令，很快地各自就位。他們在鍊甲的縫隙裡填滿布條。此時一名長矛兵在手忙腳亂中把他的長槍掉到鵝卵石地面上，發出一記可怕的撞擊聲，人群裡頓時一片騷動。軍官們詛咒著撲到犯事者身邊，威脅要對他施以各種可怕的刑罰。

　　騎士開始集合。他們也在甲胄裡填上布料以免發出聲響。侍從們站在每匹馬的身邊，準備遞上武器、盾牌和頭盔。旗手和軍官們也站好位置。除了城市衛兵巡邏時的慣常聲音外，城市的其他部份鴉雀無聲。沒有人叫喊著要求知道發生什麼事，也沒有聚集起一群傻頭傻腦的旁觀者。傑拉德欽佩騎士軍官們的效率，也敬仰普通市民的忠誠和理性。肯定已經挨家挨戶傳話下去，要他們留在家裡並熄滅火燭。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全都服從了。

　　總數達五千人之多的騎士和步兵已經準備出發。寂靜不時被一匹激動的馬，或者某個士兵下意識地發出不安的咳嗽聲，和某個騎士推動頭盔發出的叮噹聲打破。

　　傑拉德在人群中認出了奧蒂拉。身為皇冠騎士，她隨前衛部隊一起行軍。她身上的甲胄與其他騎士並沒什麼不同，但從閃亮銀盔裡垂下來的兩條黑色髮辮和短暫的笑聲，讓她格外引人注目。

　　「老天保佑，這個女人會在自己的葬禮上穿得像個小丑。」他笑著說。隨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不吉利的話，開始心神不寧地希望這句話從未說出口。

　　玫瑰騎士之首塔斯佳爵士在他的扈從前一馬當先。他高舉起一條飄揚的白手巾，讓每個人都能看見，然後又放下。軍官們指揮自己的士兵開步行進。騎士們策馬前行。傑拉德在佇列最後方，也就是剛加入騎士團的年輕人中間給自己找了個位置。他不在乎，他甚至不介意和步兵走在一起。索蘭薩斯軍曳步而行，佇列裡發出一陣刮擦聲，猶如一條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無翅長龍滑過地面。內城門的鉸鍊上早已塗滿了油，幾個一言不發的人悄無聲息地將城門開啟。

　　護城河上有幾座吊橋。在最後一個步兵通過後，它們都被高高地拉了起來。城門緊閉後又被閂起，箭樓裡也部署了守軍。

　　軍隊向厚厚城牆中的外城門前進。這些門也被仔細地上了油。傑拉德通過城牆下時看到弓箭手們蹲在城垛的陰影裡，以防被人發現。他相信這些弓箭手們今晚將無事可做，索蘭尼亞軍會在黑暗騎士們回過神來之前，就把他們一掃而光。不過，騎士首領們不冒無謂風險的做法還是很明智的。

　　步兵和騎士走出最後一道門後，門也被迅速關上、閂緊，並牢牢地看守住。騎士首領停下來，回頭察看了一下井然有序的部隊。他又舉起另一條白手巾，又再次放下。

　　騎士們打破了寂靜。他們引吭高歌，這首歌在修瑪還是小孩時就已經流傳很久了。他們邊唱邊策動坐騎向前馳去，發出雷鳴般的聲音，歌聲令傑拉德熱血沸騰。他發現自己也在狂熱地高唱，當他記不起歌詞時，他就隨心所欲地想到什麼唱什麼。隨後下達了分兵的命令。一半騎士衝向東方，另一半衝向西方。進攻方案就是要騎士分進合擊，從兩翼包圍熟睡中的敵營，把裡面的人趕向中間，他們將在那裡遭到直奔敵營中央而去的步兵們痛擊。

　　傑拉德的目光緊盯住敵軍營地。他預計，在驚雷似的馬蹄聲響起來時，營帳裡肯定亂成一團。他預料到將會有火炬點起，哨兵大聲示警，軍官們高喊口令，士兵們奔跑著去拿武器。

　　但很奇怪，營地裡居然毫無動靜。沒有崗哨發出任何警告聲。傑拉德瞪大眼睛也看不見有警戒線的樣子。營地裡沒有人影晃動，沒有聲音，彷彿被連夜遺棄似的。但是，一支幾百人的軍隊怎麼會丟下帳篷和軍需品離開呢？

　　也許那個丫頭終於明白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也許她決定為了保住自己和手下的小命已經開溜？傑拉德回想起她的舉止和她對唯一真神的強烈信仰，實在很難相信會有這種可能性。

　　索蘭尼亞騎士們繼續衝鋒。他們的隊伍劃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從兩側包抄過營地。他們還在唱歌，但歌聲已經失去原來的氣勢，不再能驅散潛入他們心中的不安。他們不喜歡這種詭異的寂靜，他們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指揮大軍衝鋒的塔斯佳爵士面臨很大的問題。他應該繼續執行原定計劃嗎？他該怎麼應付這個始料未及的新狀況？塔斯佳爵士很明白「最好的戰略一旦遇敵即不復存在」這個道理。然而，眼前的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遭遇敵人。塔斯佳猜測，那個女孩終於恢復理智跑掉了。如果是那樣，他和他的部下頂多少睡了幾個小時。然而，塔斯佳爵士不能這麼輕易就放鬆，這很有可能是個圈套，寧可小心行事，不可過於魯莽。不過，現在再改變計劃就會亂了一切。騎士首領將會遵照原定計劃行事，但他也抬起手示意騎兵們放慢前進速度，以免他們像無頭蒼蠅般一頭撞在前面等待他們的未知上。

　　他其實可以省掉這些麻煩。騎士們對前面等待他們的東西毫無防備。他們也無法防備。

　　一首歌縈繞在夜空中。一首與他們的歌曲明顯對比的小調。一個人唱著這首歌。傑拉德認出這個聲音，是米娜的聲音。

　　人偶

　　彼時風和日麗，
　　人偶快樂嬉遊。
　　而今枯臥盒中，
　　肢體星散四落。
　　絲線默探輕拽，
　　汝心怦然躍動。
　　故主長歌一曲，
　　汝輩起而侍奉。

　　蒙主榮召汝身，
　　汝意欣然回應。
　　回歸塵世留連，
　　舊日榮耀再現。
　　重溫往昔暖意，
　　傾聽舊時豪言。
　　暗黑荒慘之池，
　　汝身傲然偉立。

　　縱情歡歌曼舞，
　　昔時熱血奔突。
　　靈魂破碎不再，
　　生命已然重來。
　　恩主輕揚絲線，
　　枯骨再見天日，
　　神蹟頃刻再現，
　　主威傳行於世！

　　站在右側的士兵開始喊叫起來，用手指指點點。傑拉德轉過身去，想看看出了什麼事。

　　一陣濃霧從西方席捲而來。這團奇異的霧氣移動得非常迅速，它在草地上翻滾前行，遮住星星，吞沒月光。人們看不到有什麼東西隱藏在濃霧裡，也無法看到濃霧後方有什麼。這團霧一直飄移到西側的城牆前，然後無聲無息地越過它們。索蘭薩斯城西牆上的塔樓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就好像從來沒有被建造起來一樣。從城市的那個部份傳來沉悶的呼喊聲，但這些聲音聽起來就像隔了一層布，沒人能弄清楚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塔斯佳爵士眼看著這團非自然的怪霧不斷前進。他下令停止衝鋒，然後揮手招來下屬軍官們。尤瑞奇爵士和奈格爵士從佇列中策馬向前。傑拉德悄悄溜到他們旁邊能聽清楚說話聲的地方。

　　「有人在這裡施展法術。」塔斯佳爵士的聲音很陰鬱。「我們被耍了。被人誘出城。我想，我們應該趕緊撤退。」

　　「大人，」尤瑞奇爵士不禁笑出聲來。他抗議道。「只不過霧氣比較濃重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霧氣濃重！」塔斯佳爵士不屑地哼了一聲。「傳令官，傳令撤退！」

　　傳令官舉起號角，發出撤退的信號。騎士們紀律森嚴地做出反應，沒有驚慌失措。他們掉轉馬頭，排成縱隊向城裡退去。步兵們也轉過身，有序地朝城牆走去。騎士們上前掩護步兵的撤退。現在已經可以看見城垛上弓箭手們挽弓搭箭的身影。

　　然而傑拉德和其他所有人都能看見，無論他們走得多快，那團怪霧依然能在第一個士兵走進城牆前吞掉他們。霧氣滑過草地的速度與騎士們的全速衝鋒不相上下。傑拉德注視著霧氣不斷逼近，他眨眨眼睛，又使勁揉了揉。他一定看見了什麼東西。

　　這不是霧。也不是「霧氣濃重」。這些東西就是米娜的援兵。

　　一支死靈大軍。

　　這是支強徵來的軍隊，因為死靈們被困在這個世界裡，無法離開。當每個靈魂擺脫肉體的羈絆時，它會感到片刻的愉悅、狂喜和自在。但這些感覺馬上就幻滅了。一個不朽之物抓住死靈，讓它們感到飢渴，對魔法的極度飢渴。

　　對它們的承諾是，「把魔法給我帶來，你們就解脫了」。然而這是個沒有兌現的諾言。它們的飢渴永遠不能平息。在吸走更多魔法的同時，也就愈覺飢渴。死靈們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直到它們被人召喚。

　　一個聲音。人類的聲音。凡人的聲音。是米娜在呼喚它們。「為唯一真神而戰，你們會得到獎賞。為唯一真神效勞，你們會得到解脫。」

　　被無盡折磨弄得絕望的死靈們服從了。它們沒有排成什麼隊列，因為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多。地精的死靈，手持一把蛛網般的劍，帶著與前世留下的猙獰記憶完全吻合的形體，咬牙切齒地向前撲來。一個索蘭尼亞騎士很久以前就丟掉了所有的榮譽感和忠誠心，現在它的死靈也來回應召喚。地精的死靈和騎士的死靈肩並肩地走在一起，既不知道它們在進攻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正為何而戰。它們只想取悅那個聲音，取悅它，以便自己早日解脫。

　　起初面對它們的凡人只看到一陣霧氣，但米娜隨後呼喚唯一真神讓凡人們的眼睛看到原先看不見的東西。本來生者是不能看見死者的。

　　這是一團有鼻子有眼睛的霧氣。霧裡有手臂伸出，有聲音在不停呢喃。這不是霧氣，而是無數死靈匯集在一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記憶，它們的記憶在鬼火，在磷光中迴蕩，在虛無中迴蕩。每個靈魂臉上帶者對它們這種存在的恐懼。沒有休息，只有無盡的追尋；想找到慰藉，卻又全無希望。

　　死靈們手持武器，但這些武器只是不能奪命的迷霧與月光。但死靈們還有一件武器，一件最可怕的武器。絕望。

　　一看到死靈，步兵們就扔下武器，再也聽不見軍官們的狂怒吼叫。警戒側翼的騎士們望著死靈，全身瑟瑟發抖。他們的本能要求他們效法步兵，向恐懼和驚慌屈服。但，是紀律讓他們暫時挺過這一關，紀律和自豪。然而，每當他們互相對視時，都能從同伴的臉上看見自己的恐懼。

　　鬼魅般的軍隊開入敵營。死靈們不安分地在帳篷和大車間四處遊蕩。傑拉德聽見馬匹在驚慌地嘶鳴。現在敵營裡終於有了動靜，那是軍官們的呼喝和鋼鐵的碰撞聲。隨即所有聲音都被死靈吞沒，好像它們在妒嫉這些它們無法發出的聲音。敵營從人們眼前消失了。死靈軍隊開始飄向索蘭薩斯城。

　　千萬張嘴巴發出無聲的痛苦號叫。它們的呼喊像一陣刺骨的寒風，讓生者的血液凝固。成千上萬隻手臂伸出去抓取它們永遠無法抓住的東西。成千上萬雙腳從地上走過，卻沒有壓彎一根草。

　　軍官們屈服在同樣的恐懼之下，也不再去維持隊伍的秩序。步兵們一哄而散，驚慌失措地朝城牆跑去。腿快的人把擋路的推到一旁或乾脆踩倒在地，只為了讓自己早點跑到安全之處。

　　城牆也不是避難所。護城河根本無法阻攔已經死去的人，因為它們不必擔心再淹死一次。弓箭也無法阻止沒有血肉可供穿透的軀體。鬼魅大軍從可怕的吊橋下一擁而過，漫過緊閉的城門，填滿各處的箭縫和瞭望孔。

　　活人軍隊緊隨死靈軍隊而來。米娜的部下躲在各自的帳篷裡，等待死靈大軍通過，等待它嚇唬敵人、讓他們陷入混亂。在死靈軍隊的掩護下，米娜的士兵們從營帳裡一擁而出奔向戰鬥。他們的任務是攻擊被孤立在野外、驚慌失措的索蘭尼亞騎士。

　　傑拉德竭力阻攔爭先恐後逃離死靈的士兵們彼此踐踏。他來到人們身後，要他們堅守崗位，但沒有人聽他的。人人都在拚命地跑。所有東西都從他眼前消失了，死靈把他團團包圍。它們沒有肉體的身軀閃耀著熾熱的光芒。手臂、腿腳、衣甲、兵器，以及其他在它們生命中出現過的東西構成了它們的形狀。它們緊緊地貼住他，他的馬驚恐地高聲嘶鳴著，人立起來，把傑拉德拋到地上，然後向前一竄，消失在一大堆貪婪的鬼魅之手組成的迷霧中。

　　傑拉德趕忙站起身來，出於本能地拔出劍。但他又能殺死什麼呢？他從來不曾這麼害怕過。死靈的觸摸像冷霧般寒徹心骨。他數不清有多少死靈圍在他身邊。一個，一百個，一萬個。死靈彼此交錯，他無法看清楚它們的確切位置。它們在他身邊稍縱即逝，讓他頭暈目眩，心裡迷亂不堪。

　　它們沒有威脅他，也沒有攻擊他，甚至那些活著時可能會這麼做的死靈也沒有此類舉動。一個體形魁梧的大地精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然後它卻突然變成一個美貌女精靈的手，隨後又變成了一個人類漁夫，又轉瞬間化為一個不停抽噎的矮人小孩。死者的臉在傑拉德心中注入了一種無名的恐懼，因為他在它們身上看到了被遺忘的犯人，躺在地牢和墳墓裡時的悽惶和絕望。

　　眼前的景象如此可怕，以至於傑拉德開始擔心自己會發瘋。他試著要記起回索蘭薩斯的路，至少他能在那裡摸到人們溫暖的手，而不是死靈的冰冷爪子。但方才的墜馬讓他失去方向感。他傾聽周圍的聲音，試圖分辨他該走哪條路。然而在霧中，一切聲音都被扭曲。他聽見金鐵交鳴聲和呼嚎聲，他猜想在某處人們正與活人格鬥，而不是與死靈糾纏。但這些聲音究竟來自前方還是後方，他實在說不上來。

　　此時他聽見一個冷酷而毫無情感的聲音。「這邊還有一個。」

　　兩個士兵，兩個活生生的人朝他撲來。他們都佩戴著奈拉卡的徽記。鬼魅般的人影像絲簾一樣向兩旁分開。士兵們衝到傑拉德身前，毫無章法地朝他亂砍一通，希望能在他從驚慌失措中恢復前用蠻力劈倒他。然而他們沒料到，傑拉德實際上很高興能看到有血有肉的敵人出現，這些是他能夠踢打劈刺的實體。他十分賣力地保衛自己。

　　一個敵人手裡的劍很快飛上了天，另一個的下巴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他們沒有繼續戰鬥。他們發現敵人要比自己預料中強大許多，於是迅速跑掉了，留下傑拉德去對付死靈。

　　傑拉德的手顫抖地握住劍柄。他深怕又來一次伏擊，因此總是回顧身後。他害怕停在原地，更害怕向前移動。死靈們望著他，圍到他身邊。

　　一陣號角聲像鐮刀般劃破天空。這聲音是從城裡傳來的，命令他們撤退。雖然這個聲音狂亂不堪而後又驟然消失，但它至少給了傑拉德一點提示，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走。他必須克服自己的直覺，因為他上次看到城牆時，它們在他的後方，而這個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他慢慢往前走，不願去觸摸死靈。其實他不必過份擔心。有些手好似哀求地向他伸來，另一些手看上去則充滿殺機，但它們除了帶來恐懼感外，並不能傷他分毫。不過，即使只是帶來恐懼也已經夠糟了。

　　眼前的景象愈來愈讓人不忍卒睹，他不由得閉上眼睛，想讓自己放鬆一點，結果證明那樣更折磨人。他依舊能感覺到鬼魅手指的觸摸和死靈們的森森啼嚎。

　　此時步兵們已經來到外城牆的大鐵門前。張皇失措的人群不斷敲打城門，高喊著要裡面的人趕緊把它打開。然而，城門依舊緊閉，閂得牢牢的。人們又怒又怕，開始推擠城門，猛烈地衝撞它，同時對裡面的人大聲咒罵。

　　一道白光閃過，隆隆巨響震撼大地。城門邊的一段城牆爆炸了，大塊的碎石如雨點般砸中擁擠在門前的士兵們身上。好幾百人被礫石當場壓死。倖存者們被埋在廢墟底下，乞求別人救命，卻無人施以援手。城門仍然關得死死的，但這已經無濟於事，敵軍從城牆裂口處一湧而入。

　　傑拉德聽到爆炸聲，連忙睜開眼睛向前望去，想看看出了什麼事。死靈在他身邊徘徊遊走，他只看到蒼白的面孔和伸出來想抓住他的手。他一頭衝進閃爍不定的人影中，發狂地將寶劍朝它們砍去。但他就像砍中水銀一樣，死靈悄無聲息地滑走，然後又更加密集地聚在他身邊。

　　傑拉德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於是停下動作，想要控制住自己。他渾身冒汗，瑟瑟發抖。一想到自己方才短暫地發了瘋，他就驚恐不已。他感覺透不過氣，於是摘下頭盔，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等他平靜下來後，就聽見有人聲，活人的聲音，另外還有鋼鐵的清脆鳴響。他又停了片刻好找到方向，然後重新戴上頭盔，但沒有拉上面罩，因為這會妨礙他的聽覺和視覺。當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時，死靈不斷地用冰冷的手抓搔著他，讓他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他感覺自己似乎在穿越一張巨大的蛛網。

　　他來到六個敵軍士兵身前，他們可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正在與一個馬背上的騎士交手。他無法看到騎士頭盔下的臉，但他能看到黑色髮辮飛舞在騎士肩上。士兵們團團圍住奧蒂拉，想把她從馬上拉下來。她用劍劈砍他們，踢他們，同時用盾牌格擋住他們的攻擊。與此同時，她還得控制胯下的坐騎。

　　傑拉德從敵兵身後突然發起攻擊，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他的劍從其中一人身體內穿過，然後從死屍上抽出武器，用手肘擊打另一個人胸前，那人翻身栽倒，傑拉德用膝蓋撞歪他的鼻子。

　　奧蒂拉猛然將劍劈在一個敵兵頭上，這一記力大勢沉的劈砍，將他連頭帶盔剁成兩半，夾雜著腦漿和碎骨的鮮血濺了傑拉德一身。他把血從眼前擦去，轉向一個握住馬韁試圖把牠拉倒在地的士兵。傑拉德劈向此人的手，而奧蒂拉則用盾牌敲打另一個人，隨後又是一劍。這時候，一個原先躲藏在馬腹下的敵人鑽到傑拉德身後。在傑拉德還沒來得及轉身迎戰之前，狠命地劈中他的頭部。

　　傑拉德的頭盔擋住要命的一刀。刀刃被金屬彈開，在傑拉德的臉頰上劃了一道。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流進嘴裡的溫血才使他明白自己挨了一刀。那個人的手像鐵箍般扣住傑拉德握劍的手，想要逼他扔下武器。傑拉德一拳打在他臉上，砸爛了他的鼻子。但他還是緊緊地抓住傑拉德不放，與他扭打在一起。傑拉德狠命地推了他一把，然後飛起一腳踢中他的下腹。那人終於四腳朝天倒在地上。傑拉德撲上前去想要解決他，但他迅速爬起身，飛快地逃跑了。傑拉德實在沒有力氣再去追他了。

　　傑拉德站在原地，想喘口氣。現在他的頭開始劇痛起來。由於實在痛得不能再握住劍，他便把劍交到左手，但他從來沒學過雙手格鬥，因此他的左手能怎麼用劍實在值得懷疑。不過他想，至少能把它當成棍棒來用。

　　奧蒂拉的甲胄上都是凹洞，血跡斑斑。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受傷，也沒力氣去問。她坐在馬背上，舉劍四顧，等待下一次襲擊。

　　傑拉德突然意識到，他看見了星光裡的樹影。他能看見其他騎士，他們有的騎在馬上，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著，有的已經倒下。他還能看見星星，看見索蘭薩斯的城牆在月亮下閃耀著白色光芒。只有一個地方例外。城門邊的一大段城牆沒了。城門前堆著一大片燒焦的岩石殘骸。

　　「出了什麼事？」奧蒂拉倒吸一口氣。她抬起頭盔，想看清楚一點。「誰幹的？為什麼沒開門？誰把它閂起來的？」她注視著空無一人的城牆。「我們的弓箭手呢？他們為什麼擅離崗位？」

　　這時響起一個聲音，似乎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一個孤獨的人影出現在外城牆上。她下面就是那扇把軍隊關在外面的城門。

　　索蘭尼亞軍的死屍一片狼藉地躺在城門前，似乎是一個巨型祭壇上的祭品。一份給少女米娜的祭品。她的黑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索蘭尼亞騎士們，索蘭薩斯城的市民們，」米娜對他們發表演講。她的聲音清晰嘹亮，因此在殺戮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不必刻意側耳傾聽。「索蘭薩斯城在唯一真神的威力前陷落了。我特此以唯一真神的名義占領索蘭薩斯城。」

　　戰場上響起嘶啞的抗議聲，從震驚的怒吼一直到難以置信的驚呼。塔斯佳爵士策馬向前，他的甲胄上都是血漬，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他身邊。

　　「我不相信妳！」他喊道。「也許妳占據了一段外牆，但妳休想騙我，休想讓我相信妳征服了整座城市！」

　　弓箭手們出現在外城牆上。戴著奈拉卡徽記的弓箭手們。飛箭落在他四周，射在他腳邊的大地裡，猶自顫動不已。

　　「看看天空。」米娜說。

　　塔斯佳爵士不情願地抬起頭來掃視著天空。他不需要搜尋很長時間就能看見失敗的證明。

　　黑色巨翼滑過星辰，將它們完全遮蔽。黑色巨翼掃過月亮表面。龍滑翔在天際，在索蘭薩斯城上勝利盤旋。

　　揮之不去的可怕龍威震撼著塔斯佳爵士和所有索蘭尼亞騎士，使得不只一人抱住雙臂發抖，或者用冒著冷汗的手顫抖著握住兵器。

　　沒有一枝箭飛向龍群，也沒有投射器拋出滾燙的沸油，只有一個號角在戰鬥開始時發出警示，而它的聲音也迅速被死亡撲滅。

　　米娜說的都是真話。戰鬥結束了。當索蘭尼亞騎士們被死者挾持、被生者偷襲時，米娜和她其餘的軍隊已經騎在龍背上毫無阻礙地飛入一座沒了大部份守軍的城市。

　　「索蘭尼亞騎士們，」米娜繼續說，「你們已經目睹了統馭生者和死者的唯一真神之力量。去把唯一真神的消息傳遍全世界。我會命令龍不要攻擊你們。你們可以自由離開，去哪裡都可以。」她優雅而慷慨地揮了一下手。「甚至是聖克仙。那是唯一真神接下來要關注的地方。去告訴聖克仙守軍你們在今夜目睹的奇蹟。告訴他們要敬畏唯一真神。」

　　騎士首領紋絲不動地坐在鞍座上。他被這一串始料未及的事件所震驚，被它們壓倒。其他騎士或走或騎，或者站在他身邊。他們圍住他。從他們抬高嗓門來看，有些人要求發起反擊。

　　傑拉德對此嗤之以鼻。隨他們去。讓那群龍衝下來咬掉他們填滿漿糊的腦袋。諸如此類的蠢蛋根本不配活著，肯定不該讓他們再生出更多的蠢蛋。任何稍有頭腦的人只要看一眼天空就會明白，索蘭薩斯城裡已經沒有索蘭尼亞騎士團的立足之地。

　　米娜最後說。「夜色將逝，黎明臨近。你們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安全離開。任何在黎明降臨時還留在城牆附近的人都將被屠戮。」隨後她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不用擔心你們的死者。它們將會受到尊崇，因為它們現在正為唯一真神效勞。」

　　吃了敗仗的騎士心裡的鬱悶和狂怒立即釋放出來。少數逃出生天的步兵開始踉蹌著走過戰場。許多人不住地回頭，似乎不能相信方才發生的事，以至於需要不斷觀看同伴被砸死的慘相才能說服自己。死者們現在都躺在這個曾經強大的城市下方的瓦礫中。

　　騎士們總算收拾起一點尊嚴，回到戰場上抬走倒下的同伴。他們不願意將死者們棄置不顧，無論米娜或者那個唯一真神曾做出什麼許諾。塔斯佳爵士仍然騎在馬上。他摘下頭盔，擦去臉上的汗水。他一臉陰沉，臉色就跟那些死靈一樣蒼白。

　　傑拉德不能看他，不忍觀看這麼巨大的痛苦。他轉過頭去。

　　奧蒂拉沒有和其他騎士在一起。她甚至沒去看周圍發生的一切，只是瞪著城牆上米娜站立的地方。

　　傑拉德本想幫其他騎士一起抬走死傷者，但他不喜歡奧蒂拉臉上的表情。他抓住她的靴子，輕輕搖了搖。

　　她低頭望著他，卻又似乎不認識他。

　　「唯一真神，」奧蒂拉說。「那個女孩說了實話。一個神靈已經回到世界上。我們凡人如何能和這力量對抗呢？」

　　傑拉德仰望龍群飛翔的天空。牠們勝利地翱翔在煙霧般的雲上。那不是雲，而是盤桓不去的死靈。

　　「我們照她說的去做。」傑拉德回頭望著陷落的城市，面無表情地說。他看見牛頭人站在那裡，目送著索蘭尼亞騎士的撤退。「我們去聖克仙，去警告其他人將要發生的事。」

１─３１　　紅玫瑰

　　在巨龍碧雷指明要毀滅奎靈諾斯的那一天，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刻裡，梅丹元帥獨自在他的花園裡吃早餐。他的胃口很好，因為他需要足夠的食物來讓自己在這一天裡精力充沛。他知道有人在大戰前嚥不下一口東西，也知道有人在吃完後很快就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很久以前他就訓誡自己要在開戰前大吃一頓，甚至要享受飯菜的滋味。

　　他做到這點的方法就是全神貫注在此刻的每一分鐘。他不去想未來必要發生的事，也不去回顧往昔、顧影自憐。在昨晚睡覺前，他已經對自己的過去感到心安理得，這也是一種自律。至於將來，無論它有多麼短暫，他都把信任寄託在自己身上。他知道自己的極限，也知道自己的力量。他瞭解身邊的戰友並信任他們。

　　他拿起這一季中最後的草莓，蘸著他最後一杯精靈紅酒。他吃了橄欖麵包和柔軟的白起司。麵包硬得要命，已經擱了一個星期，因為烤爐好久沒生過火了。麵包師們不是離開奎靈諾斯就是躲起來為今天的戰鬥工作。不過，他還是吃得津津有味。橄欖麵包總能令他胃口大開。塗在麵包上的起司也口味絕佳。簡樸無華的享受，他死後會想它們的。

　　梅丹不相信進了墳墓後的生活。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一個正常的腦袋會去相信這些事。一死萬事空。我們每天晚上的短暫睡眠都在為最後一晚的長眠做準備。然而他想，即使是在被遺忘的空虛中，他也會懷念他的花園和香脆麵包上的軟起司。他還會想念跳躍在金髮上的月光。吃完起司，他把剩下的麵包屑撒進魚塘，然後又在花園裡獨自坐了一個時辰，傾聽麻雀的輓歌。他的眼前模糊了片刻，為將要因他而沉寂的歌聲，也為他將會想念的爛漫花叢。當他的眼睛變得濕潤時，他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黑暗騎士杜馬協助梅丹穿上甲胄。今天元帥不會披掛全身鎧甲。如果他這麼做，碧雷會注意到並起疑心。還沒有被趕跑的精靈不是被殺就是被逮捕了。精靈首都已經毫無抵抗地移交到騎士團手裡。牠的元帥要在此地以勝利者的姿態歡迎牠，他根本不需要全身披甲！此外，梅丹也需要行動敏捷，因此他不想受沉重的鎧甲和鍊甲拖累。他穿上儀典甲胄，也就是裝飾著百合和骷髏的拋光胸甲，另外還戴上頭盔，但別的東西都被省掉了。

　　杜馬幫他把長斗篷繫在肩上。這件羊毛斗篷先後用黑色和紫色的顏料染過，邊上繡著金線。它一直拖到地上，重量與一件鍊甲襯衫不相上下。梅丹很討厭這件斗篷，除了必須在參議院亮相的日子外，他從來不穿它。然而今天這件衣服卻很稱手，因為它能掩蓋許多東西。他穿上斗篷後又試了一下，確保它能達到預期效果。

　　杜馬幫他繫好帶釦，讓斗篷搭在他的左肩上，以便用這些衣褶蓋住掛在他左腿上的寶劍。他還沒有佩戴那把叫「隕星」的魔劍。目前他的佩劍就已經夠用。他得確保用左手緊緊抓住斗篷，這樣一來龍翼搧起的大風就不會把斗篷掀開。他試了好幾次，杜馬在一旁帶著挑剔的目光看著。

　　「你認為這樣有用嗎？」元帥問。

　　「是的，大人。」杜馬回答。「如果碧雷真的看見鋼鐵的反光，牠也會以為這是你一直帶在身上的佩劍。」

　　「好極了，」梅丹說著放下斗篷，把佩劍從劍帶上解下來。他正想把它放到一邊時，突然心生一念，於是把這柄武器遞給杜馬。「希望它能像為我效勞一樣忠實地為你效勞。」

　　杜馬很少露出笑臉，此時他也沒笑。他從身上取下標準配備的普通長劍，掛上元帥帶有精鋼利刃的長劍。他嘟囔著謝了一聲，此外就沒有什麼別的感激表示。但梅丹能看出來，他的禮物讓杜馬很開心，也很感動。

　　「你最好現在離開。」梅丹說。「你要騎很長一段路才能回奎靈諾斯，而且你在今天早上指定的時間前還有許多事要做。」

　　杜馬準備敬禮，這時元帥朝他伸出手去。杜馬猶豫了一下，然後抓住梅丹的手，兩人衷心而無言地握手道別。接著杜馬便騎上馬匆匆趕回奎靈諾斯。

　　梅丹又在頭腦將計劃重溫了一遍，反覆檢查是否還有遺漏。他很滿意。當然，沒有十全十美的計劃，事情也很少如預料般的發生，但他確信自己和羅拉娜已經預計到了大多數可能發生的意外。他關上房門，將它鎖起來。也許他能回來親手打開它，梅丹心不在焉地想著，也許他們會遵照他的遺願把他的屍體葬在花園裡。有朝一日，當精靈們重回故土時，還會有人住在這間房子裡嗎？還會有人記得嗎？

　　「可憎的梅丹元帥故居。」他自言自語說，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也許他們會把它一把火燒得精光。人類會這麼做。」

　　但精靈們與人類不同。精靈們不會從這種便宜的報復中獲得快感，因為他們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此外，他們也不希望毀壞花園。他可以相信這一點。

　　在離開前，他還有最後一個牽掛。他在花園裡四處搜尋，最後找到兩朵完美無瑕的玫瑰，一朵紅玫瑰，一朵白玫瑰。他把它們摘下來，除去白花上的荊刺，然後將紅玫瑰連同荊刺一起放在甲胄裡，貼在胸口上。

　　他握著白玫瑰離開他的花園，再沒有回頭看一眼。不需要再回頭看。他已經將這裡的景致和芬芳牢記心底。他希望，在死亡將他帶走時，他的最後一絲意識能回到這裡，永遠生活在美麗、寧靜與祥和中。

　　在她的房間裡，羅拉娜也在做著與元帥差不多的事，但有稍許不同。她只嚥了幾口飯菜就把盤子推到一旁。在喝了一杯紅酒打起精神後，她就回房了。

　　沒有人幫她穿衣，也沒有人為她取來兵刃，因為她已經把女僕們送到南邊的安全地區去了。她們淚流滿面地與女主人告別，依依不捨地離開。現在只有凱勒文卓斯留在她身邊。她曾經勸他離開，但他拒絕了，羅拉娜也不想逼他。他說，他要留下來贖回被弟弟的背叛行為玷污的家族榮譽。

　　羅拉娜明白他的行為，但她也隱約感到幾分惋惜。他是個完美的僕人，能領會她的每個意圖，毫不逞強好勝，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但如今他在工作時不再唱歌了，也沒有笑臉。他變得沉默寡言，把想法都留在肚子裡，拒絕任何同情和安慰。

　　羅拉娜把皮裙圍在腰間，這是很多年前她還是黃金將軍時訂製的。身為女人，她還有足夠的直覺注意到裙子比她年少時緊了幾分，然而她的理智卻對自己事到如今還有這種荒唐念頭感到好笑。皮裙的側邊在她行動時會叉開來，當她站在原地或騎馬時，它又有保護的作用。穿好皮裙，她便準備召喚凱勒文卓斯，但他已經等在門外，看到她嘴唇一動就馬上走進來。

　　他一言不發地為她繫上鑲金邊的藍色胸甲。她穿過它們，不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隨後她把一件斗篷圍在肩上。這件有點過大的斗篷是她刻意為今天準備的，她叫人日以繼夜地趕製它，以便能按時完成。用羊毛精製的斗篷前方有七個固定用的金環。斗篷在她的手臂一側開有細長的裂縫。她在梳妝鏡前走走停停，挑剔地審視著自己，確保不露出一點皮甲的痕跡或者金屬寒光。她得扮演獵物的角色，而不是狩獵者。

　　由於斗篷讓她雙臂移動不便，因此凱勒文卓斯上前幫她把長髮盤繞在肩上。梅丹元帥本來希望她戴上頭盔，說她會需要它的保護。羅拉娜拒絕了。頭盔看上去會顯得十分不協調。龍一定會起疑心。

　　「總之，」她半帶戲謔卻又十分認真地對他說。「如果牠真的攻擊了，那麼我想，一頂頭盔也派不上用場。」

　　屋外的銀鈴響起來。

　　「梅丹元帥來了，」羅拉娜說。「時辰已到。」

　　她抬起頭，看到凱勒文卓斯的臉變得灰白。他繃緊下巴，用力抿住嘴唇。精靈望著她，目光裡滿是無聲的懇求。

　　「我必須這樣做，凱勒文卓斯。」說著，羅拉娜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機會不大，但這是我們僅有的希望。」

　　他低下目光，垂首不語。

　　「你該離開了，」羅拉娜繼續說。「你該去塔裡的崗位上。」

　　「遵命，太后。」就跟弟弟死去的那一天一樣，凱勒文卓斯空洞的話音裡不帶半點情緒。

　　「記住給你的指示。當我喊出『Ara Qualintesti』這幾個字時，你就點燃信號箭，將它射上奎靈諾斯上空，以便等在下面的人能清楚地看見它。」

　　「遵命，太后。」凱勒文卓斯默默地鞠了個躬便轉身離開。「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從花園離開。」

　　「凱勒文卓斯，」羅拉娜叫住他。「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您為何要抱歉，太后？」問這句話時他沒有轉身，仍舊背對著她。「我弟弟想要殺您。他做的事不是您的錯。」

　　「也許是吧！」羅拉娜支吾著說。「如果我知道他在這裡如此不開心……如果我肯多花點時間來關心……如果我沒有認定……認定……」

　　「我們對生下來就當傭人感到很開心？」凱勒文卓斯幫她說完這句話。「不，誰都不會，不是嗎？」他望著她，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從現在開始，舊理念該結束了。不管今天發生什麼事，精靈的生活都不會再一樣。我們不能再回到原來的樣子。大概我們在一切完結前都會知道生來當奴隸意味著什麼。甚至您，太后。甚至您的兒子。」

　　凱勒文卓斯鞠了個躬，然後抓起他的弓和一袋箭準備離開。他幾乎已經走出門口，這時他轉過身來面對她，但並沒有看她。

　　「好奇怪，太后，」他望著地上，粗啞著嗓子說。「我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他又鞠了個躬，便離開了。

　　「我看到有個人鬼鬼祟祟地溜過花園，是那個凱勒文卓斯嗎？」當羅拉娜開門時，梅丹凝視著她如此問道。

　　「是他。」羅拉娜說著朝那個方向瞟了一眼，雖然她無法在濃密的枝葉裡看到他。「他去高塔的崗位上了。」

　　「您看起來很憂慮。他有說過或者做過什麼讓您煩惱的事嗎？」

　　「即使他做過，那也情有可原。在他弟弟死後，他就不是原來的他了。他已經被自己的悲傷壓倒。」

　　「他的悲傷真是用錯了地方，」元帥說。「根本不值得為那個人渣弟弟傷過，更別說掉眼淚了。」

　　「也許吧！」羅拉娜看起來不怎麼信服。「然而……」她停下話頭，困惑地搖搖頭。

　　梅丹關切地打量著她。「您只要說一個字，太后，我現在就派人安全地把您送出奎靈諾斯。您將與您的兒子團聚──」

　　「不，謝謝你，元帥，」羅拉娜抬頭望著他，平靜地回答。「凱勒文卓斯必須與心魔角力，我也一樣。我心已決。我要克盡職守。我想，你會需要我，元帥。」她帶著幾分淘氣補充道。「除非你願意穿上我的衣服，再戴上一頭金色假髮。」

　　「我確信，即使是腦子愚鈍的碧雷也能看穿這把戲。」梅丹面無表情地說。他很高興能看到羅拉娜笑。另一個可供他收存的記憶。他把白玫瑰花遞給她。「我給您帶來了這個，太后。從我花園裡摘下來的。今年秋天奎靈諾斯的玫瑰花會很迷人。」

　　「是的，」羅拉娜接過玫瑰的手有些顫抖。「它們會很迷人。」

　　「您會看見它們的。如果我在今天死去，您將會繼續照顧我的花園。您答應嗎？」

　　「打仗前談論死亡會帶來厄運，元帥。」羅拉娜帶著幾分玩笑口吻卻又真心地說。「我們的計劃會成功。龍將被擊敗，牠的軍隊會士氣沮喪。」

　　「我是個士兵。死亡是我契約的一部份。但您──」

　　「元帥，」羅拉娜打斷他的話，莞爾一笑。「每份契約都以死亡告終。」

　　「您的那份不是，」他柔聲說。「只要我一息尚存。」

　　他們默默地佇立片刻。他望著她，望著月光如他心中渴望般溫柔地拂過她的髮梢。她的目光則聚集在玫瑰花上。

　　「與您的兒子吉爾薩斯道別是不是很困難？」他最後問。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像你想的那樣。吉爾薩斯沒有勸阻我走我決定的路。他也沒有想要從他自己的路上走開。我們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把最後的時光浪費在毫無成效的爭辯上。我們回顧過去，談論他在未來的作為。他有很多希望，很多夢想。他前方通往未來的路上黑暗而危機四伏，這些希望和夢想能讓它變得好走一些。如同凱勒文卓斯說的那樣，即使我們在今日獲勝，精靈們的生活也不會回到過去。我們不能再變回原來的樣子。」

　　梅丹在心裡為吉爾薩斯鼓掌。把母親留下來面對巨龍，自己卻避開危險，毫髮無損地離開。元帥能體會這麼做對年輕國王來說有多難。吉爾薩斯很聰明，他意識到企圖勸阻她離開已選定的道路將不會有什麼結果，只會給自己留下苦澀的遺恨。吉爾薩斯需要他心裡的全部智慧來面對前方的危險。對於這種危險，梅丹比羅拉娜領悟得更清楚，因為他接到了關於西瓦那斯提動向的報告。他不想讓她擔憂，於是對她隻字不提。反正當他們對付過這件事後，有的是時間處理那場危機。

　　「如果您準備好了，太后，我們應該立即動身。」他告訴她。「我們要趁夜色還沒散去時悄悄穿過城區，在黎明前進入塔中。」

　　「我準備好了。」羅拉娜說。她沒有回頭。當他們走過兩旁丁香盛開的小路時，她告訴他。「我想代表精靈族謝謝你，元帥，感謝你在今天為我們做的一切。你的勇氣將長存在我們心中，為我們所尊崇。」

　　梅丹有些尷尬。「與其說我今天做的一切，太后，」他靜靜地說。「不如說我試圖為我以往所做的一切作出補償。請放心，太后，我不會辜負您和您的人民。」

　　「我們的人民，梅丹元帥，」羅拉娜說。「我們的人民。」

　　這番話是出於好意，然而它們卻刺傷了他的心。一種他理所應得的懲罰，因此他像戰士那樣默默地承受這樣的懲罰。他面不改色地忍受著胸前玫瑰荊刺的螫咬。

　　當梅丹和羅拉娜疾行穿過街道趕往太陽之塔時，他們能聽見精靈房屋中傳來壓抑的嗓音。沒有一個精靈露面，但他們一聲不吭地躲藏起來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還有重物被搬上梯子的聲音，弓箭手各就各位時撥動樹枝的聲音。他們還能聽見精靈語和通用語在平靜地下達命令。等到了塔邊，他們剛好看到杜馬在往自家的屋頂上添加最後一捆樹枝。杜馬的任務是注意凱勒文卓斯的信號箭，並給精靈們發出攻擊訊號。他向元帥敬禮，向太后鞠躬，然後繼續工作。

　　旭日升起，當他們走進塔裡時，太陽已經變得非常明亮。梅丹抬手遮擋陽光，為今天的清晰視界而慶幸，但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家的花草大概更喜歡雨天。他微笑著拋開這個念頭，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裡的任務。

　　亮光從無數視窗中傾瀉而入，彩虹在塔的內牆上跳起眩目的舞蹈，天花板上的馬賽克壁畫也被照亮：黑夜與白晝，被希望所分隔。

　　在此之前，羅拉娜已經把寶劍和屠龍槍鎖進塔中的某間屋子裡，當她去拿它們時，梅丹就從一扇窗戶中眺望奎靈諾斯城中即將完成的戰爭準備。與太后一樣，這座城市已經從可愛的少女轉變成剛勇的武士。

　　羅拉娜把隕星劍遞給梅丹。他莊重地舉劍向她致敬，然後把它掛在腰間。她幫他用斗篷的褶皺遮擋住劍身，又退後一步端詳許久，直到確認他的偽裝很成功為止。沒有一絲金屬寒光從斗篷中透出來。

　　「我們從這座樓梯上去，」羅拉娜指向一座螺旋樓梯。「它直通塔頂的陽台。我恐怕這段路很長，但當中有地方可以休息──」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黑影將日光撲滅，如同一場可怕而奇異的日食降臨在大地上。梅丹匆匆朝窗外望去。他心裡很清楚這是什麼，但依然害怕親眼看到它。

　　黑壓壓的龍群遮天蔽日。

　　「恐怕沒時間了。」梅丹平靜地說。他從羅拉娜手裡奪過龍槍，當她想要把它拿回來時，他搖搖頭。「毫不奇怪，那頭綠潑婦一定提前發動了進攻。我們得趕快。」

　　他打開門，爬上那座繞著一根空心石柱彎來彎去的樓梯。交織在一起的金銀扶手如同藤蔓般盤旋而上，看起來不像是建造在石柱上，而像是長在石頭上面。

　　「我們的人都已準備就緒，」羅拉娜說。「凱勒文卓斯一發信號，他們馬上就會動手。」

　　「我希望，我們能依靠他克盡職守，」元帥說。「就像您說的那樣，他近來的舉動很奇怪。」

　　「我信任他，」羅拉娜回答。「看，」她指了指樓梯表面積灰上的狹小腳印。「他已經在這裡了，正在等我們。」

　　他們盡可能快速地爬上樓梯，然而他們也不敢爬得太快，以免在到達頂層前就沒了力氣。「我真慶幸……我沒穿全身鎧甲。」元帥用喉嚨裡還剩下的半口氣說。實際上，他只爬到羅拉娜所說的半程標記處就氣喘吁吁，感到腿上像被人燒了把火。

　　「我曾經……與我的兄弟們和坦尼斯一起比賽爬這些樓梯……那時我還是個小女孩。」說著，羅拉娜用手撫住體側來緩解一陣刺痛。「我們最好休息……一會兒，要不然我們沒辦法爬上去。」

　　她坐倒在樓梯上，疼得眉毛都皺了起來。梅丹依舊站著，凝視窗外的天空。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放鬆腿上繃緊的肌肉。

　　「你看見什麼了？」羅拉娜緊張地問。「出了什麼事？」

　　「還沒看見，」他回答。「那些飛在天上的龍是碧雷的奴才。也許在偵察城市，確保它已經被遺棄。碧雷其實是個膽小鬼。沒了魔法，牠就感覺自己赤裸裸般脆弱無比。牠在保證沒東西能傷害自己之前不會靠近奎靈諾斯。」

　　「牠的士兵們什麼時候進城？」

　　梅丹的目光從窗外移到她身上。「隨後就到。指揮官們在龍離開後才會派他們進城。龍威會讓士兵們軍心大亂，讓他們變得不好指揮。當龍群把這地方夷為平地後，士兵們就會趕來『清掃』。」

　　羅拉娜顫抖著笑起來。「我希望他們不會找到很多可供『清掃』的東西。」

　　「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梅丹也對她回以微笑。「地板會被擦乾淨。」

　　「好了嗎？」她問。

　　「好了。」他說著很有風度地伸出手去扶她起來。

　　樓梯把他們帶到塔頂，出口的另一端是個有拱頂的小壁室。穿過壁室就到了能俯視奎靈諾斯全城的陽台上。在以前的節慶日子裡，太陽詠者和帕拉丁的牧師們會照例來到塔頂感謝帕拉丁（精靈們稱祂為埃利）賜予世界的許多褔祉，其中最輝煌的就是給所有人帶來生命和光明的太陽。這個習俗在渾沌之戰後就被廢止了。現在沒人再上這裡來。上來幹什麼呢？

　　帕拉丁已經走了。掛在天上的太陽變得十分奇怪。雖然它仍舊給予世界光明和生命，然而它似乎很不情願這麼做，它的形象已與「輝煌」相去甚遠。本來，精靈們也許還會保留以前的傳統，哪怕它只是一項傳統。他們的詠者索拉斯特倫在大災變後的年月裡仍舊保持著這個習俗，儘管當時帕拉丁並沒有傾聽他們的祈禱。然而年輕國王吉爾薩斯卻無法承擔爬樓梯的艱辛，因此精靈們就廢止了這個傳統。實際上吉爾薩斯不願意爬上塔頂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想俯瞰一個戴著鎖鍊，成為囚犯的城市。

　　「當奎靈那斯提掙脫束縛後，」吉爾薩斯在他們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夜向母親承諾。「我會回來。不管我有多老，哪怕我的骨頭吱嘎作響、牙齒通通掉光，我也要像個頑童一樣跑上這些樓梯，因為在它頂上我能看到一個自由的國度和一群自由的人民。」

　　羅拉娜感激地跨上最後一級階梯，這時她想起了兒子。她彷彿能看見年輕強壯的兒子──因為他必定是年輕強壯而不是年老體衰──快樂地跑上樓梯，望向眼前這片沐浴在神聖陽光中的土地。

　　她朝通往陽台的拱道望去，結果只看到黑暗。碧雷手下那些龍展開雙翼，將日光完全遮蓋。第一波龍威讓她喉嚨抽緊，她的手開始冒汗，不由自主地抓緊了纖細的欄杆。然而，就像她告訴梅丹元帥的那樣，她曾感覺過這種恐懼，也知道該如何對抗它。她走過樓梯平台，直視她的敵人，長久地注視它們，一直到她在心智上壓倒它們。恐懼並沒有離她而去。它總在那裡，但她是主人。恐懼已經被她控制住。

　　解決這件事後，她便開始四下尋找凱勒文卓斯。她以為他會在樓梯平台上等他們，因此當她看到那裡沒有人影時不由感到一陣焦急。然而，她忘了龍威的作用，也許他受了它的影響後逃跑了。

　　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只有一條下去的路，如果這樣，他們肯定會在樓梯上遇見他。

　　也許他跑到陽台上去了。

　　她正要去找他，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元帥的腳步聲，聽到他爬上樓梯後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她轉身面對他，想告訴他凱勒文卓斯不見蹤影，這時她看到凱勒文卓斯從拱道的陰影中冒出來。

　　我剛才一定是錯過他了，她意識到。龍威讓她沒發覺他的存在。他蹲在陰影裡，癱成一團，看起來無法移動。

　　「凱勒文卓斯，」羅拉娜關切地對年輕精靈說。「你感覺到的是龍威──」

　　梅丹元帥把屠龍槍靠在牆上。「想想看，」他邊說邊大口地吸著空氣。「我們還得原路爬下去。」

　　凱勒文卓斯晃動身形，猛地向前撲去，手裡刀光一閃。

　　羅拉娜大聲示警，衝上去想攔住他。但太遲了。

　　凱勒文卓斯的匕首穿透梅丹身上的斗篷，從他舉起龍槍的那條手臂下方劃過，刺中身體上甲胄無法保護的地方。精靈的刀刃深深沒入梅丹的胸腔，只留刀柄露在外面，然後他又猛然一抽匕首，弄得自己手上和刀刃上全是鮮血。

　　梅丹萬分痛苦地大叫一聲，他的身體僵硬起來。他用手指摀住傷口，踉蹌著向前衝去，最後單膝跪地。

　　「啊！」他拚命吸氣，卻發現自己無法做到。刀刃已經刺穿了他的肺。「啊！」

　　「凱勒文卓斯……」羅拉娜驚訝得只能擠出這幾個字。「你做什麼？」

　　他方才還盯著元帥，但現在他將目光對準了她。他眼裡滿是狂亂和衝動，臉漲得通紅。他舉起手，揮舞著匕首想趕開她。

　　「別靠近我，太后！」他喊道。

　　「凱勒文卓斯，」羅拉娜無助地問。「為什麼？他是來幫我們──」

　　「他殺了我弟弟。」凱勒文卓斯氣喘吁吁地說，他蒼白的嘴唇顫抖不已。「好幾年前就用他的臭錢和骯髒許諾殺了他。他利用他，同時又鄙視他。你這個雜種，還沒死，對嗎？」

　　凱勒文卓斯撲上前去想再刺元帥一刀。

　　羅拉娜迅速將身體擋在精靈和人類之間。有那麼一刻，她以為凱勒文卓斯會在狂怒中用刀捅她。

　　羅拉娜毫不畏懼地面對他。她死不死不緊要。反正她馬上就要死了。他們的計劃全完了。

　　「凱勒文卓斯，你做什麼？」她哀傷地重複道。「你要了我們的命。」

　　他盯著她，嘴裡泛出白沫。他又舉起刀，但沒有刺過去。他撕心裂肺地嚎哭了一聲，揮手把刀扔向牆壁。她聽見它噹啷一聲撞在石頭上。

　　「我們早就死定了，太后。」他哽咽著說。

　　他逃離房間，盲目地向前跑去。他也許沒留意，或者根本不在乎，結果一頭撞在金銀交織的藤蔓欄杆上。古老的欄杆在年輕精靈的體重下抖動起來，然後斷裂了。凱勒文卓斯從樓梯邊緣掉了下去。他沒有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也沒有發出喊叫，就這麼摔在地上。

　　羅拉娜用手摀住嘴巴，閉上眼睛，被年輕精靈的慘死嚇呆了。她渾身發抖地站在原地，絕望地想要擺脫令她全身癱瘓的麻木感。

　　「我不要放棄，」她對自己說。「我不會……太多事情要依靠……」

　　「太后……」梅丹的聲音細若游絲。

　　他躺在地上，手仍舊按著體側的傷口，似乎能靠這個來阻止正不斷吸取他生命力的血流。他面如死灰，嘴唇蒼白。

　　羅拉娜的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跪倒在他身邊，狂亂地要撥開他的斗篷尋找傷口，指望能找到止血的辦法。

　　梅丹抓住她的手，緊緊地抓住它，搖了搖頭。

　　「妳為我哭泣。」他驚訝地輕聲說道。

　　羅拉娜無法回答。眼淚如斷線珍珠般從她臉上滴落下來。

　　他微笑著動了動，似乎要親她的手，但他已經沒力氣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掙扎著要從排山倒海席捲過他身體的劇痛中說出話來。

　　「妳現在得走了。」他告訴她，用盡剩下的力氣吐出每一個字。「把劍拿去……還有那柄槍。指揮權交給妳了，羅拉娜。」

　　羅拉娜顫抖著。『指揮權交給妳了，羅拉娜。』這些似曾相識的字句又從另一個黑暗和死亡的時刻回到她耳邊。她不懂怎麼會這樣，也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聽過它們。她搖了搖頭。

　　「不，」她頹喪地說道。「我做不到……」

　　「黃金將軍，」梅丹輕聲說。「我要是能見到她就好了……」

　　他嘆了口氣。沾滿鮮血的手鬆開來，垂落地上。他的眼睛還在凝視著她，儘管它們已經不再有生命的氣息，她還是能從裡面看到他對她的信心，堅定的、毫不動搖的信心。

　　他是認真的。她要掌控局勢。但說這些話的並不是他。是另一個聲音……遙遠的聲音。

　　『妳可以指揮他們的，羅拉娜。再會了，精靈女子。妳的生命之光將會照亮這片大地……而我的生命之光已經該熄滅了。』

　　「不，史東。我做不到。」她哀痛地哭嚎起來。「我自己一個人！」

　　就像史東曾經獨自一人那樣。在某天的明亮日光下，他站在另一座高塔上，面對確定無疑的死亡。他沒有退縮。

　　羅拉娜為他哭泣。她為梅丹和凱勒文卓斯哭泣。她為毀掉他們兩人的仇恨哭泣。仇恨還會毀掉其他人，直到某個地方出現一個有勇氣去愛的人。她為自己哭泣，為自己的軟弱。當她再流不出一滴淚時，她抬起頭來。現在她已經平靜下來，完全掌控住自己。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羅拉娜緊握住雙手向他祈禱，因為再沒有別人能聽見她的祈禱。「真正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你的勇氣。與我同在，讓我能拯救我的人民。」

　　羅拉娜抹去眼淚。她用堅定的手合上元帥的眼睛，親吻了他冰冷的前額。

　　「你有勇氣去愛，」她柔聲告訴他。「那會是你的救贖，也是我的。」

　　日光照亮了壁室，跳躍在倚靠著牆壁的龍槍上，游動在地上的斑斑鮮血中。羅拉娜從拱頂入口間望向藍天，空蕩蕩的藍天。那些龍已經離開了。她沒有歡喜雀躍。牠們的離開意味著碧雷的到來。

　　她沮喪地想起她和元帥擬定的計劃，然後堅毅地把這個念頭和沮喪拋到一邊。凱勒文卓斯的弓和帶著印記的信號箭，還有他的火石，全都被他遺棄在壁室裡。沒有人會替她射出信號箭了。她不能自己動手，不能做完這件事再去面對巨龍。現在她沒辦法傳話給杜馬，而他要看到火光才會發出命令。

　　「不要緊，」她告訴自己。「到時候他會知道的。他們都會知道。」

　　她從梅丹腰間解下寶劍。她試著用顫抖的僵硬手指盡可能快速地將沉重的劍繫在腰間，然後用她的斗篷蓋住。她的白斗篷上沾滿了元帥的鮮血，對此她也無能為力。她得找到某種辦法向龍解釋，不但是這些血跡，還有她為什麼跑到塔頂上來，為什麼捕獲她的人沒有站在她這個人質身邊。碧雷一定會起疑心，要不牠就是個呆子。但這頭龍絕對不傻。

　　沒有任何希望能騙過牠。沒有一點僥倖的機會，羅拉娜告訴自己。她聽到碧雷在漸漸逼近，聽到抹去太陽的巨翼的拍擊聲。黑暗已然降臨。空氣被龍王的劇毒氣息所污染。

　　龍威將羅拉娜壓倒。她開始發抖。她的手變得冰冷，繼而麻木。元帥弄錯了。她做不到……

　　一縷陽光自龍翼下逸出，在屠龍槍上映出耀眼的光芒。長槍綻放著銀亮的火焰。

　　羅拉娜為這份美麗所感動，她記起那些在許久前揮動長槍的人。她記起自己曾站在史東的遺體旁，手持長槍，勇敢地面對殺害他的凶手。那時她也曾經害怕過。

　　羅拉娜伸出手去撫摸長槍。她沒想要帶它走。龍槍有八尺長。在龍面前她無法藏住它。她只想撫摸它，為了回憶，為了懷念史東。

　　也許此時此刻史東正與她同在。也許那些曾揮動長槍的人已將他們的勇氣注入長槍中，現在它們正透過這純淨的銀流進她體內。也許是她自己的勇氣，黃金將軍的勇氣，無時不在的勇氣，正從她身上流進屠龍槍裡。她只知道，在她撫摸龍槍的那一刻，有了個主意。她知道要做什麼。

　　羅拉娜堅定地握住屠龍槍，帶著它一同步入陽光。

１─３２　　隕星

　　她曾經認為龍是很美麗的生物。

　　塔克西絲神后麾下的惡龍，美麗而致命。紅龍，口吐烈焰，鱗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藍龍，迅捷優雅，奮翼於雲端間，翱翔在九天之上；白龍，冷若冰霜，晶瑩奪目；黑龍，光華四射，蜿蜒騰挪；還有綠龍，碧色死神。她怕牠們，恨牠們，憎惡牠們，然而當她親手屠戮牠們時，當她看到如此華貴的生物從天上氣息奄奄地栽下時，心中仍然會閃過一絲懊悔。

　　這頭龍一點也不美麗。碧雷集醜陋、肥胖、臃腫於一身，用一個詞形容，就是面目猙獰。牠的翅膀幾乎快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牠的腦袋也長得奇形怪狀，一對扁平渾濁的眼睛上是向前凸起的額頭。牠的下顎是一堆肥肉，滿嘴歪歪扭扭的大牙齒已經開始朽爛。牠身上的鱗甲與祖母綠的豔麗無緣，與腐肉表面令人噁心的暗綠色倒滿相配的。牠的眼裡沒有智慧光芒的容身之地，卻有氣無力地燃燒著貪欲和奸猾的火焰。此時羅拉娜更清楚地領悟到，這頭龍並非克萊恩上的巨龍。碧雷沒受過諸神的教化，牠除了心裡的粗魯慾望外，不崇拜任何東西，牠的尊奉只留給牠自己。

　　龍翼的陰影劃過奎靈諾斯表面，將城市籠罩在黑暗中。羅拉娜高傲地站在陽台上俯瞰城市，她看到黑暗並不能使白楊樹枯萎，也不能讓玫瑰凋謝。也許以後會這樣，但此時此刻，精靈族和精靈的故土依舊傲然挺立。

　　「我們至少能從這個世界上清理掉一頭怪獸。」羅拉娜柔聲說。龍翼搧起的第一陣颺風撥開她的頭髮。「你錯了，凱勒文卓斯。這一刻不是我們的末日。這一刻是我們的榮耀。」

　　碧雷拖著笨重的身體向她飛來。龍咧開大嘴，露出勝利的笑臉，口水不斷從牠嘴裡滴落下來。一陣陣龍威席捲而來，但它們再也無力影響羅拉娜。她曾經領教過一位神祇帶來的恐懼。無論這頭肉體凡胎的怪獸長得如何恐怖，都無法令她害怕。

　　太陽之塔的陽台周圍是一道金碧輝煌的低牆，與她的腰等高。這道牆厚且堅硬，因為它是由古代精靈法師從塔本身形塑而成。陽台從塔身上探出，保護著站立在陽台上的人。它的大小足夠容納一整隊精靈。孤身一人站在陽台上的精靈顯得如此渺小，幾乎有點不知所措。本來這裡應該有兩個人。原來的計劃就是如此。碧雷希望看到兩個人：梅丹元帥和淪為階下囚的太后。

　　無論羅拉娜說什麼、做什麼，也不管她能編出什麼藉口，都無法釋去碧雷心中的疑團。交談只會白白送給龍思考和做出反應的時間。

　　碧雷的血紅眼睛掃視著陽台。牠現在已經離得夠近，能把陽台上的所有動靜盡收眼底。牠的眼珠不斷轉來轉去。眼前的景象顯然不大合牠的意。皺紋出現在龍凹凸不平的前額上，一對邪惡的紅眼瞇了起來。那張佈滿利齒的血盆大口露出一絲心知肚明的微笑，似乎龍早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現在這些已經無關緊要。今天，奎靈那斯提精靈和他們的朋友要拚盡最後一口氣摧毀這頭可憎的怪獸。除此以外的事全都不值一提。

　　羅拉娜伸手解開白色斗篷上的釦環。斗篷從她手裡滑落到陽台地面上。羅拉娜的甲胄，黃金將軍的甲胄，在太陽下閃耀。龍翼捲起的大風將她的頭髮向後吹拂，好似一面招展的旌幟。

　　現在碧雷離高塔已經近在咫尺。牠的翅膀只需要再笨拙地拍打幾下就能把牠的大腦袋送到羅拉娜伸手可及之處。龍嘴裡噴出致命的有毒煙氣，將羅拉娜嗆得快喘不過氣來。她咳嗽著，害怕自己會失去知覺。就在這當下，風向突變，一陣涼風裹挾著絲絲雷聲從北方吹來，把毒煙驅散得無影無蹤。

　　碧雷看到精靈女子手持寶劍孤身站在塔上，覺得這一幕頗為滑稽。龍咧開大嘴，似乎要發出一陣可怕的狂笑，這時牠忽然感覺到魔法的存在。龍的血紅眼睛頓時為之一亮，一大團口水從牙齒間滴落下來。那對殘酷的眼睛緊緊地盯住龍槍，盯住日光下的銀色火焰。碧雷的眼睛瞪得滾圓，牠半是驚訝、半是渴望地吸了一口大氣。

　　傳說中的屠龍槍，龍族的剋星。這些由泰洛斯‧艾昂菲爾德用卡拉斯神錘打造出的長槍擁有刺穿龍鱗的力量，能一直深入肌腱、血肉和骨髓。這個破敗地方的本地龍談論它們時都帶著敬畏的口氣。碧雷不屑一顧地嗤笑牠們，可是，牠也覺得好奇，很想見識一下這些長槍。由於它們都附有魔法，因此牠也急不可耐地想要將其中一柄據為己有。

　　一把魔法寶劍，一柄魔法長槍，一位精靈太后，一座精靈城市。這一天的辛苦可真是報酬豐厚。

　　羅拉娜緊握住劍柄走到陽台上，把隕星劍高高舉起。她放開喉嚨，高唱出桀驁不羈的讚歌。

　　Soliasi Arath！

　　在底下遠離高塔陽台之處，杜馬蹲在精靈房舍的陰影中。十二名精靈用白楊樹枝把自己遮蔽起來，現在只等他發出信號。在杜馬的身邊是他的精靈妻子艾麗亞，她時刻準備在需要時把命令翻譯成精靈語。杜馬會說幾句精靈語，但艾麗亞總是笑他的口音。有一次她曾把他的口音形容成一匹馬在說精靈語。現在他對她微笑，她也回以微笑，兩人都充滿自信，做好準備。他們已經在昨晚彼此道別。

　　從他的觀察角度，杜馬能看見塔頂上的陽台。但他無法一直注視它，因為陽光太過強烈，塔側的反光讓他眼淚盈眶。他看了一眼，然後眨眨眼睛望向別處，過一會兒再去看，只盼梅丹元帥和羅拉娜出現。碧雷的龍手下從他頭上飛過，讓杜馬心神不寧。龍威使他眼前一片模糊，太陽之塔短暫地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他的全身顫抖不已。

　　屋頂上的精靈們也受到龍威影響，但他們和杜馬一樣咬緊牙關硬是把恐懼壓在心底。沒有人喊叫，也沒有人驚慌失措。當杜馬恢復視力時，他發現自己能清楚地看見高塔。龍的巨翼將陽光完全遮擋。

　　陽台上空無一人。沒有羅拉娜或元帥的影子。

　　杜馬焦急起來。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也無法解釋。也許是老兵的直覺，他突然感到有些事不對勁。有那麼片刻，杜馬想要馬上衝進塔裡去看看他能做點什麼，但他立即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他接到的命令就是留在原地等待信號。他要服從命令。

　　那些龍離開了。和羅拉娜一樣，杜馬也意識到這不是個好徵兆。碧雷正在逼近。他緊張起來，注視著再度令人目眩的高塔。他不敢將目光移開，害怕會因此錯過信號，結果他只得不停眨著眼將眼淚擠出去。當他看到羅拉娜時，不由得吹了一聲感激的口哨。隨後他便等待元帥出現。

　　梅丹沒有來。

　　杜馬數到十，然後又從頭數到十，最後他放棄了。實際上，他在開始數數之前已經意識到真相。只要梅丹還活著，只要他還能站在她身邊，羅拉娜就絕不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陽台上。杜馬向元帥告別，一個士兵的告別，短暫、沉默而觸動心靈。他重新蹲下來，等待信號出現。

　　命令便是如此。杜馬和其他精靈，還有少數加入奎靈那斯提反抗軍的黑暗騎士和矮人，他們將等待信號箭出現在天空中，然後大舉攻擊。他壯著膽子從樹枝後探出頭去，想要看個清楚。艾麗亞猛拉他的腳，要他趕快蹲下來，但他不肯聽。他必須看一眼。

　　碧雷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徑直朝高塔飛去。龍威從牠身上滾滾而來，但方才牠派手下前來的舉動卻幫了牠的倒忙。那些屈服在龍威之下的人已經垮了一回，現在正慢慢恢復過來。那些剛才沒被龍威嚇倒的人，現在更不會害怕。碧雷的狡詐眼神在四下搜索，牠並不相信梅丹有關城市已被遺棄的報告。

　　愛怎麼搜就怎麼搜吧，牠這頭大笨龍，杜馬默默地心想。你來到這裡，你就在我們頭頂上。現在你已經無路可逃。

　　杜馬在龍的目光掃到他身上的前一瞬間縮了回去。艾麗亞給了他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眼神，那意味著他將在事後受到責備。他希望自己能活下來接受這樣的責備，但他對此也不敢抱太大奢望。他將目光移回塔上。

　　他的視力不錯，所以能看到羅拉娜走近陽台邊緣。由於距離太遠的關係，他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金牆背景下的一個小白點。但他知道她心裡毫無畏懼，因為她挺身上前面對巨龍。

　　「好樣的，太后。」他安靜地說。「好樣的。」

　　碧雷現在已經靠近高塔。杜馬能看見牠的肚皮和下翼，還有兩條蕩來蕩去的臃腫後腿及抽動不停的尾巴。牠的鱗片泛出一股邪惡的綠色。由於牠老喜歡在泥塘裡打滾，結果鱗甲上沾滿了淤泥。

　　吉爾薩斯國王起初打算用箭射穿牠的鱗甲，但他又放棄了這個主意。碧雷的皮很厚，龍鱗也很堅硬，只有找來一大幫人萬箭齊發才能把牠射下來，而精靈們沒辦法湊到如此多的人手。此外，牠應當會預料到這種攻擊，因此牠會加以提防。他們希望打牠個措手不及。

　　杜馬現在只等那個叫凱勒文卓斯的精靈射出信號箭……凱勒文卓斯……杜馬恍然大悟，彷彿他曾身臨其境。凱勒文卓斯為弟弟報了仇。梅丹受傷……而死。現在只剩羅拉娜一人，沒人替她射出信號箭。

　　他看到她舉起手臂。

　　掛在這片天空上的太陽看起來既蒼白又怪異，但克萊恩上的人們似乎已經贏得了它的好感。杜馬看見太陽射出一道光芒，如同利箭般擊中羅拉娜。在那一瞬間，他覺得她手捧星辰。

　　熾焰驟起，白亮的火焰晃得杜馬頭暈目眩，他不得不把眼睛轉向一旁。在他的頭腦能做出反應之前，他的心已經意識到這就是信號。

　　他狂吼一聲，從樹枝後方竄身而起，一把將它們撥到旁邊。他周圍的精靈們也跟著跳起來，手持各自的弓箭和投石索站好位置。杜馬望向另一個屋頂。他並不孤獨。他不再需要發出另一個信號。每個指揮官都看見了火光，也都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杜馬沒有聽見羅拉娜喊出的戰呼，因為他也在高喊自己的戰號，他身邊的精靈們也同樣如此。杜馬一聲令下，精靈們開始放箭。

　　Soliasi Arath！許多年前，羅拉娜也同樣高呼著這些字，挑戰進攻法王之塔的龍群飛過來送死。她伸出左手，將隕星劍高舉過頭頂。如果寶石名不副實，如果傳說只是以訛傳訛，如果附在寶劍上的魔法如同凡人時代中的許多魔法那樣已經煙消雲散……那麼他們的一切計劃、希望和美夢都將被死亡埋葬。

　　日光穿透寶石，使它迸出白焰。羅拉娜默默地向卡利斯‧瑞安的英靈和那位在爐燼裡發現隕星的無名鐵匠祈禱了一句。

　　碧雷死盯著寶劍。附在劍上的魔法異常強大，牠迫不及待地要將它搶過來。還有劍柄上的寶石，牠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寶石！牠無法將目光從劍上移開。牠一定要擁有它。瑪烈的寶藏裡絕對沒有這種價值連城的東西。碧雷不能移開目光……

　　碧雷被勾去了魂魄。

　　羅拉娜看到寶石的光芒在龍目中熊熊燃燒，一直燒到怪獸的腦袋裡，此時她意識到法術已經奏效。她堅定地握住寶劍，將它高高舉起。

　　碧雷一臉癡迷地懸浮在奎靈諾斯的天空中，幾乎一動也不動。牠的翅膀輕輕搧動好托起牠的身體，牠若有所思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隕星劍上。

　　寶劍沉重異常，羅拉娜左手舉劍的姿勢十分彆扭，但她不敢示弱，也不敢扔下寶劍。她甚至害怕移動半步，害怕自己會打破法術。一旦從法術中解脫出來，碧雷會狂怒地大舉進攻。羅拉娜徒勞地等待有什麼信號顯示精靈們已經發起攻擊，一絲絕望感悄然閃過她的心頭。她的計劃泡湯了。杜馬在等待永遠不會出現的信號。

　　忽然，從下面的屋頂上傳來無數歡呼聲和挑戰聲。這些聲音在她耳裡要比吟遊詩人的歌曲更加甜美百倍，它們在她疲憊不堪的手臂裡注入了新的力量。精靈們出現在橫跨奎靈諾斯邊界的大橋上。她可以看見精靈和騎士們從屋頂上的樹枝偽裝後頭衝出來，像一叢叢致命的花朵正在盛開。人們推著被藤蔓覆蓋的弩車就位。投石索也準備就緒。有人大吼著發出命令，隨後其他好幾百個嗓子也喊出各自的命令。精靈們開始發動突擊。

　　標槍從弩車上飛入天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直奔碧雷的軀體四周而去。標槍後懸掛著長長的繩索，由婚紗、童衣、廚子的圍裙和參議員的儀典長袍編成的繩索。好幾百根標槍把繩索帶到碧雷全身上下，當標槍落回到地面時，這些繩索就搭在龍身上，纏繞在牠的軀體、翅膀和尾巴上。

　　投石索也沒閒著，它們將一顆顆鉛彈射入天空中。鉛彈後繫著更多的繩索，它們也落在龍身上。弩車連續不停地發射，投石索一遍又一遍將彈丸拋上天空。

　　精靈法師們不斷施展法術，他們的施法目標不是龍，而是繩索。法術會不會出錯，變幻無常的魔法能否起作用，這些他們一概不知。他們並非滿懷信心地施法，而是出於希望和絕望。有時候法師們施放出在第四紀元學會的法術，其他時候他們則施放如今這個新紀元裡的野魔法，但無論何時，法術都絲毫不差地起了作用。精靈們大感訝異，心中狂喜不已，但訝異依舊揮之不去。

　　有些法術讓繩索加固，讓布條變得跟鋼鐵一樣堅硬；另外一些法術則讓繩索燃起魔法火焰。這些附魔火焰順著繩子蔓延開來焚燒龍的皮肉，但並沒有燒斷繩索。又有些法術將繩索變得與蛛網一樣黏，能牢牢地附著在龍的鱗片上。還有些法術彷彿突然賜給繩索生命，讓它們盤旋扭動起來。這些活生生的繩子在龍腿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把碧雷結結實實地綁起來，就如同一隻被送到市場上去叫賣的母雞。

　　一些精靈們扔下手中的武器，拾起繩索末端，等待著最後的命令。天空中佈滿愈來愈多的繩索，直到最後碧雷看起來與一隻碩大無朋的飛蛾沒兩樣。牠被千百頭蜘蛛結成的大網牢牢地裹在裡面。

　　碧雷什麼也不能做。龍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清清楚楚。羅拉娜直視那對爬蟲眼睛。一開始，她看到那裡面露出一絲譏嘲，似乎為這些小東西們的不自量力感到好笑；隨後，當碧雷察覺到牠的行動愈來愈受到繩索妨礙時，牠的眼裡開始流露出慍意；最後，當牠終於明白自己無法做什麼事來擺脫這種糾纏時，慍意便極其迅速地轉化為狂怒。牠除了緊緊盯住寶石外，什麼也不能做。

　　龍的軀體在無能為力的狂怒中顫抖不停。口水從牠的大嘴中滴落。牠發瘋似地要把目光從寶石上移開。牠的脖子繃得緊緊的，鼓起一大塊。一根根繩索落在牠的身體上。牠的翅膀垂下來，尾巴也被纏住。就連牠的後腿也動彈不得，因為它們已經被綁在一起。那些討厭的繩子還在不斷地纏繞牠的前腿。牠能感覺自己正從天空中被扯下去，這時牠突然感到一陣恐懼。牠完全無力拯救自己。

　　碧雷已經被寶石攫住，又落入無數繩索織成的羅網中。本來，現在正是羅拉娜謀劃中用屠龍槍攻擊牠的時刻。她要把長槍刺入龍的喉中，以防牠噴出致命的毒煙。她使用長槍，而梅丹應當揮動寶劍一舉將龍斬斃。

　　一個不錯的計劃，但梅丹已經死了。羅拉娜孤身一人。要拿起龍槍，她就得丟下寶劍，從而將龍從法術中解脫出來。這將是最危險的時刻。

　　羅拉娜開始向後挪步。她依然穩穩地高舉寶劍，儘管她疲憊不堪的手臂已經因為過度緊張而開始發抖。她一步步地移到牆後她放置屠龍槍的地方，直到它已經伸手可及。她把右手伸到背後，胡亂摸索著，因為她不敢將目光從碧雷身上移開。一開始她找不到龍槍，恐懼油然而生。隨即她的手指觸摸到了被陽光照得暖暖的金屬。她把手貼在它上面，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在高塔底下，杜馬尖聲大叫，要那些拉扯繩索的人再用力一點。操縱弩車和投石索的精靈和騎士們也放下武器，跑過來加入拉繩索的行列。他們緩慢但毫不放鬆地將深陷羅網的龍一步步拉近地面。

　　羅拉娜深吸一口氣，召喚出自己的全部勇氣。她默唸史東的名字，在自己心中尋找曾經伴隨他的勇氣、意志和剛毅。當他站在高塔上、死亡從天而降時，它們也一定與他同在。有件事令她很擔心，那就是碧雷會在掙脫法術後立刻進攻，趕在羅拉娜來得及殺死牠之前噴出致命的龍息。如果碧雷這麼做，如果羅拉娜在完成致命一擊前就死去，那麼地上的精靈也將功虧一簣地死去，因為在碧雷的劇毒龍息下將不會有任何倖存者，他們會當場死亡。

　　羅拉娜從來沒有覺得如此孤獨過。沒人來幫她。史東不在，坦尼斯不在，元帥不在。諸神也不在。

　　然而到了路的盡頭，她提醒自己，我們都將形單影孤。那些我愛過的人在漫長的旅途中與我攜手共行，但分別時刻終於來到，我放開他們，於是他們向前走去，把我留在後面。現在，輪到我向前走去。孑然獨行。

　　羅拉娜舉起隕星劍，用力拋到牆上。法術被打破了。碧雷的眼睛眨了一下，隨即升騰起熊熊怒火。

　　碧雷有兩個目標。首先牠得讓自己掙脫這道惹人光火的羅網，其次牠要殺死這個膽敢耍牠、騙牠落入魔法圈套的精靈。要知道任何有理智的傢伙都不會如此沒大腦地上當！碧雷可以逐一收拾他們。牠剛要殺死精靈時，忽然一陣特別猛烈的拉扯讓牠身不由己地向下墜去。

　　牠聽見笑聲。這笑聲並非從牠身下的精靈們那裡傳來，而是來自牠頭頂上的天空。

　　牠的兩個奴僕盤旋在遠處的雲端上。兩個都是紅龍，兩個都是牠猜疑的對象。牠一直懷疑牠們圖謀作亂。紅龍們飛在牠頭頂上很高很高的地方，正放聲大笑。碧雷立即明白牠們在笑牠，旁觀牠的狼狽相，品嚐牠的屈辱。

　　牠從來不信任這些本地龍。牠很清楚牠們為牠效勞是出於恐懼，而絕非忠誠。碧雷心裡認定牠們紅龍已經與精靈結為一黨。牠們必定在等待時機，等牠被徹底糾纏住，然後給牠最後一擊。

　　碧雷先將羅拉娜拋到腦後。比起兩頭奸猾的紅龍，孤零零的一個精靈又能把牠怎麼樣？

　　正如梅丹所說的，碧雷其實是個膽小鬼，牠從來沒落入這種圈套，不曾感到如此無助，牠已經嚇壞了。牠一定要掙脫這張網，一定要回到天空。只有到了那裡，牠才能盤旋、俯衝，充分利用牠的龐大身軀和無盡蠻力，讓自己免受敵人之害。一旦到了天上，牠就能收拾這些犯上作亂的奴才。

　　怒火在牠胸中燃燒。碧雷拚命要掙脫糾纏在四周妨礙牠飛行的繩索。牠鼓動肩膀，抬起巨翼，尾巴翻來覆去地敲打，想要切斷繩索。牠用利爪撕扯它們，還回過頭用牙齒咬。牠本以為能輕而易舉地弄斷這些小繩子，沒料到魔法的力量和那些深深愛戀同族及故土的人，將他們的意志加入繩索中。

　　有幾根繩子斷了，但大多數繩子挺住了牠的狂怒。牠拚命扭動身體、甩打尾巴，使得一些精靈握不住手裡的繩索，從屋頂上掉下來或摔進屋子裡。

　　碧雷又瞟了紅龍們一眼，看到牠們愈飛愈近。牠的恐懼頓時化為驚慌失措。碧雷發瘋似地吸了一大口氣，準備摧毀這些膽敢如此羞辱牠的小蟲。此時牠從眼角餘光看見一道銀光閃過……

　　羅拉娜驚恐地望著碧雷狂亂地試圖解脫困局。龍的大腦袋猛烈地晃來晃去。尖叫著發出詛咒，用牙齒撕咬繩索。羅拉娜被眼前這頭怪獸的暴怒震撼，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她渾身顫抖，握住龍槍的手上滿是汗水。她的目光瞥向通往拱頂壁室、通往安全的走廊。

　　碧雷吸了一大口氣，牠的肺裡脹滿空氣，要把死亡吹到羅拉娜的人民頭上。羅拉娜用雙手抓住龍槍，向坦尼斯，也向史東和其他先她而去的人高喊一聲「Quisalan elevas！」──我們的愛永遠相隨！羅拉娜把槍尖對準甩動不停的龍頭，奮力向巨龍衝去。

　　龍槍在奇異的太陽照耀下銀光閃閃。羅拉娜使出身體、靈魂和心中的所有力氣，將龍槍重重地刺進碧雷的頭顱中。

　　血如泉湧，血花四處飛濺，潑了羅拉娜一身。鮮血把她的手弄得濕滑，儘管如此，她仍不顧一切地握住長槍，拚命將它往龍頭裡愈刺愈深。

　　劇痛，白熱的劇痛在碧雷的腦子裡爆裂開來，似乎有人在牠的骨頭上戳了個洞，把天上的毒日塞進去炙烤牠的靈魂。碧雷被堵在喉嚨的劇毒龍息嗆得喘不過氣。牠猛地一抽腦袋，想要從可怕的劇痛中解脫出來。

　　龍的這一記掙扎將羅拉娜從陽台上提了起來。她高懸空中，離陽台邊緣只有毫髮之隔。她的手無法再握住龍槍，便仰面摔倒在陽台上。骨頭折斷，痛苦瀰漫全身。但很奇怪，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她想站起來，可是她的肢體不願服從頭腦的命令。她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盯著龍的血盆大口。

　　碧雷的痛苦沒有結束，反而變得愈來愈痛苦。牠被湧進眼裡的鮮血擋住了半邊的視力，但牠還是能夠看見進攻者。牠想要把死亡噴到這個精靈女人身上，但牠做不到，反而被自己的毒氣嗆得咳個不停。

　　恐懼吞噬了牠，痛苦使牠瘋狂，牠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向眼前這個給牠帶來如此重創的精靈復仇。碧雷用巨大的頭顱猛然撞向太陽之塔。

　　死亡陰影降臨到羅拉娜身上。她將目光從死亡上移開，望向太陽。

　　奇怪的太陽，掛在天空中。它看上去悽惶迷亂……似乎搖搖欲墜。

　　……一顆隕星……

　　暗影愈來愈深沉。羅拉娜閉上眼睛。

　　「我們的愛……」

　　杜馬抓住一根繩索，使盡全身力氣猛拉。他看不見塔上發生的一幕，但碧雷的可怕尖叫和他們尚未被毒氣熏死這件事讓他明白，羅拉娜必定給了那頭怪獸狠狠的一擊。龍的鮮血和口水如雨點般砸在他身上和四周，好一場可怖的暴雨。龍受了傷。現在正好利用牠的虛弱結束牠。

　　「快拉！該死！快點拉！」杜馬嘶啞著嗓子吼道。他的聲音變得異常粗厲，幾乎要喊不出來。「牠還沒死！還差得遠！」

　　精靈和人類本來在這場與龍的拉鋸戰中已經氣衰力竭，現在他們又重新振作起來。血從他們手掌上磨破的地方流出來，浸濕繩索。手臂的肌肉傳來巨大的疼痛，有些人失聲喊叫，但並沒有放下手裡的繩索；其他人則咬緊牙關，默默地把痛苦壓在心底。

　　杜馬震驚地看到碧雷進攻高塔，望著牠一頭撞向塔身。他為羅拉娜感到一陣揪心之痛，她必定被困在裡面。他寧可希望她已經死去。就在此時，碧雷的腦袋又擊中露台，把它從塔身上撞飛出去。露台筆直地向地面墜去。底下的人驚恐地仰視著這一幕。少數頭腦還算清醒的人拔腿就跑，其他人則被自己的恐懼牢牢地定在原地，不能動彈。隨著一聲可怕的巨響，露台重重地砸在地上，整幢整幢的房屋隨之坍塌，鋪路石板也被砸出一條條大縫。各種殘骸在空中飛舞，奪人性命，切斷肢體。一大團煙霧從地上升起，翻滾著爬升到他們頭上。

　　杜馬一邊咳嗽，一邊轉向艾麗亞，想對她說幾句安慰的話，因為妻子一定會哀悼太后的死。但這些安慰的話永遠無法說出口。艾麗亞倒在地上凝視著杜馬，但她的眼睛卻再也看不見他了。一塊碎石刺入她的胸前。她連尖叫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杜馬怒視著巨龍。牠現在被拉到樹梢的高度，前腿已經貼在地上。除了冰冷的復仇心，他的心裡一片空白。只有他的手在加倍用力地拉扯繩索。

　　「快拉！該死！」他吼道。「快給我拉！」

　　碧雷對高塔的瘋狂衝擊成功地殺死了進攻者，但牠的勝利也就到此為止了。牠最後好不容易能吸進小口小口微弱的空氣，但龍槍並沒有像牠模糊的意識所希望的那樣被氣流吹走。牠的攻擊不僅沒能把槍桿震飛，反倒讓它在牠的腦袋裡愈刺愈深。牠的世界被熾熱的疼痛感包圍，牠想做的一切就是盡快終結這份痛苦。

　　碧雷猛烈地搖擺身體，想要掙脫繩索，想要甩掉龍槍。牠撞倒一排排房屋，將大樹連根拔起。牠的尾巴打到杜馬站著的房子上。他沒有放下手中的繩子，一直到最後一刻，當龍把房子砸為齏粉時，杜馬從碎裂的屋頂上墜落，然後整幢房子的殘骸壓在他身上。杜馬被活埋在瓦礫中，一棵沉重的樹幹死死地壓住他的軀體，讓他動彈不得。他嚐到湧進嘴裡的鮮血。從糾纏在一起的破碎枝葉中，他能看到頭頂上的龍。牠已經掙脫了翅膀上的繩索，儘管它們還垂蕩在上面。牠掙扎著要往天上飛，要升高到樹梢上，可是每斷掉一根繩子，就有其他兩根替補上來。又有更多繩索纏繞在牠身上。精靈和人類在死去，但更多的人還活著，他們在繼續戰鬥。

　　「快拉，該死！」杜馬嘟囔著。「快拉……」

　　精靈們目睹太后死去，目睹自己心愛的人死去。他們看到龍摧毀了太陽之塔，而它是精靈們心中自豪和希望的象徵。悲傷和憤怒給了他們把龍從天上拖下來的力量。

　　碧雷竭力要擺脫繩索和可怕的劇痛，但牠愈掙扎，就在精靈們的羅網中陷得愈深。牠甩動四肢和腦袋，抖動尾巴；牠拍打翅膀，壓碎房屋，折斷樹木。牠發狂似地劇烈掙扎，想重獲自由。因為牠知道，一旦牠落到地上，牠就會變得十分脆弱。到那時，精靈們就能手持長槍利劍上來徹底解決牠。

　　精靈們看到碧雷變得愈來愈虛弱，牠的抽打愈來愈沒力氣，牠造成的毀滅愈來愈輕微。

　　龍快死了。

　　精靈們現在對結局已經確信無疑，他們更加緊拉繩索，最後終於成功了。他們把碧雷的笨重身體拉到了地上。

　　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牠落到地面上。周圍的房屋和所有那些來不及跑開的人被砸得粉碎，衝擊力將大地震得顫動不止，讓等在隧道裡的矮人們大吃一驚。石頭和塵土紛紛掉到他們頭上，使他們擔憂地望向嵌入牆內的支撐樁，這些木樁的作用就是防止隧道坍塌。

　　當震動停止、灰塵開始散去時，精靈們抓起標槍，衝上前去做最後一擊。在摧毀巨龍後，他們就能做好準備迎戰敵軍。

　　精靈們開始談論勝利。奎靈諾斯遭到嚴重破壞，許多人死了，但精靈國度會生存下去。他們會埋葬死者並為他們哭泣。他們會高唱雄壯的歌曲，歌唱一頭龍的死亡。

　　但碧雷還沒死。像杜馬說的那樣，還差得遠！龍槍給牠帶來巨大痛苦，讓牠的思緒混亂，但現在痛苦已經開始減輕，牠心裡的驚慌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冷酷、精明和危險的狂怒。

　　它要比方才喧囂的抽打危險得多。牠的軍隊正聚集在白怒河圍繞並保護奎靈諾斯的兩條支流岸邊。精靈們已經把橋樑拆毀，但碧雷的士兵們帶來了數以百計的木筏和建造浮橋的材料，足以將牠的軍隊送過一百尺寬的河谷。

　　過不了多久，牠的士兵將席捲奎靈諾斯，把精靈們砍成碎片。精靈的鮮血將流淌在街道上。對碧雷來說，它比美酒更加甘甜。不過，軍隊的到來給碧雷出了個難題：牠不能用毒氣殺死精靈，這樣會連帶著把牠的士兵一起熏死。沒關係，這只是小小的不便。頂多讓牠只能成十而不能成百地殺死精靈。

　　碧雷放鬆下來，不大光彩地趴在地上偽裝虛弱。牠感覺到精靈們珍愛的樹木被牠的沉重軀體壓成碎片，心裡不由泛起一陣陰暗的快感。碧雷眨著眼睛，擠出裡面的鮮血，牠能看到自己給這個曾經美麗的城市所帶來的巨大破壞，這幅景象讓牠的情緒更加高漲。牠從來不曾像憎恨這些精靈一樣憎恨過任何人、任何東西，甚至包括牠的表親瑪烈。

　　精靈們從他們的老鼠洞裡爬了出來，跑過來瞪著牠看。他們舉起長槍，拈弓搭箭，把箭頭對準牠。碧雷對他們不屑一顧，能殺死牠的長槍還沒打造出來呢，哪怕是傳說中的屠龍槍也一樣。那些在牠看來比蜂刺大不了多少的箭，也同樣無能為力。牠能看見精靈們圍在牠四周。全都是些渺小的、沒腦子的生物，瞇著他們的斜眼，用他們的滑膩語言不知道在嘀咕著什麼。

　　讓他們去嘀咕吧！馬上他們就會有些別的話題可談，這點確定無疑。

　　牠腦袋裡的疼痛漸漸緩和下來。碧雷趴在地上，謹慎地分析了一下形勢。牠已經甩掉了一些繩索，其餘繩索也已經開始鬆弛。法術效果在衰退。很快地碧雷就能任意屠戮精靈，一個一個地宰掉他們，踩扁他們，把他們咬成兩截。牠的軍隊也會加入。在他們的夾擊下，不會有任何精靈還能倖存在世界上。一個也不能。

　　不過，龍槍依舊是個揮之不去的煩惱。每過一會兒，白熱的劇痛就會燒遍牠腦袋裡的每一個角落，把牠的怒火煽得更高。牠躺在地上，瞇著眼睛窺視精靈。牠聽到遠方響起號角聲，聽到牠的軍隊正在前進。他們一定看到牠從天上掉下來。也許他們認為牠死了。也許牠的指揮官已經開始在他們的弱智腦袋裡盤算著該如何瓜分原本被迫與牠分享的財富。他們會吃驚的。他們都會大吃一驚……

　　碧雷發出一聲桀驁不馴的怒吼，勝利地昂起頭來。牠的巨爪刨入地面。碧雷用龐大的後腿狠狠地蹬了一下，挺身而起。

　　密密麻麻如蜂巢般分佈在奎靈諾斯地下的矮人隧道在龍的體重下變形、坍塌。大地屈服了。

　　碧雷的嘯吼變成驚恐的尖叫。牠拚命要拯救自己，用牠的後腿四處摸索，狂亂地拍打翅膀想從廢墟裡飛起來。但牠的翅膀上還纏繞著繩索，而牠的腿也找不到任何支撐物。一隻不朽之手敲碎了世界的骨架，大地龜裂開來，碧雷一頭栽進黑漆漆的裂縫中。

　　托瓦德‧哮岩，索巴丁大王的表親，協助奎靈諾斯抵禦奈拉卡騎士團的矮人軍隊之首。他雖然看不見正在他頭頂上激烈進行的戰鬥，卻也能聽出個大概。托瓦德站在一面梯子旁，地表就在上方二十尺處。他等著入侵軍開始渡河的信號。他自己的軍隊由一千名矮人組成，他們一接到信號就會從城市底下的各條隧道中湧出，直撲敵人。

　　隧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因為挖地蟲和牠們的發光幼蟲都被送回了索巴丁。黑暗、狹小的空間、新挖掘的土壤和挖地蟲留下的氣味，矮人們對這些毫不在意，這些都是他們熟悉的東西，讓他們感到自在。不過，他們仍舊急著想離開隧道，急著去迎戰敵人。他們撫摸著自己的戰斧，帶著殺氣騰騰的期盼談論即將到來的榮耀。

　　當矮人們感到腳下的土地開始第一次震動時，隧道裡到處迴響著他們的歡呼聲，他們希望這個信號意味著精靈的戰術開始奏效。龍已經被從天上拉了下來，正無能為力地躺在地上，被包裹在羅網之中無路可逃。

　　「出了什麼事？」托瓦德朝隧道入口處的偵察兵大吼。入口上蓋著一叢丁香，那名士兵正在探頭張望。

　　「他們逮住牠了，」偵察兵言簡意賅地說。「牠已經不動了。牠死了。」

　　矮人們又歡呼起來。托瓦德點點頭，準備命令他的部下爬上梯子。這時傳來一聲暴吼，證明偵察兵的結論完全錯誤。大地在托瓦德的腳下劇烈地震顫，震動地如此厲害，以至於嵌入牆壁裡的支撐樁發出不祥的吱嘎聲。

　　「你到底──」托瓦德開口向偵察兵喊道，這時他突然改變主意，他要爬上梯子去親眼看看。

　　又一陣天崩地裂的隆隆巨響。隧道的天花板豁然敞開，眩目的陽光從大洞裡直射而下，亮得矮人們睜不開眼睛。嚇壞了的托瓦德看到狂怒的巨龍正圓睜著一對血紅眼睛瞪著他，隨即支撐隧道天花板的樑柱紛紛折斷，梯子裂為兩半。龍眼消失在一大片塵灰和殘骸中。隧道坍塌了。

　　整個世界砸在托瓦德身上，把他從梯子上震飛出去。托瓦德的骨架被扯得粉碎，垂死部下的驚恐喊叫從四面八方傳到他的耳裡。他聽見的最後一個聲音是成噸的巨石傾瀉到他身上，把他的頭顱壓扁，將他的胸腔砸得粉碎。

　　石頭，長久以來為矮人們所信任。它為他們提供居所，保護他們免受敵人之害。現在卻成了他們的敵人，他們的殺手，他們的墳墓。

　　巴力佛的蘭苟德已年過四十，自從十四歲以來他就充任傭兵為生。他只為一個信念而戰，一個足矣，那就是燒殺搶掠。除此之外，他全無忠誠可言，更不知道什麼叫政治。只要價碼合適，他甚至可以在戰鬥進行到一半時改換陣營。他之所以加入碧雷的軍隊，是因為他聽說他們要去奎靈諾斯。他早就夢想有朝一日能參與搶劫這座精靈城市。身為一個擁有遠見卓識的人，他隨身攜帶著幾個麻布袋，準備用它們裝滿財寶衣錦還鄉。

　　蘭苟德站在河邊，吃著儲存已久的麵包，咀嚼著乾牛肉，等待輪到自己過河。天殺的精靈截斷了橋樑。河岸陡峭，水位很低，繩索垂蕩在他們頭頂上很遠的地方。偵察兵一直在注意觀察，但他們還沒看到精靈的影子。第一支部隊已經開始渡河，有人把背包頂在頭上，其他人攜帶著各自的武器。他們離河心愈近，身邊不斷打漩的河水也變得愈深，那些不會游泳的人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不安之色。河水冰冷，但在這個時節水流還算平穩。到了春天，在融雪的推波助瀾下，這條河根本無法徒涉。

　　偶爾人們能看見一頭紅龍高高盤旋在軍隊的頭頂上，注視著底下的每個動向。士兵們不喜歡紅龍，也不信任牠們，哪怕牠們和自己是同一陣營。人們不斷地抬頭張望，希望這些野獸盡早滾蛋。蘭苟德對龍漠不關心。當龍威侵入他體內時，他和別人一起發抖；當龍威過去後，他又跟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吃飯。一想到馬上能屠殺精靈並偷走他們的財寶，他的胃口就變得格外的好。

　　他的第一個不大對勁的感覺來自於腳下突然蠢蠢欲動的大地。蘭苟德踉蹌著站不住腳，連手裡的夾肉麵包也掉了。一根大樹枝隨著一聲巨響掉到地上，整棵樹隨之轟然而倒。霎時間河水暴漲，濁浪滔天，湧向河岸。蘭苟德抱住身邊的樹幹，四處張望，想要弄清發生了什麼事。頭頂上的紅龍張開翅膀疾衝而下，似乎在吼叫什麼警告，但沒人能聽清楚牠到底在喊什麼。

　　震動變得更加猛烈。一大團殘骸翻滾著衝上天空，濃密的灰塵將陽光完全遮掩。那些已經過河的人立足未穩便紛紛掉進河裡。岸上的人驚慌之下，發出喊聲，亂哄哄地狼奔豕突，而大地還在他們腳下不停地顛簸，無可挽回地分崩離析。

　　「您有什麼命令嗎？」一個隊長喊道。

　　「站在原地別動。」他的上級長官，一名奈拉卡騎士就吐了這幾個字。

　　「說得倒簡單。」隊長惱火地回敬道，他踉蹌了幾步，努力不倒下去。「我想我們應該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你已經接到命令，隊長，」騎士朝他吼道。「你必須立即停止──」

　　隨著一聲震耳的巨響，一根碩大的樹枝從天而降，雷霆萬鈞地砸在地上，把隊長和騎士活生生地埋在下面。從殘骸下傳來喊聲和呻吟聲，請求人們施以援手。蘭苟德對此充耳不聞。他不知道軍隊裡的其他人打算幹什麼，他也不在乎。就像隊長說的那樣，他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開始向河岸跑去，但就在此時，他聽見一種不祥的聲音，一種翻滾而來的、暴雷一般的轟鳴。他把頭轉向聲音來的方向。一幅可怕的景象映入他的眼簾。沸騰似的水牆冒著白沫朝他們洶湧而來。白怒河岸在劇烈的震動中坍塌了，裂縫出現在容納河水的岩石溝壑中。現在河水再也沒有羈絆，又被反覆不停的震動攪得激流湧動，便索性狂野地闖出河道橫衝直撞。

　　大水將樹木連根拔起，在雷鳴般的巨響中從峭壁上捲走大塊大塊的岩石。它裹挾著岩石和殘骸向下游流去。

　　蘭苟德心膽俱裂地望著這幅景象，隨後他突然轉過身，拔腿便跑。在他身後，那些被捲入水中的人高聲呼救，但升騰的河水迅速將他們的喊聲連同他們自己沖得無影無蹤。蘭苟德手忙腳亂地想要爬上河岸，但它既陡峭又濕滑。他心中閃過一瞬間的恐懼，大水隨即無情地撲到他身上，千斤之力將他的胸骨震得粉碎，讓他的心跳驟然停止。他的屍體也像其他血淋淋、殘缺不全的遺骸一樣，成了被河水帶到下游的無數殘骸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

　　大地在牠身下裂開，碧雷怒吼著、嚎叫著愈陷愈深。裂縫向四面八方散射。燃燒的樹木和家具全都翻倒塌落，滑入不斷變寬的地縫中。奈拉卡騎士團的司令部，那座方方正正的醜陋建築也轟然倒下。各種物體的殘骸如雨點般砸在龍身上，擊打著牠的腦袋，刺穿牠的翅膀。由活生生的白楊樹搭建成的皇家城堡也被摧毀。樹木被連根拔起，枝葉化為齏粉，巨大的樹幹被扭曲折斷。

　　留下來保衛故土的奎靈諾斯精靈們死在他們如此關愛的家園裡，而家園已成瓦礫；他們死在自己如此眷戀的庭院裡，而庭院已不復存在。他們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無處可逃，但他們依舊在戰鬥。他們用長矛和利劍不斷地戳刺碧雷，直到裂縫將道路吞噬，地面在他們腳下崩塌。精靈們滿懷希望而死。他們相信，儘管他們就要死去，但他們的城市會倖存下來，終將再次從廢墟中崛起。

　　還好他們死在得知真相之前。

　　碧雷突然意識到牠沒辦法活下來，牠逃不掉了。這個念頭讓牠迷惑不解。不該是這個結果。牠，克萊恩上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力量，會這麼不光彩地死在一個地洞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牠不明白……

　　巨石繼續如雨點般砸在牠身上，敲碎了牠的頭骨，撞斷了牠的脊椎。斷裂的樹幹在牠的翅膀上刺出一個個大洞，墜石將牠的肌腱扯斷，尖利嶙峋的碎石把牠的肚皮劃開一道道傷口，鮮血從龍鱗的縫隙處冒出。痛苦攫住了牠，扭曲了牠的心智，牠尖叫著乞求死亡快點讓牠解脫。這頭曾經殺戮過無數生命的怪獸在狠揍著牠的樹木岩石和倒塌的房屋殘骸中呻吟，痛苦地扭曲掙扎。巨龍形狀怪異的龐大頭顱沉陷得愈來愈深，一對紅眼漸漸翻回眼眶裡，支離破碎的翅膀和抽動不停的尾巴漸漸變得僵直。隨著一聲最後的嘆息和刻毒詛咒──碧雷死了。

　　一隻不朽之手打擊著精靈城市周圍的地面，把萬般仇恨發洩在城市和它腳下的大地上。隙縫迅速擴展，把奎靈諾斯座落其上的地基撕扯得四分五裂。飛翔在天空中的紅龍看見下面曾經是一座美麗城市的地方，出現一個龐大無比的巨洞。紅龍對精靈沒有好感，因為精靈是牠們亙古以來的死敵。但眼前的景象如此可怕，如此震撼人心，牠們無法歡喜雀躍。紅龍俯視地上的廢墟，帶著恭敬和尊崇低下頭去。

　　震顫停止了。大地安靜下來，再沒有抖動。白怒河水灌入精靈城市奎靈諾斯曾經屹立的裂谷中。在地震停止後的很長時間裡，河水還在翻騰湧動，汩汩冒泡，一波波衝擊新形成的河岸。最後河水漸漸地恢復平靜。波浪畏縮地拍打著把它們禁錮起來、緊緊抱住的新岸，似乎自己也被方才在怒火中闖下的大禍嚇呆了。

　　沒有星光、亦無月光的夜幕降臨到大地上，顫動不已的黑水掩埋了萬千長眠的亡靈，像是一龔哀悼的屍衣。

１─３３　　死亡之湖

　　百里之外，吉爾薩斯和他的家臣與矮人王塔恩‧哮岩道別，然後向南而去。他們盡可能快速地騎馬前行，牝獅不斷催促他們，因為她害怕碧雷的軍隊會在占領奎靈諾斯的同時，分兵前來攔截南逃的難民。儘管她不停督促，他們依舊步調緩慢。沉重的心情像塊石頭般拖累他們。每當他們走到一個小山丘上，吉爾薩斯總要停下來，坐在鞍座上回顧身後的地平線，徒勞地想看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離得太遠了，」妻子提醒他。「樹林擋住了視線。我已經留下信使，他們一有消息就會迅速來向我們通報。我們得繼續趕路，親愛的。我們得走了。」

　　當他們再次停下來休息和飲馬時，他們忽然感覺腳下的大地震動起來，然後又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聽起來就像遠處的暴風雨。震動的幅度很輕，但吉爾薩斯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抖，剛剛盛滿的水囊脫手落地。他站起來，向北方眺望。

　　「那是什麼？妳感覺到了嗎？」他問道。

　　「我感覺到了。」牝獅站在他身邊。她也將目光對準了同一個方向，臉上露出焦慮的神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陛下，山體有時候會振動。」普蘭切特暗示道。

　　「不像。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感覺。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我們不知道是什麼，」牝獅說。「大概就像普蘭切特說的那樣，只不過是一次振動。我們應該繼續──」

　　「不，」吉爾薩斯說。「我要留在這裡等待信使。不搞清楚出了什麼事，我絕不離開。」

　　他朝地面上突出來的一塊石岬走去。牝獅和普蘭切特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去陪著他。」牝獅柔聲說。

　　普蘭切特點點頭，匆忙去追隨吉爾薩斯。牝獅吩咐她的部下設立營帳。她常常朝北方眺望，每次她都輕輕地嘆口氣，搖搖頭。

　　吉爾薩斯激動地向上攀爬；普蘭切特費了好大工夫才追上國王。吉爾薩斯爬到頂上，在那裡站了許久，凝視北方。

　　「你覺得那是煙嗎，普蘭切特？」他焦急地問。

　　「一片雲，陛下。」普蘭切特回答。

　　吉爾薩斯繼續盯著那個方向，直到他不得不低下頭，用手抹去眼淚。

　　「那是太陽，」他嘟囔著說。「它太明亮了。」

　　「是的，陛下。」普蘭切特柔聲說。他將目光移開，心裡想像著他能明白年輕國王的心思。他補充了一句。「陛下決定離開是正確的──」

　　「我懂，普蘭切特。」吉爾薩斯打斷他的話。「我知道我的職責，我會盡我所能地去做好。我沒在想那件事。」說著，他又望向北方。「我們的人民被迫離開他們自古以來的家園。我在想，如果我們回不去了，那又會有什麼命運落在我們頭上。」

　　「絕不會有這種事，陛下。」普蘭切特斬釘截鐵地說。

　　「為何不會？」吉爾薩斯轉過身來直視著他，很想聽到答案。

　　普蘭切特被弄糊塗了。這件事很簡單，如此天經地義。「奎靈那斯提是我們的，陛下。這片土地屬於精靈。我們有權擁有它。」

　　吉爾薩斯淒然一笑。「有些人也許會說，我輩凡人唯一能永久保有的土地，就是我們最後的安息之所。看看那裡。我親愛的妻子正像一隻大貓般踱來踱去，就跟她的名字一樣。她心神不寧，焦慮得不得了。她不想停下來，想要繼續趕路。為什麼？因為敵人在追趕我們。他們要獵殺我們，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獵殺我們。」

　　「我們會把它奪回來──」

　　「會嗎？」吉爾薩斯默默地問。「我懷疑。」他又轉過臉面向北方。「我們是一群流亡者，我們無處可去。」說到這裡，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普蘭切特，我已經聽說過西瓦那斯提發生的事。」

　　「全是流言，陛下。」普蘭切特尷尬而不大自在地反駁道。「我們不能說服他們。我們本來想告訴您，但牝獅說在得到確切消息前不要煩擾陛下──」

　　「確切消息。」吉爾薩斯搖了搖頭。他用靴尖在塵土上畫出一個長六尺、寬三尺的長方形。「只有這個東西才是確切的，我的朋友。」

　　「陛下──」普蘭切特開始著急。

　　吉爾薩斯又轉過去凝視北方。「那是煙，你不覺得嗎？」

　　「是的，陛下，」普蘭切特說。「那是煙。」

　　信使一直到夜裡才趕上他們。牝獅和她手下的精靈們慣於在夜幕的掩護下行動。如同卡岡那斯提精靈千百年來所做的那樣，他們用在夜色中閃耀的花瓣來提示該走哪條岔路，在石頭堆裡留下裝著螢火蟲的瓶子，或者把黃磷塗在樹幹上。因此信使能夠在夜間追隨他們的足跡。

　　他們沒有點火。牝獅吩咐不要這麼做。他們默默地坐在黑暗中。與以前的快樂時光不同，他們沒有講故事，也沒有唱歌。

　　吉爾薩斯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他的思緒飄回到孩提時光。在離開母親後，他經常追憶過去。他記起那些日子，想起父親和母親，想起他們對他的愛和悉心呵護。這時，他忽然看見衛兵們騰身而起。他們拔出佩劍，圍到他身邊。

　　吉爾薩斯沒聽見任何聲音，這倒也不奇怪。妻子經常用逗笑的口吻對他說，他長了一對「人類耳朵」，而事實也並沒有相去太遠。普蘭切特持劍在手，站到國王身邊。牝獅依舊站在空地上，注視著黑暗。她用口哨吹起一曲夜鶯的歌聲。

　　很快就有了回應。牝獅又吹了一聲口哨。精靈們放鬆下來，但仍舊保持警戒。信使走進營地，看見牝獅，便走到她面前。他們兩個開始用卡岡那斯提野精靈的語言交談起來。

　　雖然吉爾薩斯能說幾句卡岡那斯提語，但也只能聽懂他們談話的一部份，因為他們兩個把聲音壓得很低，而信使又說得非常急促，只有在喘氣時才停下來。吉爾薩斯本來可以走過去加入對話中，但他突然無法邁開腳步。從信使的口氣中，國王能猜出他帶來的不是什麼好消息。

　　隨後吉爾薩斯看到妻子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她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她的濃密長髮如同喪巾般遮住她的臉龐。她用手遮住眼睛，吉爾薩斯看到她在哭泣。

　　普蘭切特抓住吉爾薩斯的手臂，但國王一把將他的手甩開。吉爾薩斯用麻木的雙腳向前走去。他已經不能感覺腳下的地面。他踉蹌了一下，不過還是站穩了腳步。牝獅聽到他走近的聲音，重新控制住自己，站起身來，急忙向他走去。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像死人般冰冷，吉爾薩斯不由得瑟瑟發抖。

　　「出了什麼事？」他幾乎不認得自己說話的語氣。「告訴我！我母親──」他說不下去了。

　　「你母親死了。」牝獅柔聲說，她流著淚，聲音顫抖而沙啞。

　　吉爾薩斯深深嘆了口氣，但他的哀傷只能留在心中。他是國王，他得顧及人民。

　　「龍怎麼樣了？」他嚴厲地問。「碧雷怎麼樣了？」

　　「碧雷死了。」牝獅說。她看到吉爾薩斯準備開口，便馬上補充道。「還有其他的事。」

　　「我們感受到的震顫……」她的嗓音嘶啞得不能成聲。她潤了潤乾裂的嘴唇，繼續說道。「有些事出了錯。你母親孤身一人地戰鬥。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原因何在。碧雷來到她面前……你母親獨自與龍搏鬥。」

　　吉爾薩斯低下頭去，無法承受心中的巨痛。

　　「羅拉娜用龍槍刺中碧雷，但沒能殺死牠。龍發了狂，撞在塔上……你媽媽沒逃走……」

　　牝獅安靜了片刻，隨後繼續說下去。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迷惘，似乎她自己也不相信這些話。「用羅網糾纏住碧雷的計劃成功了。人們把牠從天上拉下來。你母親的攻擊讓碧雷無法噴出毒氣。龍倒在地上，看起來已經死去。然而，牠只是偽裝的。碧雷算準時機，從地上一躍而起，準備發動進攻。這時，牠腳下的大地裂開了。」

　　吉爾薩斯聽到這裡，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隧道，」牝獅此時已經淚流滿面。「隧道被龍踩塌了。牠掉進去，然後……整座城市落在牠身上。」

　　普蘭切特低呼一聲。靠過來聽他們說話的精靈衛兵們紛紛失聲驚叫。

　　吉爾薩斯說不出話，甚至發不出一點聲音。

　　「告訴他，」牝獅哽咽著命令信使。「我說不下去了。」

　　信使向國王鞠躬。那人臉色蒼白，眼睛大睜。他現在才漸漸喘過氣來。

　　「陛下，」他用奎靈那斯提語說。「我悲痛地向您報告，奎靈諾斯城已不復存在。什麼都沒留下。」

　　「倖存者呢？」吉爾薩斯無聲地問。

　　「沒有倖存者，陛下。」精靈說。「奎靈諾斯現在是一個湖。Nalis Aren──死亡之湖。」

　　吉爾薩斯用手抱住妻子。她牢牢地抓住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無法帶來任何慰藉的安慰話語。普蘭切特和精靈衛兵們痛哭失聲。他們開始為死者的靈魂祈禱。

　　吉爾薩斯茫然無緒，被痛苦所壓倒，無法領會這場大災難的意義。吉爾薩斯緊緊擁抱住妻子，凝望眼前的無盡黑暗，那裡有一個死亡之湖正朝他席捲而來。

１─３４　　會面

　　藍龍在樹梢上盤旋著尋找可以降落的地點。柏樹林長得太茂密了，銳刃建議飛回東邊更適合降落的草地丘陵。但金月不讓牠往回飛。她已經接近旅程的終點。她的力量每一秒都在衰退，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更緩慢、更虛弱。她剩下的時間非常寶貴，一刻都不能浪費。她從龍背向下望去，見到那條死靈河川就在她腳下流動，看起來她已不能再靠巨龍強勁的雙翼前行，而是要隨這條悲淒的潮汐湧動。

　　「在那裡！」她指著一個地方說。

　　一片露出地表的岩層在月光下閃著白光。這片岩層的形狀很奇怪，從上空看去，它就像是隻手心向上伸出的手，彷彿在接受著什麼。

　　銳刃緊盯著那裡，想了一會兒之後覺得自己可以安全降落，儘管這意味著要經過陡峭的岩層側壁。

　　金月不關心這個，她只在意自己將要涉入那條將她帶往目的地的死靈河川。

　　銳刃降落在白色的手上，牠盡量平緩落地以免震傷背上的乘客。金月下了鞍，年輕的肉體裡是一個踉蹌不穩的靈魂。

　　她幫謎琢從龍背上滑下來。幸好有她在一旁幫忙，因為銳刃正不懷好意地斜眼瞧著侏儒。謎琢在整個飛行途中都在大說特說龍的飛行是如何沒效率，鱗片和皮膚、骨頭和肌腱是如何不可靠。侏儒在談論鋼鐵與蒸氣。機械。這才是將來的飛行工具。銳刃輕拍了一下翅膀，差點將謎琢打下懸崖。侏儒正沉醉在水動力的美夢裡，根本就沒注意到這個。

　　金月抬頭看著泰索何夫，他還舒舒服服地坐在龍背上。

　　「妳到了，金月。」泰斯揮著手。「希望妳能找到妳想找的東西。好了，走吧，大龍。讓我們繼續前進。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還有好多城市要燒，還要吃掉好多少女，還要去奪取一大筆財富。再見了，金月！再見了，謎──」

　　銳刃咬著牙弓起了背，搖了搖鬃毛。泰索何夫的告別被打斷了。他整個人被彈飛起來，最後很不舒服地一個倒栽蔥摔到石頭上。

　　「我載了這小東西這麼遠真夠受的。」銳刃咆哮道。牠轉而看向金月。龍的紅眼睛閃動著。「妳並不是傑拉德騎士所說的那種人，對吧？妳不是黑暗密儀教徒。」

　　「沒錯，我不是。但我感謝你將我帶到耐德蘭來。」金月心不在焉地說。她不擔心龍會發火。她覺得有一隻手在保護她，跟現在腳下支撐著她的這隻手一樣強而有力。沒有哪個凡夫俗子可以傷害她。

　　「我不要妳的感謝。」銳刃說，「妳的感謝不算什麼。我是為了祂才這麼做的。」牠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雲。牠把目光轉向皓月高懸、繁星閃爍的天空。「我聽到了祂的聲音。」牠的紅眼睛又緊盯著金月。「妳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對吧？它喚著妳的名字。金月，奎蘇族的公主。妳認識那個聲音。」

　　「我聽到了那個聲音。」金月覺得有些困惑。「但我不認識它。我認不出來。」

　　「我可以。」銳刃不安地說。「我被召喚，而我將回應召喚。但這不能沒有我的主人。我們是一起的，他和我。」

　　巨龍展開雙翼騰空而起，徑直躍出高聳的林木。牠朝南方，朝奎靈那斯提飛去。

　　泰索何夫爬起來，撿回自己所有的包包。

　　「我希望你知道我們在哪裡，泰索何夫。」謎琢用陰沉而責難的語氣說道。

　　「不，我不知道。」泰索何夫興高采烈地說，「我不認識這個地方。」他最後放鬆地吁了口氣。「我們迷路了，金月。絕對是迷路了。」

　　「它們知道路。」金月往下看著死靈們仰起的臉。

　　帕林和達拉馬站在高塔最底層的窗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柏樹林中深沉濃重的黑暗。深沉，濃重，空洞。那些不安地四處飄遊的死靈已經消失了。

　　「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帕林提議。

　　他站在窗前，兩手攏在袍中。因為塔裡在凌晨時分非常陰冷潮濕，讓他覺得寒意陣陣。達拉馬建議到圖書室去喝點溫酒，烤烤火，讓身體和胃裡都暖起來，這個提議聽來不錯，但兩人都沒有離開。

　　「我們該現在走，死靈不會在這裡煩人。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對。」達拉馬贊成，他把手縮在袖子裡，直盯著窗外。「或者應該說，如果願意，你可以離開，去找那個坎德人。」

　　「你也可以走。」帕林說，「應該沒有什麼能繼續把你困在這裡了。」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還是說，因為死靈離開了，所以你的魔法也沒有了。」

　　達拉馬現出一個陰暗的笑容。「聽起來你希望如此，馬哲理。」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帕林刺耳地反駁，但他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喃喃低語著，那也許就是他真正的意思。

　　我是個中年人，這麼一個能力強大、富有威望的施法者。我從來不像過去那樣擔心失去我的能力。死靈已經偷走我的魔法。然而，在達拉馬的面前，我覺得自己年輕無知、缺乏自信、能力不足，就像我第一次來到塔裡接受試煉時一樣。或許比那更糟，因為年輕人的天性是充滿自信的。我常常努力地想要向達拉馬證明自己的價值，卻總是達不到要求。

　　為什麼我做不到？帕林捫心自問。這個闇精靈怎麼看我又有什麼關係？達拉馬從來就不相信我，從來就沒尊敬過我。並不是因為我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而是因為我不是什麼人物──我不是我的叔叔，我不是雷斯林。

　　「我可以走，但我不會走。」達拉馬說。在他繼續盯向那片空洞的黑暗時，秀氣的眉毛緊蹙。他打了個寒顫，往袍裡縮緊了點。「我的拇指都痛了。寒毛直豎。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帕林。我一整夜都有這種感覺。在我頸後的氣息，耳中的悄語，遠處傳來的笑聲。那是個不朽的存在，馬哲理。」

　　帕林覺得心神不安。「那個女孩和她關於唯一真神的說辭影響了你，朋友。因為那番話和過度的想像，也因為你吃得比我妻子養的金絲雀還少。」

　　帕林說完話立即就後悔了，寧可自己沒有提到妻子，沒有想到鄔霞。不為別的，就只為了回家這個理由我就該離開這座塔。鄔霞會擔心我。如果她聽說了對光明城堡的攻擊，她也許會以為我已經死了。

　　「就讓她以為我死了吧！」帕林柔聲輕語。「她知道我死了會比知道我活著更安心點。如果她以為我死了，她就會原諒我曾經傷害過她。她對我的回憶只會是美好的……」

　　「別再自言自語了，馬哲理，快看外面。死靈已經回來了！」

　　在之前安然沉寂的地方，黑暗再次變得活躍──活躍的死靈。那些不安的靈魂回來了，在樹林間遊蕩，在塔周圍飄飛，盯著塔的眼神飢渴難耐，燃著慾望的火焰。

　　帕林驟然發出一聲驚呼，衝向窗戶。他突然用力地撲了上去，一雙手差點打破了玻璃。

　　「怎麼了？」達拉馬警覺起來。「是什麼？」

　　「羅拉娜！」帕林倒吸一口氣。「羅拉娜！我看到她了！我發誓那是她！看！就在那裡！天啊……她去世了……」

　　帕林離開窗戶，堅定地朝被魔法鎖緊的大門走去。

　　達拉馬連忙追上他，扭住他的手臂。「馬哲理，你這是瘋了──」

　　帕林甩開他。「我要出去。我得找到她。」

　　「不，帕林。」達拉馬攔在他身前，緊抓住他，手指掐進帕林的手臂。「你不要去找她。相信我，馬哲理。她不是羅拉娜。她不會是你所認識的羅拉娜。她會……會變成像其他人那樣。」

　　「我父親就沒有！」帕林氣憤地反駁，掙扎著想擺脫他。誰能想到一個瘦骨嶙峋的精靈會這麼有力氣？「他曾設法警告我──」

　　「他一開始沒有變，」達拉馬說。「但現在他變了。他沒有辦法。我知道。我曾利用它們。它們為我服務很多年了。」

　　他停下來，仍緊緊抓住帕林，警覺地盯著他。

　　帕林甩開達拉馬的手。「放開我。我哪裡都不會去。」他揉著手臂回到窗前，往外看去。

　　「你確定那是羅拉娜嗎？」達拉馬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道。

　　「我再也不能確定什麼事了。」寒意滲透帕林全身。他悶悶不樂，滿心沮喪。「被你恐嚇──」

　　「──我們來錯了地方。」一個大聲的尖嗓門在黑暗中傷心地叫著。「妳不是要來這裡，金月。相信我。我知道大法師之塔，不是這個塔。」

　　「我來找法師達拉馬！」另一個聲音喊。「如果他在，請他開門讓我進去。」

　　「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也不知道為什麼，」帕林望向窗外，大吃一驚。「但這是泰索何夫，他跟金月在一起。」

　　「在另一邊的路上，從聲音聽來是。」達拉馬邊說邊解開門上的魔法。

　　泰索何夫繼續爭辯說這是另一座塔。金月要找的是達拉馬的塔，那座在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而她應該知道這裡顯然不是帕蘭薩斯。所以，她找到的是另一座塔。

　　「妳在這裡不會找到任何人。」泰索何夫的聲音開始顯得絕望，「妳不會找到達拉馬，也不會找到帕林。沒理由認為帕林會在這裡。」他慌忙加上最後一句。「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帕林了，從碧雷進攻光明城堡後就沒再見過他。那時他往東跑，我往西跑。他還拿著時光旅行裝置，只是他把它丟了。他把裝置的零件朝龍人猛丟。裝置沒了，壞了。沒有跡象說明它在哪裡，所以也別找了，因為找不到──」

　　「達拉馬，」金月的聲音傳來。「請讓我進去！」

　　「我一直跟妳說，」泰索何夫爭辯著，「達拉馬不在──哦，嗨，達拉馬。」坎德人竭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大吃一驚的樣子。「你在這個陌生的塔裡做什麼呀？」泰索何夫使了幾次眼色，又動了動頭示意他注意金月。

　　「歡迎，金月，米莎凱的牧師。」達拉馬親切地喚著她從前的頭銜。「您的大駕光臨讓我感覺非常榮幸。」

　　達拉馬一邊以精靈的禮節將她領進屋裡，一邊悄聲指示帕林。「馬哲理！別讓那個坎德人跑了！」

　　帕林一把拉住正想轉身溜掉的泰斯。帕林正打算把他拖進塔裡時，非常吃驚地發現一名侏儒也正站在門口。侏儒把手插進口袋，正在四處張望。從他的表情看來，他顯然不怎麼喜歡自己看到的東西。

　　「呃？」帕林盯著侏儒。「你是誰？」

　　「簡稱謎琢。我是跟她一起來的。」侏儒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指著金月。「她偷了我的潛水艇。值一大筆錢的潛水艇。那麼該由誰來付帳？這就是我要弄清楚的。你會付錢吧？這是讓我們待在這裡的理由嗎？」

　　謎琢握起小拳頭。「我要的是冰涼硬實的鋼幣，不要法師的把戲。不要蝙蝠眼睛。」侏儒輕蔑地說道。「這種東西我們已經有滿滿一個地下室了。一旦你不需要滾珠軸承時，它們還能有什麼用？」

　　帕林拉緊泰索何夫的衣領，把又踢又蹬、扭來扭去的坎德人拉過了門檻。謎琢自己跟了進來，他的小眼睛飛快地轉著，瞧著每一樣東西，又一件件摸過，然後馬上就打消自己的顧慮。

　　金月對達拉馬的歡迎辭毫無反應。她也沒有看著他或是帕林，而是打量著塔裡。她盯著通往黑暗的螺旋樓梯，她掃視著他們所在的房間。她看著看著，眼睛瞪大了。她那已經非常蒼白的臉變得死灰。

　　「我感覺到的是什麼？」她問著，低弱的聲音裡滿是恐懼。「誰在這裡？」

　　達拉馬立刻給了帕林一個「我早這麼告訴過你」的眼神。他大聲回答說。「就只有帕林‧馬哲理和我待在這裡，牧師。」

　　金月看著帕林，彷彿不認識他。她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移到他周圍，越過他身旁，掠過他頭頂。

　　「不，」她輕聲說。「還有別的人在。我是來這裡見某個人的。」

　　達拉馬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瞬光芒。他瞥了帕林一眼，沒讓他宣佈驚人的真相。

　　「你要見的人還沒到。您要在我的圖書室等一會兒嗎，牧師？那個房間很暖和，還有加了香料的酒和麵包。」

　　「吃的？」侏儒精神一振，但馬上又變得陰沉。「不會是蝙蝠腦吧？還是猴子的腳趾？我不吃法師的食物，會有礙消化。黑肉皮和焦豆茶就還不錯。」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帕林，還有你也是，達拉馬。」泰索何夫邊說邊在帕林的手裡掙扎。「我希望我能留下來吃飯，因為猴子的腳趾聽起來挺美味的，但我得馬上去──」

　　「我一會就帶您去圖書室，牧師。」達拉馬說。「不過我得先安頓別的客人。恕我失陪──」

　　金月看來沒在聽他說話。她繼續打量著塔裡的各個角落，搜索著什麼東西或什麼人。那樣子看起來真讓人緊張。

　　達拉馬悄悄走到帕林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關於泰斯──」

　　「關於我什麼？」泰斯問道，對達拉馬起了疑心。

　　「你想起米娜對你說的話了嗎，馬哲理？關於裝置的那番話？」

　　「誰說的？」泰斯追問。「說什麼？什麼裝置？」

　　「是的，」帕林回答。「我記得。」

　　「把他和侏儒帶到北翼的學生宿舍去。走廊上的第一間就可以。那個房間沒有壁爐。」達拉馬特別強調道。「搜坎德人的身。如果找到裝置，請發發慈悲把它收好吧！別把它的零件到處丟了。哦，你可能得躲在屋子的那一側。我們的客人不該在這裡找到你。」

　　「為什麼要那麼神秘兮兮的？」帕林被達拉馬得意的調調弄得有些惱火。「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金月那個要來見她的人是她的養女米娜？」

　　「你們人類，」達拉馬不屑地反駁。「總是那麼不假思索就把知道的東西說出口。精靈們早就瞭解秘密的力量。我們早就明白保守秘密的價值。」

　　「但你指望能得到什麼──」

　　達拉馬聳聳肩。「不知道。也許能得到什麼，也許什麼都得不到。你告訴我說這兩人曾經非常親近。突然相見時的震驚，突然認出對方時的震驚會洩露很多事。人們會在這種環境下說出本來沒打算說出來的事情，尤其是人類，他們總是那麼容易被反覆無常的情緒所影響。」

　　帕林的表情變冷了。「我要在場。金月或許看起來很年輕，但這只是外表。你說起來雖然輕鬆，讓她看到曾那麼心愛的孩子變成那樣，這種驚嚇卻可能會是致命的。」

　　達拉馬搖搖頭。「太危險了──」

　　「你可以安排。」帕林堅持。「我知道你有辦法。」

　　達拉馬猶豫著，接著不情願地開了口。「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但你得負全責。記住，這個米娜能看到躲在牆後面的你。如果你被發現了，我也沒辦法救你。」

　　「我也不指望你會救我。」帕林爽快地回應。

　　「你一把這兩個傢伙鎖好就到圖書室來找我們。」達拉馬指了指坎德人和侏儒。

　　闇精靈轉身離開，又停下腳步回頭。「馬哲理，你應該已經知道那個侏儒的重要性了吧？」

　　「侏儒？」帕林重複著。「不。什麼──」

　　「想想你叔叔的故事。」達拉馬的聲音變得生硬。

　　他回到金月身旁，領著她走上旋梯。他表現得親切又迷人，只要有必要他就可以這樣。金月跟著他走，就像一個夢遊中的人，對自己所在的地方和要去的地方完全不在意。那具年輕美麗的肉體往前走著，帶著她往樓上去。

　　「侏儒的重要性。」帕林嫌惡地重複著。「侏儒……我叔叔的故事……他是什麼意思？總那麼該死的神秘……」

　　帕林一邊嘀咕一邊把掙扎的泰索何夫拉上樓梯。他根本不理會坎德人的爭辯、藉口和謊話，雖然其中有一些非常有創意。帕林的注意力落在那個小個子侏儒身上，後者正跟在一旁吃力地往樓上爬，一路抱怨著腿痛，同時大肆吹噓侏儒拋射器的好處。

　　帕林想不出這個侏儒到底有什麼重要，除非達拉馬打算要裝個侏儒拋射器。

　　他把兩人帶到達拉馬所說的房間，拉開泰斯緊扣門框的手指，把他整個人推了進去。侏儒笨手笨腳地跟了進來，一邊說著這座塔違反許多建築規範，一邊問著關於房屋年檢的問題。帕林施了個法術鎖上門，把兩位不情願的客人關在屋裡，接著轉身面對泰索何夫。

　　「現在，關於時光旅行裝置──」

　　「我沒有拿它，帕林。」泰斯飛快地說。「我以我觸陷阱舅舅的鬍子起誓。你已經把所有的零件都拿去丟龍人了。你自己知道的。零件都散落在樹籬迷宮──」

　　「啊！」侏儒大叫一聲，走到角落裡，難過地把頭靠到牆上。

　　泰斯不顧一切地繼續說著。「裝置的零件跟死龍人的碎塊一起在樹籬迷宮散得到處是。」

　　「泰斯，」帕林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知道時間不多，想要快點解決這件事。「你拿著裝置。它回到你手上。它一定會回到你手上，哪怕是變成一堆碎片。我以為我已經毀了它，但裝置不會被毀掉，也不會被弄丟。」

　　「帕林，我──」泰斯開了口，他的嘴唇在顫抖。

　　帕林讓自己硬下心腸，準備聽到更多的謊話。「什麼事，泰斯？」

　　「帕林……我看到我自己了！」泰斯的話脫口而出。

　　「泰斯，真是──」

　　「我已經死了，帕林！」泰斯小聲地說。他平常紅通通的臉蛋變得慘白。「我已經死了，但我……我不喜歡這樣！那裡太討厭了，帕林。我冷冰冰的，冷斃了。我迷了路，又被嚇壞了。但我從來沒迷路過，也從來沒被嚇壞過。不管怎樣，至少不像那個樣子。」

　　「別讓我回去送死，帕林。」泰斯哀求著，「別把我變成一個……一個死掉的東西！求求你，帕林。答應我你不會那麼做！」泰索何夫緊緊地抓著他。「答應我！」

　　帕林從來沒見過坎德人那麼難過，這讓他差點掉下淚來。他困惑地呆站著，不知所措，只能茫然地撫著泰斯的頭髮想要安慰他。

　　我能怎麼辦？帕林無奈地自問。泰索何夫一定得回去送死，我對此別無選擇。坎德人一定得回到他自己的時代，在渾沌巨人的腳下死去。我不能答應他的請求。無論我有多希望能答應他。

　　讓帕林困惑的是，泰索何夫竟看到自己的鬼魂。帕林本以為這是個謊言，是坎德人想分散他對裝置的注意力。雖然他知道泰斯在說謊時從不猶豫──不論是出於興趣，還是純粹為了好玩──帕林還是相信這些話是真的。他在坎德人眼中看到了恐懼，這是很不尋常的事，而這也讓帕林的心都糾緊了。

　　這至少回答了一個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泰索何夫是真的死了，還是這些年來他只是在這個世上四處遊蕩？泰斯看見自己鬼魂的事實最後驗證了答案。泰索何夫‧柏伏特在對抗渾沌之神的最後一戰中已經死了。他死了。或者說至少他應該是死了。

　　侏儒從角落裡走過來，戳了戳帕林的胸前。「剛才不是有人說到吃的嗎？」

　　這個侏儒的重要性。這個煩人的侏儒有什麼重要的？

　　帕林掙脫泰斯緊握著的手，在他面前單膝跪下。「看著我，泰斯。」他說。「對，就是這樣。看著我，聽我說。我不明白出了什麼事。我不明白這個世界怎麼了，達拉馬也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們要找出事情是哪裡出了錯的唯一辦法，也許就得看你是不是對我們說實話。」

　　「如果我說實話，」泰斯邊說邊擦掉眼淚。「你還是會送我回去嗎？」

　　「恐怕我不得不這麼做，泰斯。」帕林不情願地回答道。「你一定要明白，我並不想這麼做。我願意做任何事或放棄任何東西，讓你可以不用回去。你已經看到那些死靈了，泰斯。你親眼看到它們有多絕望多淒慘。它們不該留在這個世界。有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把它們困在這裡。」

　　「你是說我不該在這裡？」泰斯問。「不是活著的我。那個死了的我不該在這裡？」

　　「我不確定，泰斯。沒人知道。但我想不該是這樣。你不記得克麗珊娜女士常常說的話──死亡不是結束，而是一個全新生命的開始？我們將回到那些從前離世的所愛的人身邊，我們會聚在一起，會有新的朋友──」

　　「我一直以為我會跟佛林特在一起，」泰斯說，「我知道他想我。」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說。「那麼……如果你覺得這個有用……」

　　他解開包包，帕林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他就把袋子倒了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地上。

　　在鳥蛋、雞毛、墨水瓶、果醬罐、蘋果核，和一根看來像是義肢上的鉚釘的這堆東西裡，時光旅行裝置的齒輪、珠寶、輪軸和鍊條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哇，這是什麼？」侏儒蹲下身，開始把這堆東西分類。「齒輪、零件、這個東西、那個玩意兒。這是專門用具。」他最後說了一句，瞥了泰斯和帕林一眼，看他們是不是很欽佩。「外行人是不會懂的。我不確定這是什麼。」他把零件一個個攏在一起，一個個瞧著。「不過這個看起來沒裝好。提醒你們，這不是猜測。這是專家的意見。」

　　侏儒用袍子收起零件放到桌上。他掏出那把連螺絲起子都有的了不起的小刀，坐下來開始工作。

　　「你，那邊的先生。」他朝帕林揮著手。「給我們弄點午飯來。三明治、一壺焦豆茶──能多濃有多濃。要熬上一整夜了。」

　　於是，帕林理所當然地想起裝置的事。他明白了侏儒的重要性。

　　顯然，泰索何夫也是。他正愁眉苦臉地盯著謎琢，一臉無奈。

　　「你去哪裡了，馬哲理？」達拉馬看到帕林走進圖書室時問道。闇精靈非常地緊張不安，顯然之前在屋裡踱來踱去了好一陣子。「你去太久了！你找到裝置了嗎？」

　　「是的，那個侏儒也是。」帕林緊盯著達拉馬。「他到這裡來──」

　　「完成命運的輪迴。」達拉馬把話說完。

　　帕林搖搖頭，不肯相信。他看了看屋裡。「金月呢？」

　　「她要我帶她去舊研究室。她說她知道會面將在那裡進行。」

　　「研究室？那裡安全嗎？」

　　達拉馬聳聳肩。「除非她怕灰塵。那是我能看到的唯一危險。」

　　「那裡一度是神秘和權力的密室，如今覆滿灰塵，被兩個無能虛弱的老頭當成了避難所。」帕林的話帶著辛酸。

　　「是在說你吧！」達拉馬把手搭到帕林的手上。「小聲點，米娜在這裡。我們得走了。帶上燈。」

　　「在這裡？但怎麼──」

　　「顯然她能自由進出我的塔。」

　　「你不去跟他們一起？」

　　「不，」達拉馬簡單地回答道，「我被要求離開去處理自己的事。你來不來？」他不耐煩地追問。「沒什麼可做的了，不論是我還是你。金月就自己一個人。」

　　帕林仍有些猶豫，但接著想到自己盯著達拉馬，就是給金月幫了最大的忙。「我們去哪裡？」

　　「從這裡穿過去。」達拉馬在帕林打算繼續往樓下走時叫住了他。

　　達拉馬轉過身，將手貼在牆上唸出一句咒語。石牆上開始亮出一個淡淡的符文記號。達拉馬把手按在符文上，接著，一面牆滑開，出現一個樓梯口。就在他們進去時，聽到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在塔裡迴響。他們猜想那是牛頭人。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將腳步聲關在門外。

　　「這樓梯通到哪裡？」帕林低聲問著，舉起燈照亮樓梯。

　　「活物之間。」達拉馬回答。「把燈給我。我走前面，我知道路。」他飛快地走下樓梯，長袍在腳踝處飄動不停。

　　「我不信還有『活物』能活著。」帕林的臉扭曲了一下，想起曾聽說叔叔做過更多可怕的實驗。

　　「不，他們很早以前就死了，那些可憐的東西。」達拉馬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帕林，漆黑的眼眸映著燈光。「但監視室還在。」

　　「啊！」帕林立即明白了。

　　雷斯林‧馬哲理還是帕蘭薩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時，也曾隱居遁世。他很少離開自己的塔，只顧專心提高自身的能力：魔法力、精神力和謀劃的能力。為了瞭解世上當前的事態，尤其是那些會對他有影響的事件，雷斯林用魔法創造了一個觀察世界的視窗。在塔的最底層，他劃出一個池子，朝裡頭灌滿具有魔法的水。往水裡看的人想著一個地點，就能看到聽到那裡發生的事。

　　「你問過坎德人了嗎？」在他們一圈圈盤旋著下樓時，達拉馬問道。

　　「問了。裝置在他那裡。他說了些我覺得值得注意的事，達拉馬。」帕林伸手扶住精靈的肩膀。「泰索何夫看到他自己的鬼魂。」

　　達拉馬轉過身。「他真的看到了？」精靈對此存疑。「不會又是個游泳鳥兒的故事吧？」

　　「不是。」帕林說。他的眼前再次浮現那一幕：坎德人明亮的眼中流露出驚恐害怕的神色。「不是，他說的是真話。他很害怕，達拉馬。我以前從來沒見過泰索何夫這樣。」

　　「至少這能證實他是死了。」達拉馬突然冒出一句，接著繼續往樓下走。

　　帕林嘆了口氣。「侏儒正在設法修好裝置。這就是你之前那句話的意思，對吧？侏儒的重要性。一個侏儒在上次裝置壞掉時修好了它。是尼修。我叔叔殺了他。」

　　達拉馬一言不發。他跑下樓梯。

　　「聽我說，達拉馬！」帕林追得離精靈很近，不得不小心免得踩到他的袍子。「那個侏儒怎麼會來這裡？這不是……這不是巧合，對吧？」

　　「不，」達拉馬喃喃道。「不是巧合。」

　　「那是什麼？」帕林惱怒地追問。

　　達拉馬再次停下腳步，舉起燈照亮帕林的臉。帕林被燈光刺得連忙往後退開。

　　「你還不明白嗎？」達拉馬問著。「到現在還不明白？」

　　「不明白。」帕林生氣地回嘴。「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明白。」

　　「不完全明白。」達拉馬表示同意。「不完全。不過這次會面將會解釋更多事。」

　　他將燈放低，轉身下樓。他沒有再說什麼，帕林也是。他不想再追問只會得到謎一樣的答案的問題，那只會貶低自己的身分。

　　「我沒有繼續在這裡用魔法鎖。」達拉馬說。他不耐煩地推開一扇刻著符文的門。「那是浪費時間和法術。」

　　「顯然你曾自己用過這個房間幾次。」帕林得出結論。

　　「哦，沒錯。」達拉馬微笑著說。「我一直在注意我的朋友們。」

　　他吹熄了燈火。

　　他們面前的池水就跟他們所在的房間一樣沉寂漆黑。一團藍色的火焰在池水中央燃燒。火焰沒有映出一點光芒，它彷彿是在另一個時空燃燒。一開始帕林除了藍焰在水中的倒影外，什麼都看不到。接著兩團火焰融在一起。火焰突然亮起來，於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研究室內部，彷彿他就在那裡。

　　金月站在石桌旁……

１─３５　　唯一真神

　　金月站在石桌旁，視而不見地盯著幾本擱在桌上的書。她聽到有聲音朝自己接近。那是她所要見的人的聲音，那個死靈召喚她來此相見的人的聲音。

　　金月發著抖，雙手緊緊環住自己。塔中的刺骨冰寒從不曾被驅散。這裡有的是黑暗、悲傷、無法企及的野心、災難和死亡。她的目的地。她奇異旅程的終點。

　　達拉馬留給她一盞燈，但它微弱的燈火無法驅散這裡無邊的黑暗。燈光除了陪伴她之外，別無他用。然而，即使如此，她也略為寬慰，因此她留在燈火旁邊。她不後悔讓達拉馬離開。她從來就不喜歡，也不信任那個闇精靈。他突然出現在這個屬於死亡的叢林中只是增加了她的疑心。他利用死者……

　　「但是，」金月輕聲自語。「我也一樣。」

　　令人震驚的威懾力靠近了。對一個人而言的確是令人震驚。對一個純粹的凡人而言。

　　金月開始發抖。她曾站在一個神面前，她還記得那種威懾力。但是，這裡有些不對勁……

　　門開了，被一隻手不耐煩地推開來。

　　「在法師黑壓壓的屋裡我什麼都看不見。」說話的是個女孩，這孩子的聲音曾在金月的夢中歌唱。「我們需要更亮一點。」

　　光線漸漸變亮。光芒一開始是柔和而溫暖的，像幾打蠟燭的燭光。接著屋裡變得更亮，彷彿柏樹林的樹枝已經分開，塔頂也被拆開，讓陽光直射屋裡。

　　一個女孩站在門口。她高大健美，身著鍊甲，黑衣黑褲外罩著黑色的戰袍。戰袍上飾有白色的死亡百合，那是黑暗騎士的徽記。她的頭髮像披落的紅色絲緞。金月幾乎認不出她來，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個嗓音讓她渾身打了個冷顫。

　　又驚懼又驚喜，她抓住桌邊，靠在桌上撐著自己。

　　「米娜？」金月不敢相信地顫著聲音問道。

　　女孩的臉突然散發光芒，彷彿她就是太陽，陽光就是從她身上散出。

　　「您……您好漂亮，媽媽。」米娜滿心敬畏地輕聲說著。「您看起來就跟我想像的一樣。」

　　女孩跪下雙膝，朝她伸出手來。「來，親親我，媽媽。」她流著淚哭喊著。「像您從前一樣親親我。因為我是米娜。您的米娜。」

　　金月頓時不知所措，她的滿心歡喜被奇異而可怕的恐懼撕裂，除了狂野而痛楚的心跳外，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她無法將目光從米娜身上移開，於是蹣跚地走到米娜面前，跪了下來。她將哭泣的女孩緊緊擁進懷裡。

　　「米娜。」金月一邊輕喚，一邊搖晃著她，就像從前米娜在夜裡哭醒時一樣搖晃著她。「米娜。孩子……為什麼妳要離開我們？我們都是這麼的愛妳啊！」

　　米娜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琥珀色的雙眼閃著淚光。「為了對您的愛，我走了，媽媽。我去尋找您那麼不顧一切想要得到的東西。而且我找到了，媽媽！我為您找到它了。」

　　「親愛的媽媽，」米娜拉起金月冰涼發顫的手，印到自己的唇上。「我現在做的和從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

　　「我……不明白，孩子。」金月握著米娜的手，但她看著那身黑色的護甲。「妳戴著邪惡黑暗的標記……妳去了哪裡？到過哪裡？妳出了什麼事？」

　　米娜大笑出聲。她的眼中閃著快樂和興奮的神情。「我去過和到過哪裡都不重要。一路上我遇到的事，那才是您一定要聽的。」

　　「您還記得嗎？媽媽，您常常告訴我的那些故事？您怎麼走入黑暗去尋找眾神的故事？您如何找到神祇，並為世上的人們帶回對神祇的信仰的故事？」

　　「記得。」金月回答，但這字句像是一聲輕嘆，而不像是說出來的。她不再因興奮而顫抖，而是開始不寒而慄。

　　「您告訴過我眾神離開了，媽媽。」米娜說著，眼睛就像一個要給人驚喜的孩子般閃閃發亮。「您告訴過我因為眾神離開了，所以我們不得不依賴自己在世上找到出路。但我不相信這個故事，媽媽。」

　　「哦，」米娜將手摀到金月嘴上，不讓金月打斷她說話。「我不是認為您對我說謊。您想錯了，只是這樣。您看，我更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還有一個神，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在沉船後我被獨自拋進海裡時，我聽到了神的聲音。您是在海邊發現我的，您還記得嗎？媽媽。但您從來不知道我是怎麼到那裡的，因為我發過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別人都淹死了，但我卻得救了。神保護著我，支撐著我，在我害怕孤獨和黑暗時，神對我唱歌。」

　　「您說眾神都離開了，但我知道您錯了。所以我做了您曾做過的事。我去尋找神，把神帶回您身邊。而且我做到了，媽媽。」米娜為自己的成就高興又自豪地紅了臉，琥珀色的雙眼散出光華。「風暴帶來了奇蹟，那就是唯一真神的神蹟，您變得年輕美麗的奇蹟。這是唯一真神的神蹟，媽媽。」

　　「這是妳要求的。」金月喊著抬起手觸摸自己的臉龐，這張臉在她看來一直是那麼陌生。「這不是我。這是妳對我的想像……」

　　「當然，媽媽。」米娜高興地笑起來。「您不高興嗎？我還有很多讓您高興的話要告訴您。憑唯一真神的力量，我將醫療的能力帶回世上。靠著神的祝福，我弄垮了西瓦那斯提精靈的魔法屏障，殺掉那個背信棄義的湛青‧血暴。另一頭壞透了的綠龍碧雷，也死在唯一真神的神力下。那個腐化敗壞、沒有信仰的精靈國家也被摧毀了。精靈們將在死亡中得到救贖。死亡將把他們領向唯一真神。」

　　「天啊，孩子！」金月倒吸一口氣。她甩開米娜緊握著自己的手，驚恐不安地盯著米娜。「我在這雙手上看到了鮮血。數以千計生命的鮮血！妳找到的神是個恐怖的神。一個黑暗和邪惡的神！」

　　「唯一真神告訴過我您會這麼想的，媽媽。」米娜耐心地說著，「當其他神都離開而您被獨自留下，您會又生氣又害怕。因為您被背叛了。」米娜的聲音變得生硬無情。「那些您被誤導而寄予信任的眾神害怕地逃跑了──」

　　「不！」金月搖晃不穩地站起身。她向後退去，遠離米娜，伸出一隻手護著自己。「不，孩子，我不相信。我不要聽妳說的。」

　　米娜逼上前來，抓住金月的手。「您得聽，媽媽。您一定得聽才能明白。眾神因害怕渾沌之神而逃跑了。所有的神都離開了，除了一個神。唯一一個對祂幫忙創造出來的子民保持忠實的神。唯一一個有勇氣面對萬有全無之父的神。那場戰鬥使祂變得虛弱，祂虛弱得無法在世間彰顯自己的存在，虛弱得無法擊敗那些想篡位的陌生巨龍。但儘管祂無法跟自己的子民在一起，祂賜予他們力量幫助他們。他們把那種力量稱為野魔法。您所知道的治療的能力被稱為心之力量……那些都是祂所賜予您的禮物。」

　　「這是祂的象徵。」米娜指向守護著通道的五頭龍。

　　金月顫慄不已地轉過身。黑暗而毫無生氣的五個龍頭開始漸漸亮出怪異的光芒，紅色、藍色、綠色、白色、黑色。

　　她發出一聲呻吟，移開了視線。

　　「媽媽，」米娜溫柔地責備道。「唯一真神不要求您感謝祂以往的賜予。此外，祂還將有更多的賞賜給予將來相信祂的人。但祂要求侍奉，媽媽。祂要您侍奉祂、敬愛祂，就像祂幫助您、愛您一樣。請侍奉祂吧，媽媽。跪下來虔誠地祈禱，感謝唯一真神的賜予。唯一一個忠於祂的造物的神祇。」

　　「不！我不相信妳告訴我的話！」金月嘴唇僵住了，幾乎無法說話。「妳被騙了，孩子。我認識這個唯一神。我認識祂很久了。我瞭解祂的把戲、祂的謊言和詭計。」

　　金月回身看向五頭龍，它可怕的光芒有增無減，因為沒有其他對抗的力量能遮蔽它的光芒。

　　「我不相信祢的謊言，塔克西絲！」金月挑戰似的大聲喊道。「我絕不會相信尊敬的帕拉丁和米莎凱會任由我們聽祢擺佈！祢就是祢一直以來的那個模樣──邪惡的神祇，要的不是侍奉者而是奴隸。我絕不會服從祢。我絕不會侍奉祢。」

　　火光自五頭龍眼中激射而出。火光白熱刺眼，金月被灼人的熱浪逼退，身體不停地畏縮著、顫抖著。她的力量消退了，癱倒在地，雙手痙攣不止，皮膚緊縮。她的手臂變得細瘦，泛出歲月的斑痕。她的臉龐皺縮，美麗的銀亮金髮變得雪白乾枯。她變成一個老婦，脈搏微弱，心跳遲緩。

　　「看，媽媽。」米娜又難過又害怕地說。「看到如果您繼續違逆唯一真神會發生什麼事了嗎？」

　　米娜跪在金月身旁，牽起老婦人抽搐的雙手，再次將它們印上自己的唇。「求求您，媽媽。我可以讓您再次變得年輕。我可以將您的美貌帶回來。您可以又一次獲得新生。您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們一起以唯一真神之名統治世界。您所要做的只是謙卑地向唯一真神請求祂的恩賜，然後就可以得到一切。」

　　金月閉上雙眼。她的嘴唇不再動彈了。

　　米娜彎下身，靠得更近。「媽媽，」她懇求著，聽起來非常害怕。「媽媽，如果不是為您自己，就為了我這麼做吧！為了對我的愛這麼做吧！」

　　「我祈禱，」金月說，「我向帕拉丁和米莎凱祈禱，懇求祂們原諒我的缺乏信心。我本來應該知道真相。」她輕柔地說著，一字一句隨著淺弱的呼吸漸漸變得柔細。「我祈禱帕拉丁會聽到我的話，祂會來……為了對米娜的愛……為了對所有人的愛……」

　　金月無力地癱軟，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

　　「媽媽，」米娜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般茫然不知所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

終章

　　那一晚，阿班尼西亞北部一個名為觀豚的海港城市中，一艘船啓程穿過斯克西海峽。船上只有一名乘客，只有船長才知道這乘客的身分。這位客人在夜裡上船，裹著厚重的斗篷，戴著兜帽，什麼行李都沒拿，只帶了一匹馬。那匹馬眼神狂野，脾氣暴躁，現在正關在下層甲板特製的馬圈裡。

　　神秘客人顯然是個很有手腕的人，因為他特別雇用了鷗翼號，並為他的馬額外付費。水手們對客人的身分非常好奇，因此頗羨慕船上的侍者，因為只有他才被允許送晚餐去給客人。他們都著急地等著那個男孩回來告訴他們自己聽到的事。

　　侍者敲著門。沒有人回應。繼續敲了一會兒後，他不安地想打開鎖。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個瘦高的男人裹著斗篷站在舷窗邊，眺望著波光瀲灩的廣漠海水。他沒有轉過身，甚至在侍者幾次提醒他可以用餐了之後都沒有動彈。侍者聳了聳肩，準備告退，而神秘客人卻在這時開了口。他說的是通用語，但有很重的口音。他的嗓音因不耐煩而顫抖著。

　　「告訴船長我要船開快一點。你聽到了嗎？我們得快一點。」

　　在牠的山中洞穴裡，被自己所解決掉的巨龍頭骨包圍著，紅龍王瑪烈赤斯夢到了潮水，黑黑的潮水淹沒了牠的腿、腹、碩大的尾巴。潮水漫過牠的頭、嘴巴、鼻子。牠無法呼吸。牠掙扎著想離開水面，但腿卻被釘得死死的。牠無法動彈。牠的肺在燃燒，眼前直冒金星。牠想吸口氣，於是張開了嘴。潮水灌進牠嘴裡，牠就快淹死了……

　　瑪烈赤斯驟然驚醒，惱怒不安地張望著四周。牠不過是做了個夢，而牠以前從來沒做過夢。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一個夢會困擾牠的睡眠。牠在夢裡聽到了聲音，嘲笑的、煽動的聲音。牠還能聽到它們。聲音是從圖騰大廳傳來的，那是一首關於沉睡的歌。『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瑪烈赤斯揚起巨大的頭顱，緊緊盯著頭骨圖騰。藍龍的雪白頭骨堆在銀龍的頭骨上。紅龍的堆疊在黃金龍上面。

　　在所有龍頭那空洞的眼窩裡，有眼睛，有活生生的眼睛在回瞪著瑪烈赤斯。

　　『睡吧，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大法師之塔裡，加爾達在等著米娜，但她沒有回來。最後，因為擔心她，也因為不相信這座塔和住在這裡的法師，他動身去找她。

　　他在舊研究室裡找到了她。

　　米娜蜷縮著坐在地上，一旁是個很老很老的婦人。加爾達走過去跟她說話。米娜沒有抬起頭。加爾達彎下身，看到那個老婦人已經死了。

　　加爾達扶起米娜，用他強壯的右臂擁著她，把她帶出了房間。

　　五頭龍的光芒漸漸暗淡。

　　研究室再次被黑暗吞沒。